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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失界 白日喧嚣 ...

  •   白日喧嚣尽散,整座云台静得只剩风过疏石的轻响。

      侍从早已奉命退至山下,偌大高台彻底隔绝尘俗,天地辽阔,星月孤悬,只余两人相对相守,寂静得能听见彼此细微的呼吸声。

      谢砚坐在方才的矮凳上,久坐未动。

      脚踝的淤肿酸胀早已消去大半,只剩浅浅余麻,手上的绷带依旧整洁规整,白日被拉扯的伤口再无刺痛。身体的不适尽数褪去,心底纷乱的思绪,却在这无边月色里,愈发翻涌难平。

      他微微仰头,望着头顶澄澈孤月,白衣沐满清辉,周身凌厉的锋芒被夜色柔化,眉眼间覆上一层淡淡的倦怠与茫然。

      白日里沈砚温柔揉按伤势的触感,一遍遍在指尖、小腿复刻,挥之不去。

      他一遍遍在心底告诫自己。

      此人是仇,是劫,是倾覆他谢家、困囚他余生的始作俑者。

      万万不可心软,万万不可动摇。

      可那些克制的庇护、妥帖的温柔、矛盾的纵容,像细密的网,日夜将他缠绕,让他一次次分不清爱恨对错,辨不明恩怨真假。

      石案另一侧,沈砚合上最后一卷卷宗。

      指尖轻叩纸页,发出清脆轻响,打破满台静谧。

      他静坐许久,目光大半的时间都落在少年沉静的背影上。月色勾勒出少年清挺单薄的肩线,脊背依旧挺直,却少了白日的倔强紧绷,多了几分孤身望月的落寞。

      沈砚起身,衣摆扫过青石,无声无息。

      缓步穿过满地月华,停在谢砚身侧。

      居高临下望去,少年长睫垂落,在眼睑下投出浅浅阴影,眼底藏着化不开的郁结,像被月色困住的孤鹤,孤傲无依,满心荒芜。

      “夜深了,不冷?”

      低沉的嗓音漫在晚风里,褪去白日所有威严与疏离,带着夜色独有的温沉。

      谢砚闻声回神,没有抬头,语气清淡疏离:“尚可。”

      山间夜露深重,纵使晚风轻柔,也浸着刺骨凉寒。他肩头衣料早已被夜雾打湿,微凉贴肤,却远不及心底寒凉。

      沈砚垂眸凝视他微僵的侧脸,沉默须臾,缓缓抬手。

      玄色广袖轻落,覆在谢砚肩头,宽大衣袍顺势拢下,稳稳罩住少年单薄的脊背,替他隔绝了山间所有夜露寒凉。

      突如其来的暖意覆身,裹挟着属于沈砚独有的清冷气息,淡淡萦绕在鼻尖。

      谢砚浑身一僵,背脊瞬间绷紧,下意识想要侧身躲开。

      “别动。”

      沈砚的声音就在耳畔,低缓温柔,带着不容拒绝的安稳,“夜露太重,你身上有伤,禁不得寒气侵体。”

      谢砚抬眼,终于正视他。

      月色恰好落在墨玉面具的边缘,映出细腻温润的纹路,也照亮了面具下那双深邃暗沉的眼眸。那双眼里没有算计,没有冷漠,没有碾压一切的强势,只剩沉沉夜色,和一丝藏不住的复杂倦意。

      他从未读懂过沈砚。

      狠绝偏执,却又温柔克制;囚他困他,却又护他惜他。

      矛盾得荒唐,也纠葛得荒唐。

      “沈砚。”谢砚开口,声音很轻,被晚风揉得绵软,却带着清晰的执拗,“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他一无所有了。

      家世、荣光、亲友、自由,尽数覆灭在这人手里。

      如今只剩一具傲骨未折的躯体,困于云台囚笼,任人摆布。他实在不懂,沈砚费尽心思困住他,日日相对,步步迁就,到底所求为何。

      权力他有,权势他握,天下繁华尽在掌心。

      何必偏偏揪着一个落败的他不放。

      沈砚伫立不动,晚风拂动他的发丝衣袍,他垂眸望着少年澄澈又迷茫的眼,心底翻涌起跨越轮回的沧桑与疲惫。

      想得到什么?

      良久,沈砚轻声开口,语调平淡,却藏着万般无奈:“我什么都不想要。”

      “我只是不想放你走。”

      最偏执,最自私,也最真心的答案。

      无关利弊,无关算计,无关报复。

      只是单纯的不想放手。

      谢砚心口骤然一震。

      指尖微微发颤,眼底满是错愕与不解。

      不想放他走。

      何其荒唐的理由。

      他以为会是折辱,会是驯服,会是无尽的报复磋磨,却唯独没有料到这个答案。

      “你何其偏执。”谢砚喉间微涩,别开眼,重落目光于漫天月色,“囚着一个恨你的人,日夜相对,你就不觉煎熬?”

