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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束缚
暮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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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晚风穿巷而过,卷起墙根堆积的细碎落花,簌簌扑在老旧的木窗棂上,发出轻浅细碎的声响。
屋内没有点灯,只剩沉沉暮色漫溢开来,将狭小的空间晕染得明暗交错。窗外西天残留的最后一抹橘红余晖斜斜切入,切割开满室昏暗,恰好落在地面光洁的青石板上,映出两道一立一僵、气息对峙的人影。
沈砚始终站在原地,身形挺拔如寒松,周身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冷寂。他垂着眼,长睫浓密,在苍白清隽的下颌投下一小片阴影,掩去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历经一世血海沉浮、步步杀伐,他早已练就不动声色的皮囊,可此刻身前站着年少鲜活的自己,那层坚不可摧的冰冷壁垒,正悄无声息地裂开细密的缝隙。
谢砚就站在他半步之外,少年身形尚带着未长开的清瘦挺拔,一身矜贵干净的白衣,与这破败陈旧的小屋格格不入。方沈砚逼问下的窘迫还盘踞在心口,搅得他周身一贯的骄纵锐气乱了分寸。他不习惯这样被动的沉默对峙,更不习惯被一个陌生、冷淡的男人牢牢锁住所有注意力,连呼吸都仿佛被对方攥住。
少年骨子里的桀骜与偏执率先冲破慌乱。他不耐地蹙起眉,漆黑的眼眸亮得刺眼,带着惯有的挑剔与盛气凌人,下意识就想往后退半步,拉开这让他浑身不适的近距离。
可他脚腕刚轻轻一动,手腕便骤然一紧。
沈砚先他一步抬手,骨节分明、微凉干燥的指尖精准扣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不重,毫无桎梏胁迫的狠厉,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不容拒绝的笃定,像一张轻薄却坚韧的网,轻轻落下,便将他所有的进退之路尽数封死。
谢砚的动作瞬间僵死在原地。
一股微凉的触感顺着腕间细腻的肌肤迅速蔓延,顺着血脉一路攀上心口,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他猛地抬眼,猝不及防撞进沈砚的眼眸里。
那是一双太过沉静、太过幽深的眼,不像同龄人那般澄澈鲜活,反倒盛满了历经世事的沧桑与寒凉,沉沉望过来时,仿佛能洞穿他所有的张扬、骄纵与伪装,直抵他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这目光太过通透,太过绵长,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熟稔,诡异得让谢砚头皮发麻。
“干什么!我说过,不会求你。”少年的声音微微发紧,带着一丝刻意掩饰的慌乱,语气依旧维持着往日的跋扈,尾音却不受控地轻轻发颤。
他下意识用力挣了一下手腕。
少年的力道青涩莽撞,带着富家公子惯有的任性蛮力,可落在沈砚身上,不过是无关痛痒的轻晃。沈砚纹丝未动,扣着他手腕的指尖反而微微收紧一寸,掌心稳稳贴住他腕间跳动的脉搏,清晰地感受着那急促紊乱的跳动。
鲜活、滚烫、热烈。
是他遗失了一辈子、再也回不去的年少模样。
沈砚的喉结不易察觉地轻轻滚动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难捕捉的晦涩与贪恋,快得如同幻影。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眼前张牙舞爪、故作强势的少年。
谢砚挣不开,心底的焦躁与诡异的慌乱愈发浓烈。他从未被人如此压制、如此禁锢过,从小到大众星捧月、肆意张扬,从没有人敢这样对他步步紧逼、强势纠缠。这陌生的压迫感让他极度不适,心底的叛逆瞬间翻涌上来。
他抬起另一只手,屈起指尖,带着几分凌厉的力道,径直往沈砚的手背狠狠拍去。
风声轻响,动作干脆又带着少年独有的凌厉。
可沈砚的反应快得惊人。
在他指尖即将碰到自己手背的瞬间,沈砚手腕微翻,动作沉稳利落,瞬间卸去他所有的力道。原本扣在他腕间的手掌顺势下滑,指尖擦过他细腻温热的手背,带着微凉的薄茧,划过肌肤时激起一阵细密的痒意,随后精准无误地扣住了他的掌心。
十指,堪堪相抵。
骤然贴近的触感让谢砚浑身一震,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
两只手的贴合太过契合,像是冥冥之中天生一对的契合,没有分毫违和,反倒透着一种宿命牵连的融洽。
沈砚的手掌比他宽大几分,骨感清冽,掌心带着常年清冷寡淡的微凉,稳稳包裹住少年尚且单薄、温热柔软的掌心。一冷一热,一沉一鲜,极致的反差在相贴的肌肤上疯狂碰撞、交织、纠缠。
暮色流淌,晚风静默。
狭小的房间里,连空气的流动都仿佛骤然停滞。
谢砚的呼吸瞬间乱了。
方才所有的风骨、强势、桀骜,在这突如其来的亲密贴合下,尽数土崩瓦解。他瞳孔微微收缩,漆黑的眼眸里盛满了错愕、无措,还有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羞怯。他怔怔地看着两人相握的手,指尖僵硬地蜷缩着,连动都不敢动。
