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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荒唐 晨雾散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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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散尽,天光大亮。
观云台最后一缕寒凉被旭日蒸尽,山风变得轻软通透,拂过青石栏杆,卷起满地碎光。
谢砚草草整理好衣袍,垂在身侧的左手指尖仍在微颤。方才指尖相扣的温度太过清晰,沈砚掌心微凉的触感、克制温柔的力道,像是烙在了皮肉上,挥之不去。
他不敢回头,不敢去看身后起身的人。
明明是无意识的贴近,明明是睡梦之中的本能畏寒依赖,可还是格外狼狈、格外逾矩。
爱恨还悬在刀尖两端,他却先一步乱了心神。
沈砚不急不缓下床,抬手理平褶皱的玄色衣摆,动作从容端正,仿佛昨夜同榻相守、清晨指尖相绊的暧昧拉扯,于他而言不过寻常朝夕。
面具依旧覆面,掩去所有情绪,只那双沉眸,落在谢砚略显僵直的背影上,藏着敛不尽的细碎温柔。
“走吧。”
他轻声开口,率先抬步朝外走去。
谢砚闻声回神,敛尽眼底慌乱,压下心口波澜,刻意维持着一贯的冷硬神色,抬步跟上。
从观云台逐级而下,白玉石阶被晨光晒得温热,一路山景明朗开阔,再无昨夜霜寒孤冷。可两人之间的氛围,却截然不同于往日的对峙紧绷,多了一层化不开的尴尬缱绻缠绕在步履之间。
往日下山,两人一前一后,疏离分明,剑拔弩张。
今日,步伐总在无意之间趋于同步,衣袂偶尔擦碰,轻微的触感掠过,便能让谢砚脊背一紧,下意识侧移半步拉开距离。
沈砚看在眼里,不言不语,只是眼底的暗色温柔愈发浓重。
一路无言,稳稳落回凌霄殿。
相较于观云台的孤寒简陋,凌霄殿终究是他们日日起居的居所,殿宇恢弘雅致,雕梁画栋,窗明几净,暖风穿堂而过,携着院内花木浅香,处处是安稳华贵的日常气息。
侍从早已早早候立殿外,各司其职,安静肃穆。
谢砚敏锐察觉到周遭悄然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耳根余温未散,愈发不自在。
往日他居于此处,虽是囚身之态,却依旧挺直脊背、坦然自若。可经过昨夜一整夜的近身相守,再踏回凌霄殿,竟生出几分无处遁形的窘迫。
像是所有暗藏的牵绊、隐秘的松动,都被这熟悉的殿宇、周遭的目光,一览无余。
“回内殿梳洗休整。”
沈砚淡漠出声,语气恢复了平日掌控全局的沉稳,对着侍从淡淡吩咐,掩去所有私藏的温柔,“备早膳,送至暖阁。”
“是。”
侍从应声退下,殿外瞬间恢复清净。
偌大凌霄殿,再次只剩他们两人。
沈砚侧首看向身侧的少年,目光落在他依旧微肿的脚踝、缠着绷带的右手,语气微缓:“脚还疼?”
又是这句问话。
往日听来只觉是虚伪客套,此刻落入耳中,却带着昨夜寒夜相守的余温,温柔得让人心头发颤。
谢砚垂眸,避开他的视线,语气平淡僵硬:“无碍。”
他不愿再提伤势,不愿再承他半分关切,生怕再多一丝温柔,自己便彻底守不住心底最后的防线。
“无碍便好。”
沈砚没有逼问,也没有逼近,依旧留着恰到好处的分寸,尊重他所有的别扭与躲闪。
“昨夜只是临时留宿云台,往后依旧安居凌霄。”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沉温和,刻意替他解围,“不必介怀。”
一句话,轻轻挑明边界。
谢砚心口微滞。
他抬眼,终于正视身前之人。
他忽然有些分不清。
沈砚到底是天生偏执凉薄,唯独对他例外;还是半生孤苦,唯独舍不得他这一点年少微光。
无解,亦无从深究。
“我知晓。”谢砚淡淡应声,收回目光,转身走向内侧寝殿,“我先梳洗。”
步履依旧挺拔,却比往日仓促几分,像是在逃离,又像是在沉淀心绪。
看着少年略显仓促的背影,沈砚静立原地,久久未动。
堂前暖风吹拂,落了满肩温柔晨光。
片刻后,谢砚梳洗完毕走出内殿。
褪去一夜风尘,换上干净素色常服,墨发束起,眉目清冽干净,少年风骨愈发昭然。清水洗去了昨夜的倦意与慌乱,却洗不掉眼底藏不住的微澜。
暖阁内,早膳已然备好。
