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私心
凌霄殿 ...
-
凌霄殿的安静没能维持半日。
午后天光偏斜,暖阁里的花木影子被拉得颀长,侍从躬身入内,脚步声压得极低,神色却难掩肃谨。
“主子,谢府出事了。”
沈砚原本立在窗前,指尖轻垂,望着内殿紧闭的房门出神。闻言眸色未动,周身方才敛尽的温软彻底褪去,一层淡而冷的威压骤然覆落周身。
他早料到会如此。
放过谢家、留存根基,于绝境里给了谢氏族人一条生路,可人心最是贪鄙难驯。落魄者不知惜福,安稳时偏要铤而走险,总以为借着残存的世家名头、便能死灰复燃、重回巅峰。
“说。”
他声线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却让殿内空气骤然凝滞。
“谢家旁支几位长辈,私自收拢旧部、暗通朝臣,借‘为谢氏翻案’之名在城外私屯财物,还暗中挪用了府中留给老弱族人的安产,引得府内下人、旁支子弟争执不休,旧宅已然大乱。”
侍从话音落下,一旁静默立着的谢砚,身形骤然一僵。
内殿门扉轻响,他推门而出。
一身素色常服,墨发束得规整,眉眼清冽干净,只是眼底凝着一层猝不及防的寒色与失望。
他方才在殿内静养,心绪纷乱难平,尚且在纠结爱恨牵绊,却万万没想到,他拼尽自由、折尽傲骨换来的族人安稳,竟被这群至亲亲手搅乱。
他以为的宗族余生安稳、平淡度日,不过是自欺欺人。
谢砚指尖微紧,掌心未愈的伤口被攥得隐隐发疼,酸涩与凉薄顺着心口蔓延开来。
他自幼长于谢氏主家,受世家正统教养,最重宗族情义。昔日谢家鼎盛,他从未薄待任何旁支族人,资源帮扶、照拂周全,无一或缺。
到头来,大厦倾颓,他以身做囚,换全族存续,这些人不思感恩安分,反倒借着他的牺牲,暗中作祟、贪心作乱。
何其荒唐,何其凉薄。
沈砚侧首看向他。
少年眉眼清冷,傲骨仍在,却藏着一层被至亲辜负的疲惫与寒心。耳尖褪去了往日的泛红,只剩一片极致的平静,可那紧绷的下颌、微僵的肩线,尽数泄露了他压在心底的失望与难堪。
沈砚眼底掠过一层极深的暗色。
他早知谢氏旁支多庸碌贪婪之辈,前世便是如此。谢家覆灭之际,主家覆灭、子弟流离,这群人非但不肯抱团自保,反倒趁机私吞家产、各自逃窜,甚至有人暗中投敌,踩着谢氏尸骨换取荣华。
这一世他留了谢家根基,只为让谢砚看清。
他知晓少年重情重义、固守宗族风骨,哪怕受尽亏欠,也不愿亲眼看着族人屠戮覆灭。所以他压下杀伐,守住谢氏一脉,给了他们安稳的机会。
可人心愚劣,从来经不起试探。
这群人配不上谢砚的傲骨,更配不上少年心底纯粹温热的宗族情义。
一念至此,沈砚心底翻起淡淡的冷戾,转瞬又被浓重的疲惫覆盖。
他重来一世,步步筹谋,杀尽该杀之人,清算所有前世孽缘,唯独对谢家处处留情、步步退让,皆因谢砚。
“要去看看?”
