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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咫尺 凌霄别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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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霄别院洗过一场夜雨,院里草木青翠湿润,空气里浮着淡淡的泥土清香,连风都比往日柔和许多。
晨起无事,沈砚一早便入了书房,堆积近日各地商行传回的密信与账目。他从来闲不住,商事盘根错节,粮运、盐铺、南北货贸每日都有变动,需他亲自定夺调度。
只是今日他刻意将所有事务都挪到白日,不再熬夜独做。
习惯一旦生根,便改不掉。
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如今做事,总会下意识留出一半时间、一半心神,留给那个日日同他相伴的人。
辰时刚过,谢砚推门走入书房。
他晨起简单收拾过,一身素色常衫,发鬓整洁,行走时身姿依旧挺拔,只是昨夜静思过久,眼底藏着一丝浅淡的倦意,不细看根本无从察觉。
沈砚听见脚步声,未抬眼,指尖依旧稳稳捏着朱笔,笔尖落纸利落干脆,批改完最后一行账目,才缓缓抬眸望来。
目光落定在谢砚身上,先是极快扫过他的手心、脚踝,确认伤势无碍,眼底沉色微定,才淡淡开口:“今日不走远,只核城内几间绸缎铺的季度总账。”
比起昨日奔波仓场,今日只需静坐书房对账,清闲许多。
谢砚轻轻颔首,走上前,习惯性在侧边案几落座。
两张书案一主一侧,距离不远不近,伸手可触,抬眸可见,是这些日子相处出来的固定分寸。
阳光透过窗棂,斜斜切进书房,落在两张案台之间,将两人影子浅浅叠在地面,分不出边界。
沈砚将一摞装订整齐的绸缎铺账本推过去。
指尖修长干净,骨节分明,推账本的动作稳而轻,落纸无声,带着常年掌控一切的稳妥。
谢砚垂眸伸手去接。
两人指尖在账本边缘不经意一擦而过。
一瞬微凉相触,快得像风拂纸面,却又清晰得让人无法忽略。
谢砚指尖微顿,下意识收回手,指腹轻轻蜷了蜷。
微凉的触感残留不散,淡却清晰。
他面上不动声色,依旧低头翻开账本,眉目沉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可耳侧悄然泛起一点浅淡的热。
别扭、紧绷、习惯性疏离,却偏偏避不开这日日相对的咫尺距离。
身侧的沈砚神色未曾有半分变动。
他对外人向来分毫不让、界限凛冽,可对着谢砚,所有无意的触碰、近身的距离,都成了理所当然。
世间万人近他一寸,他皆可冷颜驱离。
唯独谢砚,可日日近身、日日相伴、日日分寸相缠。
书房再度落静,只剩笔尖游走纸页的沙沙轻响。
谢砚低头细看绸缎铺的出入流水。
绸缎铺面客群精细,账目细碎繁琐,比粮行账目更考验耐心,几笔换季铺货的折扣核算绕得人眼花。他起初还算沉稳,越往后越容易乱,眉头一点点轻轻蹙起。
他垂眸凝神,长睫压下淡淡阴影,唇线微抿,指尖无意识轻轻点着纸面错行的位置。
细微的烦躁,藏得极浅。
沈砚余光一直落着他,将他每一点小情绪尽数收在眼里。
见他反复卡在同一处,越算越乱,指尖开始微微发紧,沈砚终于停笔,起身移步走了过来。
脚步声轻缓,停在谢砚身侧。
身影自上而下,浅浅将他笼在一片微凉的光影里。
没有压迫,却天然带着不容忽视的气场。
“这里错了。”
沈砚语声很低,淡淡落于耳畔,气息清浅微凉。
他没有直接拿过笔替他改正,也没有直接翻出答案。
只是微微俯身,抬手,指尖虚虚悬在纸页上方,指腹离纸面分毫距离,精准点出那一行繁复的折扣条目。
“换季折上折,需先扣底色,再算尾佣,你顺序反了。”
他俯身的角度克制至极,刻意拉开了半身距离,没有过分贴近逾矩。
可咫尺之内,尽是彼此的气息。