精致食器罗列,荤素相宜,温热汤水冒着浅浅白汽,皆是按着他的口味偏好备好,细致妥帖,经年不变。
从前谢砚只当是囚笼里的施舍,从不放在心上。
可今日看着满桌合他心意的膳食,心底却莫名泛起细碎酸涩。
倾覆他家、断他前路的是沈砚。
护他冷暖、知他喜好、妥帖顾他周全的,也是沈砚。
恩怨纠葛,爱恨纠缠,从来都无法一语定论。
沈砚早已落座等候,见他出来,抬手示意:“过来用膳。”
语气寻常,是日复一日的日常口吻。
可谢砚走过去落座时,指尖轻轻搭上桌沿,心底却再无往日的坦然淡漠。
面对面静坐用膳,距离不远不近。
暖阁静谧,落针可闻,只剩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
往日用膳,两人或是沉默对峙,或是言语交锋,句句带刺。
今日,却是诡异的安静。
没有冲突,没有冷怼,却处处是暗流涌动的暧昧余韵。
谢砚垂眸低头进食,刻意不抬眼、不对视,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刻意的平静。
昨夜相贴的体温、交错的呼吸、贴身相依的安稳,反复在脑海里回放。
他一遍遍告诫自己莫乱、莫动、莫心软。
可心底那道名为恨意的高墙,早已裂痕遍布,摇摇欲坠。
晨光正好,暖阁温柔。
一顿早膳吃得寂静无声。
谢砚始终垂着眼,长睫低垂,遮住眼底所有翻涌的心绪。他进食的动作规整克制,慢条斯理,却远比往日拘谨,余光始终刻意避开对面那人的身影,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他怕对视。
怕一抬眼,就被沈砚看透心底那点狼狈的松动。
更怕自己藏不住、压不下去的,那丝荒唐又陌生的安稳与悸动。
沈砚用餐的姿态素来沉静优雅,举手投足皆是经年沉淀的矜贵沉稳。他看似专心用膳,视线却无数次悄然掠过少年紧绷的侧脸,落在他缠着绷带的右手、依旧微僵的肩线之上。
眼底的温柔克制又绵长。
饭后侍从无声入内,利落收拾好食案,躬身退离,再度将偌大凌霄暖阁,留给独处的两人。
殿门轻闭,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四下彻底安静下来。
暖风穿堂而过,拂动窗边垂落的纱幔,轻轻摇曳,撩得光影错落不定,一如两人纷乱纠葛的心绪。
谢砚端坐原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面料,正欲起身回内殿静坐调息,避开这份尴尬缱绻的氛围。
刚微微抬身,身侧便传来沈砚清淡温和的声线。
“手伸过来。”
短短四字,语气平静无波,是日复一日、习以为常的叮嘱,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
谢砚身形微顿,脊背瞬间下意识绷紧,眼底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随即被他强压下去,抬眼冷眸相对:“何事?”
他刻意维持着疏离冷淡的姿态,佯装全然不懂对方的意图。
掌心的伤口早已结痂,连日悉心养护,疼痛早已淡去,不过是一层薄薄的绷带裹着,无伤大雅。他不信沈砚不知,不过是习惯性地想要禁锢他、靠近他,用这些细碎的关怀,一点点磨平他的防备。
沈砚看着他竖起尖刺、故作疏离的模样,眸色微沉,却依旧温和耐心,没有半分不耐。
“换药。”
言简意赅,没有多余的解释。
话音落下,他已然起身。玄色衣摆轻扫过光洁地面,步履从容沉稳,缓步走到谢砚身前。高大的身影微微笼罩下来,隔绝了身前洒落的晨光,将少年稳稳圈在一片温和的阴影里。
距离骤然拉近,熟悉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裹挟着昨夜相守的余温。
谢砚心头一紧,本能想要后退避让,可身后便是实木椅靠背,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狭隘的方寸之间,咫尺相对,呼吸可闻。
所有躲闪的余地,被彻底封死。
“我自己可以。”谢砚偏过头,避开他沉沉的视线,语气带着惯有的倔强强硬,刻意拉开距离,“无需劳烦沈大人。”
从前伤势初发、疼痛难忍时,他尚且被迫容忍他近身照料。如今伤势渐愈,他绝不愿再这般被动接受他的温柔。
每一次近身照料,每一次妥帖温柔,都是在悄悄瓦解他的恨意,模糊恩怨的边界。
他不敢再贪半分。
“你自己?”
