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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求我 子夜寒 ...

  •   子夜寒风穿堂肆虐,卷得谢府满院碎响,凄寂如荒墟。

      这座立世百年的名门望族,今夜彻底褪尽所有光鲜皮囊,将内里腐烂不堪的肌理,赤裸裸摊露在夜色之下。

      朱门被官府封条横贯钉死,雪白笺纸覆着猩红官印,冰冷地压死了百年门第的最后一口气。庭院青石狼藉不堪,白日族人趁乱劫掠留下的残局无人收拾:断裂的花枝、踩碎的官窑瓷片、被粗暴撕扯的锦缎幔料混杂尘土铺地。几处偏院房门大敞,箱笼倒置,字画撕碎,珍玩洗劫一空,只剩满地残屑,狼狈不堪。

      府中早已无人守宅。

      往日晨昏请安、俯首帖耳的仆婢,听闻谢家获罪、大势已去,连夜卷走细软银钱逃散无踪,灶火冷死,水井枯寒,偌大府邸不见半分人间烟火。

      最刺骨凉薄的,是同脉族人。

      平日里靠着祖荫庇护、年年受主房接济的旁支亲眷,大祸临头之际,无一人念及宗族情分。他们非但不曾留守共渡难关,反而扎堆涌入主院,争抢财物、损毁器物,借着乱世乱象发泄积怨,临走时甚至刻意砸碎窗棂、推倒案台,唯恐这座祖宅留存半分完整体面。

      墙角散落着被随意丢弃的族谱残页,纸页残破泛黄,字迹模糊。

      一脉同源,骨肉宗亲。
      荣华时蜂拥攀附,落难时釜底抽薪。

      这就是如今的谢家,外有官祸压顶,内有人心溃烂,从根上彻底朽败,摇摇欲坠。

      谢砚立在满目疮痍的庭院中央,一身月白衣衫落满风尘。

      他从暮色奔走至深宵,踏遍半个京城、求遍所有旧交世友。可人情薄如纸,往日称兄道弟、受谢家恩惠者,尽数闭门避祸、冷眼推诿,甚至落井下石。

      一日奔波,一腔赤诚,全数落空。

      夜风猎猎掀起他的衣摆,少年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未有半分弯折。疲惫浸透四肢,眼底却无半分怯懦,只剩心寒、不甘与彻骨的恨。

      他只是清清楚楚看清了——
      他从小到大倚仗的家世、人脉、宗亲情谊,全是浮花泡影。

      可纵使看透人心凉薄,纵使身陷四面绝境,他的傲骨依旧扎根心底,分毫未折。
      他无任何前世记忆,无知无过往,干净纯粹是今生养出的铮铮风骨——宁败不降,宁死不屈。

      身后风声骤然寂灭。

      一抹清挺素影悄无声息落入院中,连脚步声都轻得近乎虚无,却带着覆压整座庭院的沉冷气场,瞬间冻结了所有流动的夜风。

      沈砚立在不远处。

      他目光淡淡扫过满地狼藉,掠过残破祖宅、散落族谱、满目颓败。

      旁人看的是谢家覆灭的乱象。

      唯有他,独携两世记忆,在这相似的破败里,一眼看见宿命轮回。

      这是亦是他前世疮疤。

      前世他倾覆败落之时,亦是这般光景。宗族叛离、仆婢四散、世交尽绝、众叛亲离。他守着空寂冰冷的谢府,被所有人榨干价值后彻底抛弃,最终孤身一人,踏尽风雪,落得惨烈终局。

      谢家的凉薄,从来不是一朝一夕。
      他前世的孤苦无依、众叛亲离,早早已埋在这家族根性里。

      今夜他亲手掀翻这层锦绣假象,亲手让这座腐朽门第轰然崩塌。

      沈砚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沉的自嘲与寒凉,转瞬湮灭,无人察觉。

      他收回眼底所有轮回沉疴,抬步向前,步步趋近那抹倔强挺立的少年身影。

      直至站定在谢砚身后半步,身影将人稳稳笼在方寸阴影里,进退无门。

      “跑了整整一夜。”

      沈砚声线低沉清冷,平平稳稳一句,却精准碾碎少年所有徒劳的坚持。

      “求得生路了吗?”

      谢砚肩背微僵,不曾回头,下颌绷得冷硬,嗓音因彻夜奔波微微沙哑,字字刚烈。“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

      沈砚低低轻笑,笑意寒凉无温,他微微侧身,目光扫过四周残破庭院,语气轻缓却字字诛心。

      “你睁眼看看这副模样。”

      “族人劫掠四散,仆婢卷财逃离,世交避祸闭门,无人助你,无人念你,无人救你。”

      “你依仗的一切,今日尽数弃你而去。”

      每一句都是赤裸裸的现实,狠狠砸在谢砚心底。

      少年睫羽剧烈颤动,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出青白。心底翻涌着凉透五脏六腑的寒意,却依旧死死咬着唇,不肯流露半分示弱。

      沈砚垂眸,牢牢锁住他隐忍倔强的侧脸,眼底藏着独属于自己的偏执执念。

      他清楚,眼前干净纯粹的少年,没有前世半点记忆,不曾经历自己半生孤苦。
      如今所有溃烂、所有背叛、所有绝境,都是他亲手铺就。

      他要的从来不是覆灭谢家。
      他要的,是逼这个不知宿命、一身傲骨的少年,从所有虚妄依靠里挣脱出来——
      最后只剩他,唯一可依,唯一可救。

      沈砚收敛所有多余情绪,薄唇轻启,抛出唯一生路,亦是最残忍的桎梏。

      “我可以收手。”

      “朝堂所有弹劾,我尽数撤回。官府所有封压,我一夜清零。”
      “商行复开,人脉归位,谢家失去的一切,我都能原样奉还。”

      话语笃定,权势滔天,轻易便能抹平少年拼死奔波也换不来的一切。

      停顿片刻,他俯身,气息微凉,拂过谢砚耳畔,条件温柔,逼迫却入骨。

      “只要你求我。”

      “放下你的傲骨,向我低头。”
      “认认真真求我饶过谢家,求我保全你家人。”
      “你肯开口,我便立刻停手,既往不咎。”

      夜风穿堂,满目死寂。

      一边是顶天立地、从不折腰的少年尊严。
      一边是家族倾覆、父亲垂危、满门绝境的冰冷现实。

      谢砚胸口剧烈起伏,屈辱与愤怒狠狠灼烧心肺。
      他猛地转头,眼底清亮通红,恨意灼灼,字字铿锵如铁。

      “沈砚!你刻意布下绝境,看我奔波受辱、看人尽背叛!”
      “你明知他们凉薄不堪、不值得守!你明知这一切都是你一手造就!”
      “你还要以此折我尊严、逼我屈膝?”

      他不懂轮回,不懂沈砚眼底的沉重过往,他恨这场刻意的算计、恨这场卑劣的拿捏。

      沈砚静静看着他眼底纯粹刚烈的恨意,看着他不知情、不染前世、干净倔强的模样。

      心头酸涩翻涌,无人知晓,无人懂得。

      他抬手,指尖轻轻抵住他紧绷颤抖的下颌,力道温柔,禁锢却死死锁死,语气低沉、偏执、认真。

      “他们值不值得,不重要。”

      “我只要你低头。”

      “谢砚,求我吧。”

      “求我,我就留住你谢家,留住你最后的安稳。”

      破败庭院,冷暖对峙。
      一人携两世孤苦,步步偏执囚他余生。
      一人守今生傲骨,宁死不屈扛尽绝境。

      宿命是沈砚一人的疮疤。
      拉扯,却是两人无解的纠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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