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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倔强 烛火燃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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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燃至夜半,光晕渐渐微弱,灯芯轻轻噼响一声,溅开细碎火星,转瞬又沉落入浓稠的夜色里。
整座凌霄殿彻底静了下来。
风声止息,云雾沉敛,连殿外山石流水的微响都尽数消弭,只剩两具安稳却紧绷的呼吸,隔着半殿虚空,遥遥相和。
谢砚侧躺着身子,始终维持着背对的姿态。
他没有闭眼。
哪怕浑身筋骨早已被连日的紧绷、对峙、无休无止的拉扯磨得疲惫发酸,哪怕眼底压着沉沉倦意,他也不敢有半分松懈。脊背绷成一道冷硬笔直的弧线,周身肌肉从未松弛,像一柄敛入鞘中、时刻蓄势待发的剑。
夜里温度骤降,寒玉榻的凉意透过薄薄白衣渗进来,顺着肌理漫遍四肢百骸,冷得人指尖发麻。
他刻意蜷缩了一下指尖,避开掌心的伤口,动作极轻,微不可察,生怕身后那人捕捉到自己半分脆弱。
身处囚笼,依附仇敌,所有安稳都只是对方片刻的施舍,他若是当真安心沉睡,便是彻底输了傲骨,也输了所有伺机翻盘的可能。
就这么僵着身形,静躺了近半个时辰。
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响动。
不是起身的动静,只是衣料微擦、身形轻微挪动的细碎声响,轻得几乎要融进夜色里。
可在这死寂无人的大殿中,落进谢砚耳里,清晰得刺耳。
他背脊瞬间绷得更紧,心弦骤然绷紧,浑身戒备拉至顶峰。
下一瞬,一道沉沉的视线,稳稳落上他的背影。
不锐利、不压迫,没有丝毫攻击性,却极沉、极静、极执拗,像流水缠石,无声无息,密不透风,牢牢裹住他整个人。
是沈砚的目光。
谢砚心知肚明。
这人醒着。
他心头躁意微起,不甘与别扭齐齐翻涌。索性不再硬僵着装睡,缓缓、极轻地,翻了个身。
床榻玉料微凉,翻身时带出一丝极浅的摩擦声,打破深夜的静谧。
谢砚调整睡姿,正面朝向对面的主榻。
夜色太浓,烛火残光微弱朦胧,隔了数步距离,看不清对方面具下的神情,漆黑瞳仁浸在暗处,像深不见底的寒渊,稳稳锁住他的身影,分毫未移。
四目相对。
无声,无息。
只有两道目光在夜色里隔空相撞,一刚一沉,一烈一寂,狠狠胶着在一起,死死纠缠,难分胜负。
谢砚清亮的眼底盛着未熄的恨意,半点不肯退让,直直迎上对方的凝视,锋芒凛冽,生生撞进那片深沉的眼底。
哪怕看不清全貌,他也依旧抬着下巴,眼神坦荡又冷硬,无声昭示着自己从未臣服。
而沈砚的眼神,是历经沧桑的沉寂与偏执。
黑暗藏去了他所有的冷冽掌控,褪去了白日的杀伐强势,只剩纯粹的、经年累月的执念。
两人就这么静静对视着。
殿中死寂无声,时光仿佛彻底停滞。
谢砚不躲、不闪、不垂眸。
他偏要迎上这道禁锢的目光,偏要直视这份荒唐的纠缠。心底反复冷嘲——沈砚口口声声等他杀、等他恨,日日囚他近身、夜夜凝他入眠,这份偏执疯魔,到底能撑到何时。
他眼底锋芒未减,甚至隐隐更盛,无声对峙,字字不言,却句句都是:我恨你,我不服,我终要翻盘。
沈砚静静承接他所有的恨意与锋芒。
任由少年最凛冽的目光撞进自己漆黑的眼底,容纳他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怨怼、所有蓄势待发的刀刃。
良久,他终于有了极轻的动作。
黑暗里,他躺在榻上,未曾起身,只是微微偏了偏头。
这个动作极缓、极轻,温柔得没有半分戾气,与他平日强势掌控的模样判若两人。
隔着沉沉夜色,他依旧凝着谢砚的眼,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气音,低哑得近乎消散在风里,几不可闻。
“还没睡?”
