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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失衡
夜风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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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穿殿,吹得烛火簌簌乱晃,明暗交错的光影反复切割空旷的凌霄殿,将方才残留的近身气息烘得愈发黏稠压抑。
谢砚快步落坐玉榻,脊背狠狠抵上冰冷的榻壁,像是唯有刺骨的凉意,才能压下方才心口翻涌的慌乱与屈辱。
他刻意拉开距离,双腿微微收拢,上身绷得笔直,整个人缩成戒备又倔强的姿态。缠着白绫的右手稳妥搁在膝上,左手死死覆在上面,指尖用力按住绷带,将方才被沈砚触碰过的肌肤尽数捂住。
像在拼命擦掉那人所有残留的温度。
可没用。
下颌、眼尾、腕间、额角,方才每一处相抵相触的位置,都残留着清浅微凉的触感,细密黏腻,顺着皮肉往骨血里钻,搅得他浑身不自在,连呼吸都带着滞涩。
身后脚步声轻缓响起。
不疾不徐,沉稳克制,一步步碾过寒玉地砖,每一声轻响,都像落在谢砚紧绷的心弦上。
他不回头,也懒得回头。
单凭气场便知,那人又来了。
沈砚立于榻前半步之外,居高临下垂眸看着他。
烛火落在他寒铁面具的弧度上,反光冷冽,唯独那双黑眸深邃得惊人,牢牢锁着榻上少年蜷缩却不肯示弱的身形,目光扫过他紧绷的肩线、抿死的唇瓣、刻意躲闪的眉眼,一寸寸,不漏分毫。
“靠墙太冷。”
他声线很淡,褪去了方才近身对峙的沙哑,只剩惯常的掌控疏离。
谢砚眼皮未抬,语气冷硬带刺:“我冷热,与大人无关。”
“有关。”
沈砚微微俯身。
高大的黑影骤然覆落,彻底遮住榻边最后一点微光,将谢砚整个人笼在沉沉阴影里。压迫感瞬间裹满周身,比白日任何一次禁锢都更窒息。
谢砚心口一紧,背脊下意识更贴紧壁面,已然退无可退。
他抬眼,清亮的眼眸骤然撞上那双无底的黑眸,眼底戾气瞬间竖起,锋芒毕露,像瞬间亮出所有尖刺,对抗步步逼近的囚笼。
“沈砚,你又想如何?”
他声音压得低冷,带着隐忍的躁意,肩背肌肉悄然绷紧,指尖微微发颤——不是惧,是极度抵触下的生理紧绷。
沈砚静静看着他眼底炸裂的锋芒,非但不避,反倒再倾寸分。
两人距离瞬间压缩到极致,呼吸再次交织缠绕。
“不如何。”
他垂眸凝视少年盛满恨意的眼,语气平静却偏执,“只是不许你拿身子赌气。”
话音未落,他抬手。
没有扣颌,没有抓腕,动作极轻极缓,带着十足的耐心,指尖微微抬起,虚虚贴近谢砚后颈的发边。
谢砚浑身瞬间僵死。
后颈是他最敏感的地方,常年戒备之人,此处从不容外人触碰。他瞳孔猛地收缩,脖颈本能地往前一缩,下颌收紧,整个人瞬间想要避开。
“别躲。”
沈砚低声制止,指尖顺势落下,没有触及肌肤,只轻轻勾住他后颈一缕散乱的发丝。
极轻的力道,轻轻一扯,再缓缓抚平。
动作温柔得诡异。
谢砚的躲闪骤然停住,整个人卡在进退之间,又僵又滞。他能清晰感受到那缕发丝被人指尖捻住的轻麻感,隔着发丝传来微凉的温度,细细密密爬遍后颈肌肤,激起一层细密的战栗。
“放开。”他喉间发紧,语气却依旧强硬,“几根乱发而已,何须大人多事。”
沈砚指尖捻着那缕软发,没有松开,也没有用力禁锢,只是轻轻圈着,以这样近乎缱绻的方式,牢牢牵制住他所有动作。
少年但凡再躲半分,发丝便会被轻轻扯动,提醒他已然受控。
极致温柔的禁锢,比强硬擒拿更让人无处发力。
谢砚胸口微微起伏,气闷得厉害。
他可以忍受刀剑相向、忍受强硬掌控、忍受折辱胁迫,却受不了这样磨人的温柔拉扯。
这人从不用蛮力逼他屈服,偏生用这些细碎、越界、毫无道理的小动作,一点点攻破他所有防备,搅乱他所有心绪。
他咬牙,试着微微偏头挣脱。
刚动一寸,后颈发丝轻扯,细微的力道传来,不疼,却带着清晰的束缚感,让他所有挣扎都显得徒劳又可笑。
谢砚眼底躁意更盛,眼尾泛红,是憋屈到极致的隐忍。
“沈砚,你到底想折磨我到何时?”
他抬眼直视对方,字字带锋,“囚我身、控我行、拘我朝夕相伴,如今还要拿这些无聊小动作戏耍我?你觉得很有趣?”