沈砚垂眸望着他紧绷的侧脸,低低反问一声,声线温柔,却自带笃定的掌控力。
他微微俯身,视线精准落在他微微蜷缩、不敢舒展的右手上。少年的手骨纤细、肤色白皙,本该是执笔弄墨、抚琴赏玉的富贵手,如今却缠着素白绷带,藏着细碎伤痕,刺眼又让人心软。
“昨夜又扯红了伤口。”
沈砚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浅淡的洞悉,没有苛责,却精准戳破他所有的逞强。
昨夜同榻而眠,他全程浅眠。少年夜半无意识翻身蜷缩、忍痛蹙眉的细微模样,尽数落在他眼底,分毫未漏。
谢砚喉间一窒,瞬间哑口无言。
心底的别扭与窘迫骤然翻涌上来,脸颊微微发烫,却依旧不肯服软,死死抿着唇,不肯退让分毫。
他不再同他争辩,只是缓缓抬手,动作轻柔至极,没有半分强迫,轻轻扣住他的右手手腕。
指尖微凉,触碰到肌肤的瞬间,谢砚浑身骤然一颤,像是被星火灼到一般,下意识想要挣脱。
“别动。”
沈砚的嗓音压得更低,温柔裹挟着细碎的偏执,落在耳畔,“扯裂伤口,今日便别想安生。”
这话不假。
谢砚心底清楚,若是伤口再度撕裂发炎,只会徒增苦痛,到头来依旧要依赖他医治照料。
几番挣扎拉扯,终究是傲气抵不过现实。
谢砚紧绷的肩线缓缓松弛,不再挣扎抗拒,却依旧别着脸,目光死死落在窗外庭院花木之上,一副全然漠视、不愿理会的冷淡模样。
活脱脱一副“是你非要管我,我半点不愿”的别扭姿态。
他抬手取过一旁备好的伤药与干净绷带,动作娴熟轻柔,一点点拆开旧的绷带。
层层纱布褪去,掌心浅浅的结痂伤口露了出来,淡红细腻,已然趋于愈合,唯独昨夜轻微拉扯的边缘,泛着一丝极淡的红。
指尖拂过伤口边缘,力道轻得像羽毛拂过,生怕稍重一分,便惹他疼痛。
微凉的药膏轻轻敷上掌心,细密的凉意漫开,抚平了细微的酸胀。
全程静谧无声。
暖阁风软,光影温柔。
一人俯身细致照料,眉眼藏尽温柔执念;一人端坐僵硬隐忍,侧脸冷硬、耳尖泛红。
明明是极其寻常的换药小事,却缠满了说不清的暧昧与拉扯。
“沈砚。”
良久,就在绷带快要重新缠好之际,谢砚忽然率先开口,声音淡淡,带着一丝刻意维持的疏离平静。
“你不必次次这般。”
他望着窗外繁盛花木,语气生硬直白,句句都在划清界限。
“你我之间,本是恩怨对立。你囚我、困我、毁我谢家,我记恨于心,从未释怀。”
“你这般事事周全、处处温柔,只会让我愈发……难堪。”
难堪于自己守不住恨意,难堪于自己本能依赖仇人,难堪于这场颠倒错乱、无解无终的纠缠。
这话直白又尖锐,字字句句,都在提醒两人对立的身份、悬殊的恩怨。
沈砚缠绷带的指尖微微一顿。
微凉的空气里,温柔的氛围悄然淡去几分,多了几分沉沉的凝滞。
他抬眸,视线越过少年清瘦的肩头,落在他倔强紧绷的侧脸,良久,低声缓缓开口,语气沉静无波:
“我从未逼你释怀。”
从始至终,他从未强求谢砚放下血海深仇,从未强求他原谅自己满身罪孽。
他要的从来不是感恩,不是释怀。
“我护你,与恩怨无关。”
沈砚收紧最后一寸绷带,力道规整稳妥,不松不紧,恰好贴合肌肤。
他握着他的手腕,没有松开,微微抬眸,透过面具的缝隙,沉沉锁住他的眼底。
“只与你有关。”
无关复仇,无关制衡,无关交易。
万般温柔,万般纵容,万般庇护,自始至终,只为谢砚一人。
只为这个年少鲜活、傲骨铮铮、被他亲手拉入黑暗、又偏执护于掌心的、另一个自己。
谢砚瞳孔微震,心口骤然被狠狠攥住。
一股酸涩又滚烫的情绪,骤然涌上心头,堵得他呼吸一滞。
与恩怨无关,只与你有关。
何其荒唐。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想要冷言刺破这份荒唐的温柔,可话到嘴边,却尽数哑然,无从出口。
所有冰冷的狠话,在这句纯粹偏执的告白面前,都显得苍白又廉价。
沈砚看着他眼底翻涌的错愕、茫然与挣扎,缓缓松开他的手腕,指尖却极轻地、转瞬即逝地擦过他掌心温热的肌肤。
动作克制,温柔隐忍。
“药换好了。”
他收回手,直起身形,重新恢复了平日沉稳淡漠的姿态,仿佛方才那句撼动人心的告白,不过是风过耳畔的错觉。
“近日依旧少用力、少碰冷水。”
平平淡淡的叮嘱,寻常得不能再寻常,却藏着化不开的在意。
谢砚垂落右手,五指微微蜷缩,掌心残留着药膏的凉意,还有沈砚指尖浅浅的温度,层层叠叠,挥之不去。
他抬眼看向身前挺拔孤冷的身影,看向那副冰冷的墨玉面具,心底纷乱如麻。
他依旧恨他。
从未忘记谢家倾覆的痛楚,从未忘记跌落尘埃的狼狈,从未忘记这场囚禁的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