谢砚指尖微紧,心口莫名一滞。
他没想到僵持良久的无声对视,最终会落得这样一句平淡温柔的问话。
荒谬,又堵得心慌。
他沉默数息,唇瓣微启,声音带着深夜未眠的微哑,依旧冷硬带刺,寸寸设防:“大人未睡,我怎敢先眠。”
沈砚闻言,黑眸在暗处轻轻漾开一点极淡的涟漪。
他似乎低低笑了一下,笑意极浅,藏在面具之下,藏在夜色之中,看不见模样,只听得嗓音愈发沙哑低沉:“不必怕我。”
谢砚缓缓勾起唇角,眼底漾开冰冷的弧度,目光依旧死死锁着对面的人,寸步不让:“沈砚,你最擅长的,便是人前施恩、人后拿捏。我早已不信你半分。”
夜色寂静,这番话清晰落尽殿中。
对面的人只是静静看着他,目光依旧深沉缱绻,带着无人能懂的纵容。
“是。”
他坦然承认,语气平淡无波。
“是枷锁。”
“锁你一人。”
谢砚心口骤然一闷。
无言以对。
这人从不否认自己的偏执,从不掩饰自己的囚禁,甚至坦然告知他所有温柔皆是牢笼,所有陪伴皆是掌控。
疯魔,坦荡,又无解。
谢砚别开眼,率先移开了对视的目光。
他败给的不是强势,不是禁锢,是这份不讲道理、甘愿沉沦的偏执。
他侧身重新背对沈砚,脊背依旧紧绷,却再无半分躁动。
眼底翻涌的锋芒渐渐敛去,只剩沉沉的复杂与隐忍。
恨意在,不甘在,蛰伏在。
可心底深处,却被方才那场无声的深夜对视,搅出了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乱绪。
身后,那道沉沉的目光,依旧稳稳落在他的背影上,从未移开半分。
云山破晓的晨光极薄,穿透层层云雾,透过凌霄殿雕花高窗斜斜落进来。
淡金微光切割开沉沉夜色,扫过冰冷的寒玉地砖,扫过两张遥遥相对的玉榻,将殿内一夜凝滞的寒凉稍稍吹散几分。
殿里静得彻底。
唯有两人一整夜未松的呼吸,轻轻起伏,在空旷殿宇里浅浅相缠。
谢砚是被天光晃醒的。
他本就浅眠,一夜脊背紧绷、心神悬顶,根本算不上入睡,只是闭着眼蛰伏戒备。晨光落上眼睑的刹那,他长睫猛地一颤,瞬间清醒,意识顷刻间归位,没有半分晨起的慵懒松懈。
他没有立刻睁眼,指尖先下意识微动。
缠着白绫的右手安静蜷在枕侧,一夜静置,伤口胀痛淡去大半,只剩一丝浅浅的钝麻。可只要稍稍用力,那股熟悉的刺痛便顺着骨血漫上来,时刻提醒他身处何地、受制何人。
数息之后,谢砚才缓缓掀开眼睫。
清亮的瞳仁刚从黑暗里睁开,带着一瞬未散的朦胧,转瞬便覆上冰层,锋芒归位。
他依旧维持侧卧姿态,背脊挺直,没有翻身,却凭着本能,余光飞快掠向对面榻上。
沈砚已经醒了。
他未曾躺下半分懈怠,竟是自始至终都保持着平躺的姿势,睁眼望着殿顶,一夜未阖。晨光落在他覆着玄铁面具的侧颜,冷硬的下颌线条被柔光浅浅熨开几分凛冽,却更显孤寂寥落。
听见身侧极轻的动静,沈砚缓缓侧首。
隔着半殿初晨微光,两人目光猝然相撞。
没有深夜对峙的浓稠偏执,却一样的无声胶着。
谢砚眼底微紧,立刻敛去那瞬猝不及防的对视,利落垂眸,掀身坐起。
久坐僵冷的筋骨骤然舒展,肩背轻轻一绷,白衣随动作滑落几分,露出纤细冷白的肩线,利落又倔强。他垂着手,坐在榻边微微定神,全程不看对面之人,刻意疏离,半点不肯给对方半分窥探心绪的机会。
脚底寒玉冰凉,顺着足尖往上浸。
谢砚垂眸看着地面,指尖轻轻蹭过腕间规整的白绫,动作轻缓、隐忍。
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轻响。
沈砚起身了。
脚步声不急不缓,沉稳落于地砖,一步步靠近,带着晨起清冽的气息,混着淡淡的墨凉,无声覆压而来。
谢砚背脊瞬间绷紧。
他没回头,却每一寸肌肤都竖起戒备,指尖骤然攥紧,白绫微微勒住皮肉。
他本以为又是往日那般居高临下的审视、不容置喙的吩咐。
可下一瞬,身影在他身侧稳稳站定。
极近。
近得肩袖几乎相擦,玄色衣摆垂落,轻轻扫过他裸露的足尖,微凉的布料触感一瞬即逝,却痒得人指尖发麻。
沈砚立在他身侧,微微垂眸,视线落定在他垂落腕边的手上。
“抬手。”
依旧是简短平淡的命令,没有压迫戾气,却自带不容违逆的掌控。
谢砚眉心微蹙,下颌绷紧,语气冷硬带刺:“昨日刚换的药,不必日日折腾。”
他本能抗拒这人所有近身触碰,每一次照料,每一次碰触,都是磨人的拉扯——恨他的掌控,却躲不开他的温柔,最是乱人心绪。
“晨起血气上浮。”沈砚不疾不徐,嗓音带着刚醒的低哑,克制又沉静,“绷带一夜紧绷,需松一次,再重新裹好。”
谢砚抿紧唇,心知对方说的是实情。
昨夜包扎妥当,睡卧一夜未曾动弹,腕间确实闷着滞胀的钝感,若是硬撑着不动,白日久坐极易淤肿发炎。