太过奇怪的感觉。
陌生、诡异、心慌,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与安稳,像是漂泊已久的灵魂终于寻到归处,本能地想要沉溺、想要靠近。
这种矛盾极致的拉扯感,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浑身发麻,连心跳都失了序,砰砰地撞着胸腔,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放手。”半晌,谢砚才挤出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完全没了往日的嚣张底气。
沈砚垂眸,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眼底的寒凉稍稍褪去,翻涌着无人知晓的复杂情愫——有疼惜,有执念,还有贯穿轮回、无从解脱的偏执贪恋。
前世的他,骄纵跋扈、年少轻狂,肆意妄为地辜负所有温情,最终落得家破人亡、孑然一身,在血海深仇里挣扎至死。前世临终前的绝望、悔恨、孤寂,时至今日依旧刻骨铭心。
而今,他重生归来,亲手握住了年少鲜活、尚未历经苦难、依旧张扬明媚的自己。
咫尺方寸,触手可及。
可偏偏,隔着整整一世的沧桑与罪孽,隔着生死轮回、命运浮沉的天堑。
他靠近不得,也彻底放不下。
进退皆是牢笼,纠缠皆是宿命。
沈砚缓缓抬眼,目光重新落回谢砚慌乱无措的脸上,漆黑的眼眸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沉沉锁住少年所有的神色。
“怕我?”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清冽,带着一丝历经岁月的沙哑,语速极缓,轻轻落在寂静的空气里,温柔却又强势,裹挟着不容挣脱的压迫感。
谢砚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但依旧硬撑着抬着下巴,凶狠地瞪着他:“谁怕你了?你莫名其妙。”
鲜活又稚嫩,和前世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沈砚指尖微微用力,收紧掌心,将谢砚的手牢牢攥紧,不让他有半分退缩的余地。同时脚步微移,身形缓缓前倾,两人之间仅剩的半步距离被彻底抹平。
骤然拉近的距离,让彼此的呼吸瞬间交织缠绕。
沈砚微凉的呼吸轻轻扫过谢砚的额角,带着清浅的冷意,落在滚烫的肌肤上,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谢砚整个人被迫后仰,脊背微微绷紧,后背几乎抵住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避无可避。身前是步步紧逼、气息深沉的沈砚,身后是冰冷坚硬的墙壁,他彻底被困在这一方狭小的方寸之间,被眼前这人牢牢禁锢。
无边的压迫感席卷而来,可心底那股诡异的熟悉感愈发浓烈。
他能清晰看清沈砚面具下纤长浓密的睫羽,看清他清冷俊秀的眉眼轮廓,看清他眼底深沉到化不开的执念与沧桑。那双眼里的情绪太过厚重、太过复杂,是十八岁的谢砚完全读不懂的深沉。
“既然不怕,”沈砚微微俯身,视线与他平齐,目光牢牢锁住他慌乱躲闪的眼眸,一字一顿,语速低沉缓慢,裹挟着宿命般的纠缠,“为什么不敢看我?”
谢砚的心跳彻底乱了章法,眼神下意识躲闪,不敢与他深邃的目光对视,长长的眼睫慌乱颤动,像受惊欲飞的蝶。
他讨厌这种失控的感觉。
讨厌被人拿捏所有情绪,讨厌被人轻易看穿伪装,更讨厌面对这个人时,自己心底不受控制的悸动与慌乱。
“我没空陪你疯。”他强行稳住慌乱的心神,咬牙开口,再次用力挣扎手腕,想要挣脱这令人心慌的禁锢,“你再不放手,我不客气了。”
话音落下,他抬膝微顶,想要逼退身前之人,动作带着少年惯有的蛮横凌厉。
沈砚早预判到他所有的动作,脚下稳稳扎根,身形纹丝不动。非但没有后退,反倒另一只手轻轻抬起,指尖精准落在他挣扎颤动的后腰,轻轻一按。
力道极轻,却带着绝对的掌控力。
谢砚骤然发力的身体瞬间被稳稳按住,所有挣扎的力道尽数落空,整个人猛地往前一倾,猝不及防地撞进沈砚微凉坚硬的怀抱里。
温热的躯体骤然相贴,隔着薄薄的衣料,清晰感受到彼此的体温与心跳。
少年单薄的肩头抵着沈砚宽阔的胸膛,急促紊乱的心跳隔着两层衣料相撞,砰砰的声响清晰可闻。
晚风穿窗而入,拂动两人的发梢,丝丝缕缕缠绕在一起,如同他们纠缠不清、轮回难解的宿命。
沈砚稳稳拥着怀里鲜活滚烫的少年,手臂微收,将人半固在怀中,力道克制又偏执,不敢太过用力惊扰,又绝不肯松开半分。
他低头,下颌轻轻抵在谢砚柔软的发顶,鼻尖萦绕着少年干净澄澈的草木清香。
“别动。”
他贴着他的发顶,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厉害,藏着一世隐忍的孤寂,“不要动。”
怀里的谢砚彻底僵住,浑身僵硬,连指尖都停止了颤动。
耳畔是沉稳低沉的心跳,身前是清冷克制的怀抱,陌生的贴近让他手足无措,心底的慌乱席卷全身,可偏偏生不起半分抗拒的念头。
他别扭地想要逃离,满心窘迫慌乱,却无法挣脱。
宿命的网,在这方寸暮色里,彻底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