沈砚收回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语气恢复平静,没有逼迫,没有嘲讽,只是低声询问,将选择权尽数交到谢砚手中。
他可以全权处置,铁血肃清,替他扫平所有不堪与难堪,让他永远不必看见至亲丑陋的私心。
谢砚垂眸片刻,再抬眼时,眼底所有茫然纷乱尽数敛去,只剩一片清冷坚定。
“去。”
他没有逃避。
是他换来的存续,是他守护的宗族,如今乱象丛生、私心泛滥,便该由他亲自了结。他要亲眼看看,自己不惜困身囚笼守住的族人,到底是何模样。
“备车。”谢砚声音很轻,却字字笃定,“我亲自回去。”
沈砚颔首,不再多言:“随你。”
半个时辰后,车马驶出皇城,往城南旧谢府而去。
昔日煊赫京华的谢氏府邸,朱门高墙仍在,只是褪去了往日车马喧嚣、宾客盈门的盛景,门庭冷清肃穆,朱漆斑驳,隐隐透着落败的萧索。
只是未至府门,远远便听见院内争执怒骂之声,嘈杂刺耳,彻底打破了旧宅的沉静。
马车稳稳停落,侍从率先掀开帘幕。
沈砚先一步下车,立于车旁,回身抬手,动作自然克制,是无声的搀扶。他知晓谢砚脚踝未愈,连日劳损,经不起颠簸磕碰。
谢砚垂眸看着他伸在半空的手,指尖干净修长,骨节分明,带着常年沉稳自持的力道。
他顿了半瞬,终究没有避让。
指尖极轻地搭了一下,借力落地,动作短促疏离,落地便立刻收回,恪守着两人之间最后的边界。
沈砚指尖空落,掌心残留一瞬微凉触感,却依旧不动声色。
两人并肩迈入谢府大门。
院内乱象扑面而来。
庭院青石地砖散落杂物,数个中年族人正围在廊下争执推搡,有人手持账簿怒骂,有人争抢箱笼财物,言辞粗鄙,面目贪婪。
“主家都败了,死守规矩有何用!这些家产本就该分给我们!”
“沈大人留着谢家基业,不过是看在那阶下囚的面子上!如今不捞,日后连汤都没得喝!”
“他一个被困的废人,还能管得了我们?!”
句句刺耳,字字诛心。
他们心安理得享受着谢砚用自由换来的安稳,转头便将他称作阶下囚,肆意嘲讽、肆意消耗,拿着他的牺牲,为自己的贪心牟利。
谢砚脚步骤然停住。
脊背依旧挺拔,身形却微微泛僵,清冽的眉眼覆上一层彻骨的寒凉。
他可以接受自己落败受辱,可以接受世人冷眼非议,却无法接受自己舍命守护的族人,转头便肆意践踏他的尊严,蚕食他的牺牲。
心寒如冰,凉透四肢百骸。
一旁的沈砚眸色彻底沉落,墨玉面具下的眼底,翻涌着沉沉戾气。
果然如此。
前世他只知谢家旁支凉薄自私,却不知他们能卑劣至此。
谢砚身在沈府,忍辱负重、日夜煎熬,为保他们平安,斩断自己所有前路、放弃半生自由。可这群人安居旧宅,衣食无忧,转头便将他的牺牲视作理所当然,将他的隐忍视作软弱,肆意诋毁、肆意挥霍。
若不是想让谢砚断了最后一点宗族念想,眼前这群趋利避害、忘恩负义之徒,早已尸骨无存。
院内争执的族人闻声回头,看见门口两道身影,瞬间噤声死寂。
所有人脸上的贪婪、怒骂、争执尽数僵在脸上,眼底涌上惊慌、畏惧,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尴尬与心虚。
他们不怕早已落败的谢氏主家,不怕没落的规矩礼法,却唯独惧怕眼前这位权倾朝野、杀伐果断的沈砚。
气氛瞬间凝滞,落针可闻。
良久,才有一位年长的旁支长辈强装镇定,硬着头皮上前,假意躬身行礼,语气局促:“沈、沈大人,公子……您二位怎么回来了?”