他沉默僵持两息,终究不愿徒增争执、落得被动,只能动作僵硬地抬起右手。
腕间白绫整洁干净,晨光落在细密的布纹上,衬得肌肤愈发冷白,伤痕隐约隐匿在规整包扎之下。
沈砚俯身。
高大的身形微微压低,整个人笼罩在谢砚身侧,晨色落在他面具边缘,投下浅浅阴影,刚好盖住少年半张侧脸。
极致近身。
呼吸咫尺可闻,清冽气息牢牢裹住谢砚周身,避无可避。
谢砚背脊绷成一张满弓,脖颈下意识微微收紧,微微偏头拉开呼吸距离,眼神垂落,死死盯着地面,不肯与他对视半分。
他浑身都是无声的抵触。
肩线僵硬,指尖微蜷,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全身神经紧绷,时刻戒备着这一场近距离接触。
沈砚全然看在眼里。
眼底沉藏的纵容无声漫开。
他抬手,指尖微凉,精准落在绳结之处。
动作极轻、极稳,指尖翻飞,缓缓拆解缠绕的白绫。
一层层布帛舒展,缠着、贴着、擦着细腻的腕间肌肤,微凉的触感顺着皮肉蔓延,细密又磨人。每一次动作都温柔细致,和他杀伐果断、步步算计的行事风格判若两人。
谢砚的呼吸渐渐乱了半拍。
太近、太静、太克制。
殿里只剩布料舒展的轻响,还有两人交叠起伏的微弱呼吸。
他能清晰感受到对方指尖的力度——从不会擦蹭伤口,从不会造成半分疼痛,所有力道都拿捏得恰到好处,温柔得过分刻意。
荒谬感再度翻涌心口。
毁他家业、断他自由、囚他朝夕不离的是沈砚。
日日为他护伤、岁岁容他锋芒、步步等他刀刃相向的,也是沈砚。
最后一层白绫褪去,狰狞的伤口彻底暴露在晨光里。
裂口已然收敛,不再狰狞渗血,却依旧泛红娇嫩,四周淡淡的淤青衬在冷白肌肤上,触目惊心。
沈砚眸光微凝,指尖极轻地掠过伤口边缘的淤色,力道轻得像风拂湖面。
“恢复得慢。”他低声开口。
谢砚垂着眼,语气冷淡倔强:“我无心快些好。”
养好伤,就要日日蛰伏隐忍、步步筹谋;养好伤,就要继续困在这囚笼里,与他咫尺纠缠。
倒不如带着伤痕,留着疼痛,时刻提醒自己身负血仇、身困绝境,不敢有半分松懈。
沈砚指尖一顿。
抬眸时,视线穿透面具,沉沉落于少年紧绷的侧脸。
“不行。”
他答得笃定,带着深入骨血的偏执。
“必须快些好。”
“我要你完好无损。”
“才有资格站在我面前,与我清算所有恩怨。”
话音落,他取过新的药膏,指尖沾着微凉膏体,轻轻覆上伤口。
打圈揉按的力道均匀轻柔,一点点化开淤滞的血气,缓解整夜闷胀的钝痛。
谢砚浑身微僵,耳尖悄然泛热,却死死压住所有细微反应,不露半分狼狈。
他偏头望着窗外翻涌的云山云雾,声音冷硬平稳:“沈砚,你这般待我,就不怕我日后伤你更深?”
“我说过。”
沈砚应声极轻,动作未停,指尖依旧细细照料着他的伤口。
“我等你来,亲手终结我这一身执念。”
简单数语,疯魔又坦荡。
谢砚心口狠狠一窒,喉间微堵,一时竟无从反驳。
转瞬之间,新的白绫已然层层缠好。
依旧是松紧适宜的力道,依旧是利落规整的结,稳稳落在腕间内侧,妥帖安稳。
包扎完毕,沈砚没有立刻松手。
指尖轻轻覆在他包扎好的腕间,没有用力禁锢,只是轻轻贴着肌肤,维持着近身相触的姿态。
晨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一黑一白,一沉一烈,彻底纠缠在初晨微光里。
沈砚微微抬眼,视线直直落在谢砚紧绷的眼尾。
“今日随我出殿。”
谢砚终于抬眸,眼底闪过一丝警惕:“去哪?”
“观云台。”沈砚语气平淡,“处理剩余文书。”
谢砚眉心紧蹙,本能抵触:“既要处理公务,何必带我随行?”
“规矩照旧。”沈砚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笃定,“朝夕不离,寸步随我。”
话音落下,他终于缓缓松开手,直起身后退半步,拉开些许距离。
近身的微凉触感渐渐褪去,可那股黏缠的气息、压抑的羁绊,依旧牢牢裹在谢砚周身,挥之不去。
谢砚缓缓收回手腕,五指轻轻蜷缩,指尖蹭过平整的绷带,心底恨意、不甘、别扭、纷乱尽数交杂。
他抬眼看向面前身姿挺拔、立于晨光之中的人,眼底锋芒灼灼,依旧不肯认输。
“好。”
他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倔强。
“我随你去。”
晨风吹开殿门薄雾,微光漫满整座凌霄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