      “煎熬?”

      沈砚缓步屈膝,在他身侧蹲下。

      两人视线终于平齐,近在咫尺,呼吸缠绕。

      晚风轻轻拂过,吹动谢砚额前碎发,落在微凉的眉眼上。

      沈砚望着他泛红的眼尾,望着他眼底摇摆不定的锋芒,微微抬手,指尖悬空停顿片刻,最终轻轻落在他的发顶。

      指尖微凉,动作极轻,带着极致的克制与珍重。

      “谢砚。”他低声唤他的名字,“恨我吗?”

      他想咬牙说恨。

      想质问他谢家满门的冤屈,想控诉自己半生倾覆的苦难。

      可对上那双暗沉疲惫、盛满孤注一掷的眼眸,所有冰冷的狠话,尽数堵在喉头,无从出口。

      月色温柔,晚风静谧。

      高台无声,两人咫尺相依。

      谢砚沉默了很久,久到晚风数次掠过楼台,久到月华缓缓偏移角度。

      他不知道该不该恨。

      不知道该不该动摇。

      沈砚指尖微顿,随即缓缓收拢,轻轻揉了揉他的发丝,动作温柔缱绻,带着一丝释然,也带着更深的执念。

      无妨。

      沈砚依旧半蹲在他身侧,宽大的衣袍始终拢着他的肩头,替他隔绝世间所有寒凉。

      观云台的夜风终于歇了威势,只剩薄薄一层晨雾漫过栏杆,笼得整座高台朦胧清冷。平日里二人常住的凌霄殿暖阁幽深、温软安逸,从无这般山巅霜露侵骨的寒凉,今夜是破例留宿。

      一室灯火早已燃至将熄,余下一星微弱暖光,映得窄榻方寸之地愈发逼仄亲昵。

      整夜,两人都守着分寸。

      谢砚蜷在床榻内侧,贴着冰凉石壁,始终脊背紧绷,不敢有半分松懈。沈砚卧于外侧,恪守承诺,身形端正疏离,半寸不侵他的领地,仅以一身气息,替他挡去漫室寒凉。

      只剩两道呼吸交错缠绕,在寂静深夜里,悄悄织就解不开的羁绊。

      后半夜天寒最甚,谢砚本就脚踝淤肿未消、掌心伤口未愈,体虚畏寒,哪怕裹着上等狐绒被褥,也挡不住山巅浸透的冷意。辗转数次,紧绷的心神终究抵不过倦意,沉沉睡去。

      少年睡熟之后,所有白日的锋芒、防备、倔强尽数敛去。

      眉眼舒展,长睫温顺垂落,褪去一身带刺傲骨,只剩年少干净柔软的模样。夜半寒瑟,他无意识地瑟缩身子,顺着暖意本能靠拢,一点点挪离冰冷石壁,悄悄往身侧温热的源头贴近。

      一寸,又一寸。

      窄榻本就容纳局促,这般无声挪动,终究消弭了所有疏离空隙。

      天光微亮,晨曦穿透晨雾,浅浅洒入窗扉,落于床榻边缘。

      沈砚是浅眠之人。

      半生杀伐警惕,早已刻入骨髓,纵使安眠,亦留三分清醒。晓色初动的刹那,他便已然睁眼。

      墨玉面具整夜未摘,贴合面容,隔绝了夜风,也藏尽了眼底所有心绪。他一动不动静卧着,视线透过微亮的光影,落近在咫尺的少年脸上。

      一夜安睡,少年眼底的郁色淡了些许,脸色却依旧偏白。

      而两人的姿态,早已不复昨夜的泾渭分明。

      谢砚不知何时彻底靠了过来,整个人微微偏侧,肩头紧紧抵着他的臂膀,发丝散落,拂过他的袖口。被褥早已在辗转中歪斜,大半暖意都拢在少年身上,沈砚半边身子露在微凉空气里,彻夜受寒,却浑然不觉。

