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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纠葛 梳洗完毕, ...

  •   梳洗完毕,两人并肩踏出凌霄殿。

      山间晨雾未散,湿冷的罡风裹挟着细碎云絮迎面扑来,掀动谢砚下摆白衣,边角胡乱扫过脚踝。他下意识拢了拢衣襟,缠着绷带的右手悬在身前不敢大幅度摆动,只能靠左臂压住翻飞衣料,动作略显局促。

      沈砚走在外侧半步,恰好替他挡去大半迎面狂风。玄色广袍宽长垂落,不动声色隔开凛冽山风,自己半边肩头浸在湿冷雾气里,却半点没有表露寒意。

      谢砚余光瞥见这一幕,脚步微顿,心底骤然窜起一丝莫名别扭,当即加快步子刻意拉开间距,刻意避开对方无意间的庇护。

      沈砚察觉到身侧人影后撤,眸色微沉,没有出言呵斥,只是脚步随之微调,始终将他圈在自己视线范围之内,不远不近,牢牢牵制。

      一路沿白玉石阶上行,直达高耸入云的观云台。

      云台四面悬空,只有一圈雕花石栏环绕,石面上布满常年风吹雨淋的冷湿青苔,中央摆一张石案,堆叠着厚厚一摞卷宗,寥寥两名侍从远远守在台阶下方。

      罡风在此处愈发狂躁,呼啸着绕台盘旋,吹得纸张哗哗作响。

      沈砚径直走到石案后侧落座,抬手吩咐侍从备茶,抬眼看向立在石栏边的少年:“过来。”

      谢砚指尖抠着粗糙石栏,远眺山下翻涌云海,充耳未闻,固执地不肯挪动半步。风掀起他额前碎发,遮住眼底情绪,只留一截绷紧的下颌线条,满是抗拒。

      沈砚也不催促,指尖捻起卷宗翻阅,视线斜斜掠向少年背影,。

      半晌,一阵骤风猛地卷来,石案边缘几张轻薄信纸瞬间脱离堆叠,凌空往云台外侧飘飞。

      纸张飞得极快,眼看就要坠下万丈云山。

      谢砚离石栏最近,本能抬步伸手去捞,右手下意识往前一探。

      绷带猛地被拉扯,掌心伤口骤然传来尖锐刺痛,他动作一顿,指尖堪堪擦过纸角,非但没有捞回信纸,反倒因身形前倾,半个身子探出石栏之外,脚下青苔湿滑,脚踝骤然一崴。

      失重感瞬间席卷全身。

      谢砚瞳孔骤缩,左臂慌忙胡乱抓向石栏,指尖擦过冰冷石壁,只抓到一把湿滑青苔。

      下一瞬,一道黑影骤然掠至身侧。

      沈砚弃了手中文书,大步跨来,长臂闪电般箍住他的腰侧,力道沉稳迅猛,硬生生将往外坠去的人拽回云台内侧。

      巨大的惯性让两人一同踉跄后退两步,后背重重抵住石栏。

      沈砚整个人将谢砚圈在石栏与自己胸膛之间,双臂牢牢环在他腰腹,后背抵着冰冷石栏,身前是被迫紧贴的少年。

      近距离相拥,狂风还在耳边呼啸,彼此的呼吸尽数缠在一处。

      谢砚浑身僵如石像,腰腹被对方臂膀锁死,温热的躯体隔着两层衣料相贴,陌生的触感顺着腰腹一路窜上头顶,耳尖飞快烧起薄红。他下意识抬手抵在沈砚胸膛,想要奋力推开,右手一动,伤口拉扯的剧痛迫使他闷哼一声,抵在对方心口的力道瞬间软了大半。

      “安分。”沈砚低头,面具擦过谢砚额角碎发,嗓音被狂风揉得低沉,“再挣,一同坠下云山。”

      谢砚喘着粗气,抬眼狠狠瞪向近在咫尺的人,眼底又慌又恼:“放开我,我自己站稳了。”

      沈砚没有松臂,反倒微微收力,将人箍得更稳,另一只空闲的手抬起,指尖轻轻抚过他崴到的脚踝,隔着布靴按压检查:“脚踝扭了?”

      指尖微凉的触感透过靴面传来,谢砚小腿下意识往回缩,被禁锢在怀中无处可躲,只能任由对方细细探查伤势,羞耻与怒火搅在一起,憋得胸口起伏剧烈。

      “不过小伤,不必多管。”他咬着牙,字字生硬。

      沈砚指尖停下按压,转而顺着小腿缓缓上移,最后落在他缠着绷带的右手腕上,指腹轻轻摩挲绷带边缘,“方才捞纸,扯到伤口了?”