谢砚没有应声。
他只是静静立在原地,目光淡淡扫过满院狼狈不堪、心怀贪鄙的族人,扫过散落一地的账簿财物。
从前他眼中的宗族情义、血脉牵绊,在这一刻,碎得彻底干净。
半晌,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冰冷,没有怒意滔天,也没有痛斥怒骂,只剩彻底的释然与冷淡:
“我换谢氏全族安稳存续。”
“不是让你们借此争权夺利、私吞家产、兴风作浪的。”
字字清晰,落于庭院,震得众人脸色发白,无人敢抬头对视。
那名长辈脸色青白交加,强辩道:“公子此言差矣!我等不过是打理家产,为谢氏图谋后路……”
“后路?”
谢砚轻轻嗤笑一声,笑意寒凉,眼底最后一点宗族温情彻底褪去。
“借我之名,私结朝臣,屯聚私财,搅动朝局。”
“这就是你们要的后路?”
“你们是想安稳度日,还是想借着残存谢氏余势,再赌一场谋反之乱,彻底拖死谢家,让我数月隐忍、半生牺牲,尽数作废?”
句句戳中要害,拆穿他们所有冠冕堂皇的借口。
一众族人瞬间面如死灰,垂首不敢言语。
他们以为做得隐秘,以为深宫之内的谢砚一无所知,却不知一切勾当,早已被尽数查清。
沈砚心想很好。
今日撕破脸面,于谢砚而言,是解脱。
他从前一直困在宗族情义里,被血脉牵绊,被人情束缚,哪怕受尽委屈,也舍不得彻底斩断。今日亲眼看透这群人的自私凉薄,便能彻底放下执念,再无软肋,再无牵绊。
从今往后,他不必再为谢氏隐忍,不必再为族人委屈自己。
世间再无谢家枷锁,他只需为自己而活。
片刻死寂过后,那名长辈依旧不死心,壮着胆子看向沈砚,试图攀附求情:“沈大人!我等皆是一时糊涂!念在谢氏百年基业,念在公子同族情分,还请大人宽恕……”
沈砚终于抬眼。
那双漆黑沉眸,没有半点温度,淡淡扫过对方,气场冷冽压人,瞬间压得对方屈膝欲跪。
“宽恕?”
他声线极轻,却带着掌控生死的绝对漠然。
“我允谢家存续,是给谢砚情面。”
“你们配谁的宽恕?”
一句话,堵得对方哑口无言,浑身颤栗。
没有人有资格替谢砚原谅。
没有人有资格消耗他的牺牲。
沈砚目光扫过院内所有族人,字字冰冷宣判:
“私吞族产、暗结朝臣者,尽数逐出谢氏,废除族谱名分,永不归宗。”
“剩余族人,收回所有自治权,府中产业尽数封存,交由中立旧臣打理,只留老弱赡养之资。”
“从今往后,谢氏族人,不得干政、不得结党、不得借旧势生事。”
“安分活着,是你们唯一的活路。”
杀伐果断,不容置喙。
没有赶尽杀绝,是留着谢砚最后的情分。
彻底剥夺作乱资本,是护谢砚此后一生,再无宗族拖累、再无旁人借他之名兴风作浪。
一众族人瞬间瘫软在地,哀嚎求饶,却无人再敢上前辩驳半句。
谢砚静静看着眼前一切,心底一片平静。
没有愤怒,没有惋惜,只剩彻底的荒芜释然。
困扰他许久的枷锁、牵绊、执念,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沈砚。
阳光穿过庭院枝叶,落在沈砚覆着面具的侧脸,落在他沉静深邃的眼眸里。
这个人,看透他所有隐忍,护着他所有体面,替他斩断所有拖累,从不逼他释怀,从不逼他领情,只默默为他扫尽所有人间不堪。
可这一刻,谢砚心底那道横亘已久的高墙,彻彻底底,裂开了一道再也无法弥合的缝隙。
而身侧的沈砚,看着少年眼底释然褪去阴霾的模样,心底轻轻一松。
哪怕背负所有恶名,亲手碾碎他的宗族执念,便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