“没有戏耍。”
沈砚指尖依旧轻轻捻着他的发丝,目光沉得惊人,一瞬不瞬锁着他泛红的眼尾。
“是怕你还没来得及恨我,就先碎了。”
这话太过认真,太过沉重,透过面具落进寂静殿中,荒唐得让谢砚心口猛地一震。
他怔怔看着那双深邃的眼,竟一时语塞。
碎?
他早就碎过一次了。
谢家倾覆,前路尽毁,尊严折尽,半生傲骨皆被碾碎,早已是残碎之人,何谈再碎。
唯独恨意,是他仅剩的、完整的东西。
谢砚回过神,立刻敛去眼底一瞬的恍惚,冷笑一声,眼底重归冰封冷厉:“我碎不碎,轮不到你操心。你只需要记住,我活着的每一天,都是为了来日颠覆你、杀了你。”
“嗯。”
沈砚应声极轻,极纵容。
指尖终于松开那缕发丝,却顺势下移,掌心微凉,轻轻虚贴在他后颈。
不按压,不攥握,只是轻轻贴着肌肤,稳稳圈住后颈一寸之地。
一个彻底克制、却彻底越界的姿态。
“我记得。”
他俯身,视线死死钉进谢砚眼底,一字一句,沉得落尘埃:“所以我等。等着你亲手,了结我。”
近距离对峙的压迫感轰然笼罩谢砚。
他能清晰看见沈砚黑眸里倒映的自己——满眼不甘、满身倔强、被逼得步步退守、却依旧死不肯降的狼狈模样。
太刺眼。
谢砚再也受不住这诡异的纠缠,左手骤然抬起,想要抬手推开身前这人。
动作迅捷利落,带着少年利落的韧劲,直抵沈砚肩头。
可他指尖刚触到玄色衣料,手腕便被瞬间截住。
沈砚预判了他所有动作。
空着的手骤然探出,指节精准扣住他的手腕,力道稳、准、克制,瞬间锁死他所有推力。
没有剧痛,没有桎梏的窒息,却让他蓄势的力道尽数落空。
谢砚腕间一拧,奋力挣扎,小臂肌肉绷紧,试图借力甩开。
可沈砚五指微收,只是轻轻一握,便将他躁动的力道尽数化解。
两人肢体瞬间僵持在半空。
他推、他制,一攻一守,一挣一锁,无声的肢体博弈在方寸榻前激烈拉扯。
衣料轻擦,呼吸相缠,少年倔强的挣动,对上男人极致沉稳的掌控。
谢砚越挣越无力,心口越来越闷。
他分明在反抗,可每一次挣扎,都只会让两人肢体贴合得更紧,只会让对方的禁锢更清晰,将他的无能为力,衬得越发彻底。
最后一次力道耗尽,谢砚肩臂猛地一滞,彻底僵住。
额角渗出细密的薄汗,呼吸微促,眼底锋芒未灭,却染着浓重的挫败与憋屈。
沈砚看着他绷紧的侧脸、颤动的眼睫、泛红的眼尾。
心底积压经年的荒芜,被这鲜活又倔强的模样填得满满当当。
他缓缓收紧掌心,轻轻将谢砚挣得发软的手腕往下带了一寸。
力道极轻,带着安抚,也带着不容抗拒的掌控。
“不闹了?”
他低声问,语气平淡,却藏着十足的笃定。
谢砚牙关紧咬,不肯应声,死死瞪着他。
沈砚见状,没有再逼他,也没有立刻松手。
就这么扣着他的手腕,贴着他的后颈,俯身与他咫尺相对,静静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所有情绪——恨、躁、屈、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
良久,他才缓缓松开手。
掌心撤离后颈,五指松开手腕。
所有禁锢尽数散去,却只留给谢砚满皮肤的凉意,和散不去的、被彻底掌控的无力感。
“躺下休息。”
沈砚直起身,后退半步,拉开些许距离,却依旧立在榻前,目光牢牢落在他身上,寸步不移。
“今夜安分睡。”
“我不会碰你。”
这句承诺说得极轻,却异常笃定。
谢砚垂落双手,立刻将两只手都拢回怀里,紧紧贴着胸口,像是护住自己仅剩的方寸底线。
他抬眼冷冷扫过沈砚,声音依旧带着未平的微喘,冷硬倔强:“最好如此。”
说罢,他不再看他,侧身躺下,脊背刻意对着沈砚的方向,将所有视线、所有触碰、所有纠缠尽数隔绝。
白衣蜷缩,身姿挺拔依旧,哪怕侧卧休憩,也未曾卸下半分戒备。
沈砚静静立在原地,看了他僵直的背影许久。
烛火摇曳,映得他面具下的眉眼孤寂又偏执。
良久,他才移步走向对面主榻,轻轻躺下。
一殿两榻,两两相对。
一人背身戒备,恨意蛰伏。
一人睁眼独坐,执念深锁。
夜色浓稠如墨,困住云山,困住凌霄殿,也困住两个血脉相连、爱恨无解、寸寸相制、永世纠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