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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囚笼 玄极台的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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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极台的罡风还黏在衣摆上,带着云山之巅刺骨的冷。
两人一路沉默走下青石玉梯,整片云山空旷得离谱,除了脚下石阶轻响、风吹衣袂的猎猎声,半点人气也无。
沈砚始终压着半步走在前面。
他身形本就比谢砚高出一截,玄色宽袍垂落,气场沉得压人,从头到尾姿态稳得不像话,像这片山河天生的主人。他的余光黏在身侧少年身上,盯着谢砚每一个细微动作、每一次脚步停顿,偏执又克制。
他掌心还扣着谢砚的手腕。
没用力锁死,却也半分不松。
温热的血渍糊在两人贴合的皮肤上,半干半黏,带着磨人的滞感,像是硬生生把两个血海深仇的人,拴在了同一条滚烫的宿命线上。
谢砚试着挣开。
他整条胳膊绷得僵硬,肩线时刻往外撤,手腕微微拧着劲,试图从对方掌心里滑脱。可沈砚的力道太懂分寸——不弄疼他,却让他无法挣脱。
掌心撕裂的伤口被反复牵扯,刺痛顺着骨血往心口钻,他疼得指尖不住发颤,指节死死蜷着。
他偏头看向旁侧云雾,刻意不看沈砚,下颌绷得死紧,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他骨子里还是谢家公子的骄矜和傲气。
一路行至凌霄殿。
殿门厚重,推合的瞬间隔绝了山风,周遭瞬间静得压抑,连空气都沉了几分。
整座大殿寒玉铺地,梁柱冷白,处处干净得过分,冷清得像座华丽囚牢。没有半分烟火气,处处都是沈砚常年独处的冷寂味道——孤绝、克制、生人勿近。
踏入殿内的一刻,沈砚终于缓缓松开了手。
指尖撤去力道的瞬间,谢砚几乎是立刻、近乎本能地猛地抽回手腕。
他飞快把两只手全部背到身后,死死攥紧,掌心血肉磨在一起,疼得他指腹发麻。他垂着眼,飞快扫了一眼自己狼狈的双手,又飞快抬眼瞪向前方的人,眼底的寒意亮得吓人。
他站在原地,微微喘息,胸口轻轻起伏。
沈砚转过身,静静看着他。
铁面覆脸,遮住所有情绪,只能看见那双黑得无底的眼,沉沉落落在谢砚身上,看得极认真,像在审视一头被迫驯服、随时会反扑的烈兽。
他看着谢砚淡淡开口。
“往后,你住这里。”
语气很平,像是随口安排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可谢砚听得心头火起。
他嗤了一声,抬步往前挪了半步,站得笔直,白衣染血、身姿铮铮,他抬眼直直对上那副冰冷假面,语气冷得发冲,带着少年人不服不忿的尖利。
“沈砚,你不用跟我装体面。”
他说话时微微抬着下巴,睫毛绷紧,眼神锋利得像刀,死死盯着沈砚。
沈砚不恼。
他甚至微微往前走近一步,身形压下来,阴影覆住谢砚大半身子,压迫感瞬间裹上来。
他动作很慢,很稳,带着十足的掌控感。
“我没打算装体面。”
嗓音透过面具传出来,低沉沉的,听不出喜怒,却格外笃定。
他抬起手,指尖悬空,没有触碰谢砚,只是微微悬在少年肩头侧。
“从今日起,晨昏随我左右。”
“我处理公务,你在殿内待着。”
“没有我的允许,不出这座殿,不出这片云山。”
谢砚听得眉心狠狠一蹙,眼底恨意更浓。
他恨这种被人彻底掌控人生、连自由呼吸都要被许可的感觉。
他盯着沈砚,冷笑出声,语气带着十足的挑衅和不甘。
“你就这么放心?”
“把一个日日想杀你的人,放在枕边、放在眼前、寸步不离带着?”
他微微抬起受伤的手,当着沈砚的面,轻轻张开五指。
破败的伤口、暗红的血痂、狰狞的裂口全部摊开在对方面前。
他抬眼,眼神直白又凶狠。
“你不怕我哪日趁你不备,直接动手杀了你?”