谢砚心头微滞。
男人的身影覆在他身侧,目光垂落看向同一页账本,视线同落一处,呼吸可闻,光影交叠。
明明只是寻常教学提点,却莫名缠出一股挣不开的黏滞感。
他知道沈砚只是教他做账、带他实务,无半分别的心思。
可偏偏这日复一日的近身、指点、照看、兜底,一点点缠得人心绪纷乱。
爱恨还在,芥蒂还在。
可这人太稳、太静、太长久。
久到他快要习惯这份唯一的近身相伴。
谢砚定了定神,顺着他指点的位置重新演算,低声应了一句:“我知道了。”
他落笔重算,指尖却微微发僵,先前理清的思路,竟因为这咫尺近身的氛围,乱了半分。
沈砚看得出来,他心绪微浮。
却不后退,也不远离,就静静立在他身侧,垂眸看着他一笔一画落纸。
等谢砚终于理顺账目,写下正确数字,长长松了一口气,肩头微微松弛。
这一刻细微的松懈姿态,落入沈砚眼底。
沈砚眸光微沉,下意识开口,声音压得更轻:“别急。”
简简单单两个字,没有温柔宠溺,只是平铺直叙的安抚。
却是这世间独一份的迁就。
谢砚笔尖一顿,抬眸抬头。
视线猝不及防撞上沈砚的眼。
天光落在面具边缘,漏进一双漆黑深眸,深得不见底,冷得不含半点烟火,却牢牢锁着他的眉眼,专注得极致。
又是一瞬极淡的恍惚。
这般沉敛、这般克制、这般遇事不乱、稳得住一切的眼神,他好像在自己眼底见过无数次。
一闪而逝,无痕无迹。
谢砚迅速垂眸移开目光,压下那点莫名熟稔,装作无事,淡淡道:“只是账目太杂。”
“熟能生巧。”沈砚应声,终于直起身,退开半步。
半步距离,刚好从极致近身,回到两人习惯的安全分寸。
可那股缠在空气里的拉扯感,半点没散。
近不得,远不开。
恨不尽,离不了。
沈砚走回自己主案落座,重新拿起朱笔,看似继续处理手头商事,心神却依旧分着大半落在侧边少年身上。
看他低头认真对账,看他偶尔蹙眉思索,看他算对时肩头微松,算错时指尖轻攥。
他依旧漠视万物。
账目的盈亏、铺面的流水、世间的得失,从来动摇不了他分毫。
唯独谢砚的一颦一默、一紧一松,能牵动他所有心神。
时近正午,日头渐高,屋内暖意更盛。
谢砚连续对账近两个时辰,手腕渐渐发酸,他放下笔,抬手轻轻揉了揉腕骨,指尖按压酸胀的穴位,动作缓慢而松弛。
他右手掌心的伤早已愈合大半,只是长久握笔依旧会隐隐发紧。
沈砚无意间抬眸,恰好看见他揉按手腕的动作。
目光在他纤细的腕骨、还残留淡淡浅痕的掌心微微一停。
下一秒,他放下手中账册,起身走过去。
这一次,他直接伸手。
动作很慢,带着充分的分寸,给足谢砚避让的余地。
“手伸过来。”
语气平静,不是命令,是笃定的问询。
谢砚微怔,下意识抬手。
沈砚指腹轻轻覆在他的腕骨之上。
触碰真切、微凉、干燥。
力道极轻,顺着他方才揉按的位置,缓慢替他揉捏酸胀的腕筋。
动作克制、规整、细致。
谢砚浑身微僵,背脊下意识绷得更直。
肌肤相触的温度太过清晰,咫尺距离太过迫近,让他浑身的别扭感瞬间翻涌上来。
他想挣开,觉得不合分寸,觉得两人本该是对立疏离。
可指尖微动,终究还是没动。
任由他替自己按着腕骨。
一室死寂,只剩窗外微风穿叶的轻响。
他恨这人倾覆他家、困他自由。
可偏偏,这世间唯一知他疲惫、顾他细微、妥帖照料他所有伤口与酸涩的人,也只有这人。
爱恨拧成结,分寸缠成网。
沈砚垂眸专注动作,眼底依旧无半分情爱涟漪。
片刻后,他松开手,淡淡开口:“歇一刻,再继续。”
“嗯。”谢砚低声应着,收回手,悄悄蜷在袖中,指尖残留的微凉触感久久不散。
他抬眸看向对面重新落座的沈砚。
那人已经重新低头看账,姿态端正自持,仿佛方才那一场近身照料,只是寻常小事,不值一提。
可空气里的氛围,已然彻底不同。
两人依旧隔着一张案台的距离。
却又比昨日、前日,更近一寸、更缠一分。
恩怨还横亘在两人之间。
可朝夕相伴、近身照料、引路成长、分寸相缠,早已悄悄在爱恨底下,铺出一层拆不开的羁绊。
谢砚垂眸看着满纸账目,心绪纷乱浮沉。
说不清是别扭,是妥协,是习惯,还是早已潜移默化的依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