      最要命的是,少年无意识蜷身,微凉的手背,轻轻抵在了他的手腕掌心。

      肌肤相贴,温度相溶。

      隔着薄薄一层衣料、一寸皮肉,温热触感清晰得过分。

      沈砚的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

      多年孤身,多年冷寂,他早已习惯独处无依,习惯周身寒凉。

      眼前人是年少的他,是他亲手推入牢笼、亲手折断羽翼,又偏执护在身边的唯一执念。

      晨光温柔,落满少年白皙干净的侧脸,熨平了所有爱恨戾气,只剩纯粹鲜活。

      沈砚静静凝望许久,眼底翻涌着沧桑与柔软、偏执与克制交织的暗流。

      晨雾流动,风声轻浅。

      一室寂静,只剩两人相融的体温、平稳相依的呼吸。

      又过片刻,身侧的少年眼睫轻轻颤了颤。

      睡意渐散,意识回笼。

      谢砚是被暖意唤醒的。

      不同于凌霄殿暖阁恒定的温柔暖意,这股温热鲜活、贴近躯体,牢牢裹着他,让他一夜无寒,沉眠安稳。

      他朦胧睁眼,视线还有些许惺忪混沌。

      入目是陌生简陋的静室梁顶,而非凌霄殿熟悉的雕花穹顶。

      须臾之间,昨夜所有记忆轰然回笼——风台遇险、近身疗伤、寒夜难捱、沈砚破例留宿、同榻相守的约定。

      谢砚脑子骤然一清,瞬间彻底醒透。

      同时,他清晰察觉到自己过分亲昵的姿态。

      他贴着沈砚,肩背相抵,手背相贴,整个人全然依赖般靠拢着昨夜还满心戒备憎恨的人。

      暖意是真的。

      安稳是真的。

      近身相缠的荒唐,更是真真切切。

      “……”

      谢砚浑身一僵,血液瞬间像是骤然凝固。

      睡意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窘迫、羞耻与慌乱。

      他昨夜明明死死守着边界,刻意蜷缩角落、远离分毫,怎么会睡熟之后,主动贴得这般近?

      谢砚下意识猛地后撤,想要瞬间拉开距离。

      可窄榻空间本就极小,他动作仓促慌乱,后撤之时肩头用力一挣,手腕翻转间,本就抵在一起的手背骤然相扣。

      他缠着轻薄绷带的右手,猝不及防,被沈砚微凉的掌心,稳稳扣住。

      力道不重,不具禁锢的强势,更像是慌乱躲闪间,自然而然的相绊相缠。

      肌肤贴合的一瞬,两人皆是一滞。

      谢砚的动作猛地顿住,瞳孔微缩,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一路蔓延至脖颈,染出浅淡绯色。

      晨光穿过窗棂,恰好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

      少年白皙纤细的手缠着素白绷带,脆弱又倔强;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掌修长微凉,沉稳又有力。

      “别躲。”

      头顶传来沈砚低哑的嗓音,刚醒的声线带着几分罕见的慵懒沉磁,褪去了平日的冷冽威严,温柔得蛊惑人心。

      他没有用力攥紧,只是轻轻扣住,稳稳留住这一瞬的相触。

      “天亮了?”谢砚别开眼,不敢看相扣的手,更不敢看身侧之人,声音绷得发硬,带着难以掩饰的窘迫,“该回凌霄殿了。”

      他们本就居于凌霄殿,这云台静室只是临时留宿。

      一夜破例相守,已然逾矩。

      再纠缠下去,只会愈发荒唐。

      沈砚垂眸。

      他缓缓松了力道,却未完全松手,指尖轻轻蹭过少年绷带边缘,动作克制又轻柔。

      “急着走?”

      他微微侧身,稍稍抬身,视线落近谢砚躲闪的眉眼,一字一句,低缓开口。

      “昨夜畏寒往我身边靠的时候,怎么不急?”

      一语戳破。

      直白、坦荡,不带戏谑羞辱,却精准撞碎谢砚所有强装的冷静。

      谢砚心口一窒,脸颊瞬间更烫,羞恼与窘迫翻涌上来,堪堪压住心底一丝难言的慌乱。

      “我睡熟无知。”他硬着头皮冷声道,“不算数。”

      他绝不承认自己会本能依赖一个仇人。

      沈砚静静看着他嘴硬的模样,沉默须臾,缓缓松开了手。

      掌心骤然空落,残留的温热触感却久久不散,缠在指尖,烙在心口。

      他缓缓坐起身,玄色衣袍微垂,遮住周身微凉,语气恢复平和:“无碍。”

      晓色彻底破开晨雾,天光大亮,洒满整座观云台。

      不同于日日安居的凌霄殿安稳日常,这一场山巅寒夜的破例相伴,像一道无声的刻痕,悄悄落在两人之间。

      谢砚垂着手,飞快起身下床,避开沈砚的视线,仓促整理衣袍,掩去一身慌乱羞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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