沈砚静静看着他摊开的、血淋淋的手。
视线落在那片猩红上,停留很久。
他缓缓抬手,伸出修长微凉的手指,动作极轻、极缓。
谢砚瞬间全身绷紧,下意识往后缩了半寸,脊背绷成一张满弓,满眼戒备。
可沈砚没有碰他的伤口。
只是指尖轻轻落在内侧手腕干净的皮肤上,轻轻一碰,又极快收回。
一个极短、极克制、却越界的触碰。
“我等你。”
他说得很轻。
“我等你杀我。”
他微微俯身,视线平视着满眼抵触的少年,一字一句。
“我很期待。”
谢砚浑身一僵。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又闷又堵,又恶心又荒谬。
他从没见过这么偏执、这么不讲道理的人。
他猛地收回手,双手死死攥紧,指尖掐进伤口里,疼得他眼底发红,硬生生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
他别开脸,不肯再看沈砚半分,声音冷硬得发颤。
“你疯魔了。”
沈砚站直身子,依旧稳稳看着他,目光寸寸缠绵又寸寸冰冷。
“或许吧。”
殿内就此陷入安静。
谢砚垂在身侧的手反复收紧、放松,伤口反复撕裂,疼得他头脑清醒无比。
他暗暗咬牙。
行。
你想囚我近身。
那我就安分蛰伏。
你敢赌我的恨意,敢赌我的刀刃——
那来日,我便让你输得彻底。
他重新抬眼,敛去眼底一瞬间的波动,只剩一片冰封的冷厉,对着沈砚淡淡开口。
“我记住你的规矩了。”
“我留在这里,随你左右。”
“但沈砚。”
“你最好一辈子守住谢家安稳。”
沈砚望着他倔强透亮、恨意灼灼的眉眼,眼底极深的地方,轻轻漾开一点无人察觉的温柔与纵容。
“好。”
夜色漫过云山层叠的檐角,沉沉落满整座凌霄殿。
山间本就无尘世灯火,入夜之后更是黑得彻底,唯有殿内两盏悬顶寒灯静静亮着,青白微光铺洒下来,将偌大空旷的殿宇照得半明半暗。玉砖反光冷幽幽一片,衬得四下死寂无声,连风穿过窗棂的声响都轻得近乎诡异。
沈砚自始至终没离开大殿。
他褪去了外罩的玄色广袍,只着一身贴身墨色里衣,长发松松束在脑后,少了几分朝堂权巅的凛冽杀伐,多了几分独处时沉寂慵懒的冷感。唯独那副玄铁面具依旧牢牢覆在脸上,封死了所有情绪。
他坐在殿侧的寒玉案前,指尖捏着一卷文书,姿态闲散。
谢砚就孤零零立在殿中,站在灯光最浅的阴影里。
从白天被强行禁锢至此,他就没再主动动过一步。
他垂着双手,刻意不敢用力握拳,生怕一用力就扯裂掌心的伤口。可即便放松着指尖,那密密麻麻的刺痛也一阵一阵往骨头里钻,顺着血脉窜遍全身,提醒着他今日所有屈辱。
白衣下摆还沾着零星干涸的血点,白日狂风吹乱的发丝没梳理,软软垂在额前,遮去小半眉眼。
看着乖静,实则浑身每根神经都绷得紧紧的。
他抬眼扫过四周,目光飞快掠过空荡的偏榻、冰冷的玉椅、紧闭的殿门。
这里没有第二个房间,没有别院,没有退路。
整座凌霄殿,就这么一间主殿。
谢砚喉间微微一紧,心底瞬间窜起一股极不舒服的预感。
他缓缓抬步,走了两步,停在偏侧空置的玉榻旁,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冰凉的榻面。
彻骨寒意顺着指尖直窜心底。
他终于彻底反应过来——
沈砚所谓的“留他在身边”,不是圈禁在同一座宫殿。
是同殿而居,日夜相对,咫尺不离。
谢砚猛地回头,目光直直砸向玉案前的那人,眉眼瞬间冷了下来,语气带着压不住的抵触。
“你打算让我住这里?”
沈砚闻声,缓缓抬眼。
视线隔着半殿微光落过来,稳稳锁在谢砚身上,语气淡得像夜色,没有丝毫波澜。
“不然。”
谢砚胸口微微起伏,有点荒谬,又有点生理性的烦躁。
他可以接受被软禁,可以接受失去自由,可以接受日日看人脸色蛰伏隐忍。
但他接受不了——和灭门仇人同殿过夜、同室栖身、夜夜睁眼闭眼都是对方。
太近了。
近得荒唐,近得危险,近得时时刻刻都在磨他的理智、磨他的恨意、磨他仅剩的傲骨。
谢砚死死盯着他,声音压得低冷,带着少年不肯低头的倔强。
“沈砚,你别太过分。”
“白日拘我随行,夜里还要同殿看守?你是怕我跑,还是怕我漏出一刻不在你视线里?”