      谢砚手腕一颤,偏头避开他的视线,看向台下深不见底的云雾深渊:“与你无关。”

      话音刚落,又一阵狂风卷来,几张残存的文书再度吹起,擦着两人身侧掠过。沈砚腾出一只手随手一捞,稳稳攥住纸页,环着他腰的手臂自始至终没有松开半分。

      周遭只剩风声呼啸,两人被困在石栏一隅,咫尺相贴,无处避让。

      谢砚挣扎许久力气耗尽,抵在对方胸口的手缓缓垂落,只能被动靠在石栏上,感受着身后石面的冰凉与身前人体的温度,两种极致触感反复冲撞心神。

      他能清晰听见沈砚沉稳的心跳,隔着胸膛规律震动,明明是倾覆他家族的仇人,此刻却成了稳住他身形的依靠,荒唐的现实搅得他心绪杂乱如麻。

      “捞几张废纸,险些赔上自己性命。”沈砚垂眸,目光沉沉锁着他泛红的眼尾,语气带着淡淡的斥责,却无半分戾气,“你的命,现在是我的。”

      “我的命从来只属于我自己。”谢砚抬眼回击,眼底锋芒未消,“若非你步步囚禁,我何须困在此处险地。”

      沈砚沉默片刻,环在腰上的手臂缓缓松开,却没有彻底退开,依旧半步不离地站在他身前,隔绝外侧狂风。

      “既然不想要我的庇护,便乖乖待在石案旁。”他侧身抬手,指向案边矮凳,“坐下歇息,不许再靠近石栏半步。”

      谢砚揉了揉发疼的脚踝,沉默片刻,别扭地挪步走向矮凳落座。

      刚坐稳,一只温热的水杯递到眼前。

      沈砚端着热茶,指尖捏着杯身外侧,避开烫手位置,径直递到他手边:“暖手。”

      谢砚看向冒着热气的茶杯,又抬眼看向覆着面具的人,迟疑一瞬,终究还是伸手接过。绷带包裹的右手不便握杯,只能用左手捧着,温热暖意顺着掌心蔓延,稍稍驱散山间寒意。

      沈砚重回石案后处理公务,视线时不时飘向身侧少年,看着他捧着茶杯静坐、时不时蹙眉揉动脚踝的模样,执笔的指尖不自觉放缓动作。

      观云台的罡风未有半分收敛,依旧呼啸盘旋,撞在雕花石栏上,碎出簌簌风声,灌满整座空旷高台。云海翻涌如浪,漫过半山青峰,将天地衬得茫茫一片,隔绝了世间所有烟火喧嚣。

      谢砚端着温热的青瓷茶杯,静坐于矮凳之上。

      掌心的暖意层层漫开,顺着指尖经脉蔓延至四肢百骸,稍稍压下了山间浸透骨缝的湿冷,却暖不透心底乱糟糟的郁结。左手拢着杯壁,指尖轻轻摩挲微凉的瓷面,目光落向台下沉浮的云雾,眼神涣散又紧绷。

      脚踝的钝痛还在隐隐作祟,方才失重下坠的惊惧依旧残留,心口余悸未消,混杂着方才近身相贴的陌生温热,搅得他心绪翻涌,乱如麻线。

      他从未如此矛盾过。

      眼前之人是亲手碾碎他世家荣光、断他所有退路的始作俑者,是他刻在心底、日夜惦念的仇人。可方才万丈悬崖边,那一双沉稳有力的臂膀,那一句低沉克制的叮嘱,又真实得护住了他转瞬即逝的性命。

      恩是假的,囚是真的。

      可那一瞬的相救,滚烫又真切,容不得他肆意抹杀。

      身侧传来笔尖落纸的轻响,细碎、规整,打破了风声的单调。

      沈砚端坐石案之后,玄色衣袍铺展,身姿挺拔如松,垂眸批阅卷宗的模样沉稳肃穆,周身是久居上位的冷冽威严。墨玉面具覆面,遮去所有神情,只余冷硬利落的下颌,线条绷得笔直,看不出半分心绪。

      少年一身白衣落满细碎风尘,鬓边碎发被狂风吹得凌乱,贴在光洁的额角,褪去了往日张扬骄纵的锐气,多了几分落魄隐忍的柔软,却依旧脊背挺直,傲骨藏骨,从未有半分真正的卑微。

      沈砚方才揽住那截柔韧腰肢的触感还停留在掌心,温热的躯体、急促的呼吸、僵硬的身形,一一清晰烙印在感官里。时隔多年,他终于再一次这般近距离、真切地触到年少的自己。

      鲜活、执拗、带着满身未被磨平的棱角,哪怕身陷囹圄,依旧不肯向命运低头。

      这是他早已遗失的过往,是他血海余生里,再也找不回的纯粹。

      风卷着几片残叶掠过石案,打乱堆叠的纸页。

      沈砚抬手轻压卷宗,指尖不经意抚过方才被风吹乱的信纸,淡淡开口,声音被风滤得清冷却平稳:“脚踝疼得厉害?”

      突如其来的问话打破沉默。

      谢砚身形微僵,下意识收回揉按脚踝的手,垂眸抿了口温热茶水,语气带着刻意的疏离与淡漠:“无妨,小事。”

      他不愿再承对方半分关切。

      沈砚的庇护、温柔、妥帖,从来都是裹着蜜糖的囚笼,越是温热,越是致命,只会让他愈发分不清爱恨边界,愈发深陷这场无解的纠缠。

      “小事?”