沈砚放下手中文书,指尖轻轻搭在案沿。
他坐姿未动,偏偏气场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不怕你跑。”
他说得直白,毫无遮掩,“你不敢跑。”
一句话,精准戳中谢砚最大的软肋。
是啊。
他确实不敢。
他身上拴着整个谢家,拴着卧病在床的老父,他赌不起,也输不起。
谢砚被噎得一瞬失语,指尖下意识攥了攥,掌心伤口扯得生疼,疼得他眼底微微发暗。
他咬了咬牙,硬生生把那股憋屈咽回去,冷笑一声。
“行。”
“你要看着我,那就看。”
“左右我现在命、我的自由、我的进退,全都由你拿捏。”
他不再争执,干脆转身走到玉榻边,弯腰坐下。
玉榻极凉,硬得刺骨,完全算不上休憩之处。
他刚一落座,膝盖微微蜷起,白日跪地久撑的酸涩、掌心撕裂的剧痛一并翻涌上来,疼得他身形微微一晃,肩头极细微地颤了一下。
沈砚缓缓起身,脚步轻缓,朝着他走来。
玄色衣料擦过地面,无声无息,压迫感却步步逼近。
谢砚瞬间警觉,背脊一绷,立刻抬眼看来,满眼戒备。
“你干什么?”
他本能往后缩了半寸,脊背微微贴向榻壁,身体下意识绷紧成防御姿态。
沈砚没有停步,一直走到他榻前半步的位置,堪堪站定。
两人距离瞬间被拉至极近。
灯光落在沈砚肩头,半边侧脸隐在面具阴影里,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
他垂眸看着榻上仰头戒备的少年,视线缓缓落在他鲜血斑驳的双手上。
“手伸出来。”
语气不是询问,是命令。
谢砚眉眼一厉,半点不配合,双手直接往身后一藏。
“不必。”
“我的伤,不用你假好心。”
沈砚看着他极度排斥、浑身抵触的模样,微微俯身,长臂一探,动作快而轻,精准扣住他藏在身后的手腕。
力道很稳,很克制,却完全不容挣脱。
谢砚瞬间挣扎,手腕用力扭动,肩臂发力想抽回,可两人力道悬殊,他越是挣,伤口扯得越疼,皮肉磨得火辣辣刺痛,疼得他指尖发颤。
“放开!”谢砚语气发急,眼底戾气翻涌,“我说了不用你管!”
“伤口不处理,会烂。”
沈砚的声音很低,在寂静夜色里格外清晰。
“你若病、若伤、若残。”
“没法日日留在我身边。”
理由直白、自私、冰冷,没有半分温情。
他挣不开,躲不掉,只能被迫任由对方扣住自己的手腕。
沈砚牵着他的手,缓缓拉到灯下。
他取出干净白绫与伤药,指尖微凉,动作极轻。
上药的时候,他刻意避开最狰狞的裂口,指腹只轻轻蹭过边缘,力度温柔得不像他的行事风格。
谢砚越觉得荒谬难受。
灭他谢家、折他傲骨、逼他臣服的人,此刻正低头耐心替他包扎伤口。
谢砚垂着眼,长睫死死绷紧,看着对方认真动作的指尖,眼底恨意沉沉翻涌,声音冷得发哑。
“我不会感激你。”
沈砚手上动作未停,白绫一圈一圈细细缠好,绑出整齐利落的结。
他抬眼,隔着面具静静看向满眼冰冷恨意的少年,语气平静无波。
“无所谓。”
他松开包扎好的手,直起身站在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谢砚的手腕被裹得严严实实,凉意被隔绝,只剩淡淡的药味萦绕鼻尖。
他下意识抬手看了一眼白绫,指尖轻轻动了动,不得不承认——那钻心的刺痛,确实缓了大半。
他抿紧唇,不再说话,偏头看向殿外沉沉夜色,刻意不看身旁之人。
沈砚见状,没有再逼他,只是淡淡道。
“夜深了,休息。”
话音落,他转身走向殿另一侧的主榻。
偌大殿堂,两张玉榻相对而放。
殿内灯火微弱,光影摇曳,将两道人影拉得很长。
谢砚静静坐着,久久未动。
他不敢睡。
身处仇人眼皮底下,咫尺相对,他怎么敢安心阖眼。
他就这么睁着眼,背脊绷得笔直,全身时刻保持警惕,耳朵紧绷着捕捉殿中所有细微动静。
对面榻上,沈砚躺下的动作很轻。
大殿彻底陷入死寂。
过了许久,就在谢砚以为对方已然休憩之时,黑暗里忽然传来一句极低、极沉的嗓音。
“谢砚。”
谢砚心弦骤然一紧,立刻应声冷道:“干什么。”
黑暗里,沈砚的声音带着夜色独有的沙哑。
“别想着夜里动手。”
“你现在杀不了我。”
“只会赔上谢家所有安稳。”
一句话,精准掐断他心底所有隐秘的念头。
谢砚脊背瞬间僵冷。
他没想到,对方将他看得一清二楚。
羞愤、屈辱、不甘齐齐涌上心头,堵得他心口发闷。
他咬牙,冷声回过去。
“你放心。”
“我没蠢到自毁筹码。”
“等我彻底养好伤,等我找到时机。”
“等一个能彻底让你万劫不复的机会。”
黑暗里安静了片刻。
而后,沈砚低低应声,带着近乎纵容的偏执:
“好。”
“我等。”
夜风轻晃灯火,两榻相对,咫尺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