      沈砚放下手中狼毫,抬眸望向他,目光透过面具缝隙,沉沉落在少年隐忍的眉眼间,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笃定,“摔下去也算小事?”

      他阅尽自身所有伤痕,最清楚筋骨扭伤的钝痛,也最清楚眼前少年看似坚韧、实则娇气的底子。从前锦衣玉食、养尊处优的谢家公子,从未受过这般磕碰苦楚,如今强装镇定,不过是死撑着最后一点傲骨。

      谢砚被一语戳破逞强的伪装,心底别扭更甚,抬眼冷声道:“沈大人不必故作关切。你既囚我在此,我生死伤病,皆该由你摆布,何必多此一问。”

      字字带刺,句句疏离。

      刻意划清的界限,冰冷又生硬。

      石案后的人沉默片刻。

      罡风卷动他宽大的袖袍,翻飞起落,他望着少年眼底刻意竖起的防备与锋芒,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倦怠。

      他知道谢砚恨他、防他、怨他。

      本该如此。

      换做从前的他,落在这般境地,只会比眼前人更冷、更狠、更决绝。

      “我摆布你,不代表我会放任你伤身。”

      沈砚缓缓起身,高大的身影携着一身微凉风意,缓步走向静坐的少年。步伐沉稳,不急不缓,每一步落下,都带着无形的压迫感,却无半分戾气。

      谢砚见他走来,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背脊,脊背抵上冰冷石壁,眼底瞬间升起警惕:“你又要做什么?”

      方才近身相缠的窘迫还历历在目,他此刻半点不想与对方再有肢体接触。

      沈砚停在他身前半步,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狂风掠过他的衣摆,吹得玄色锦纹流光暗转,他垂眸凝视少年紧绷的眉眼,声音低沉温和,褪去了往日的冷戾:“抬脚。”

      谢砚蹙眉,全然抗拒:“不必。”

      “听话。”

      一字极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沈砚不等他再推辞,微微俯身,抬手精准扣住他的小腿,力道轻柔却稳固,不容他挣扎半分。

      微凉的指尖隔着厚实布靴覆上来,精准落在方才崴伤的位置,轻轻按压、揉散淤滞。动作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克制,全然没有往日的强势禁锢。

      温热的掌心透过靴料传来温度,揉散了筋骨间凝滞的钝痛,酸胀感缓缓舒缓,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陌生的酥麻,顺着小腿一路窜上心口。

      谢砚浑身瞬间僵硬,指尖死死攥紧手中茶杯,指节泛白,杯中的茶水微微晃动,漾出细碎涟漪。

      他垂着眼,长睫剧烈颤动,不敢抬头对视上方的人。

      咫尺距离,呼吸可闻。

      沈砚俯身的姿态太过亲昵,面具几乎要贴过他的额发,微凉的气息笼罩周身,将他整个人圈在一方安稳的方寸之间,隔绝了外界所有狂风寒意。

      明明是带着禁锢意味的触碰,动作却温柔得离谱。

      “沈砚!”谢砚声音微颤,带着几分羞恼的窘迫,“松开,我自己可以……”

      “你能?”沈砚抬眸,目光沉沉锁住他泛红的耳尖,语气带着浅淡的戏谑,“方才险些坠台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自己稳住?”

      一句话堵得谢砚哑口无言。

      窘迫与羞愤交织心头,让他连呼吸都变得滞涩。他只能死死抿着唇,垂眸盯着脚下青石纹路,任由对方轻柔替自己舒缓伤势。

      高台风声猎猎,周遭寂静无声。

      只剩两人交缠的呼吸,和指尖揉按的细微声响,在空旷云台上缓缓流淌。

      沈砚的动作极有分寸,精准揉开淤肿,避开所有伤痛之处,全程克制有礼,没有半分逾矩轻薄。可越是这般妥帖温柔,谢砚心底越是慌乱无措。

      他怕这样的温柔。

      怕自己会在这日复一日的近身相处、这般矛盾的关怀拉扯里,慢慢模糊爱恨,慢慢习惯这份来自仇人的庇护与温柔。

      半晌,沈砚缓缓松开手,直起身形。

      “只是轻微淤肿,未伤筋骨。”他淡淡出声,语气恢复平和,“静坐片刻便可缓解,今日不许再走动折腾。”

      谢砚立刻收回小腿,下意识往侧边挪了挪,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像是在躲避什么灼人的温度。他捧着微凉的茶杯,指尖依旧紧绷,眉眼间满是未散的别扭与慌乱。

      沈砚看着他如惊雀般躲闪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笑意,转瞬即逝,快得无从捕捉。

      他没有再逼近,转身折回石案前,重新落座,却再也无法全然专心眼前的卷宗。

      笔尖落纸,字字规整,眼底却印着那一抹白衣静坐的身影,挥之不去。

      谢砚低头看着杯中渐渐冷却的茶水,暖意散尽,只剩浅浅余温。

      他抬手抿尽最后一口茶汤,将空杯放在身侧石台上,抬眼望向云海尽头翻涌的天光。

      风依旧很紧,吹得云台万物皆动。

      可他心口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却在方才无声的温柔纠葛里,悄然松了一丝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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