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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山路 他决定回去 ...

  •   他决定回去看看。这个决定不是突然做的,是慢慢长的,像草从土里钻出来,你不知道它是哪一天开始长的,但有一天你低头一看,它已经在那里了。他给陈校长打电话,说“我想回去看看”。陈校长说“什么时候”。林晓川说“这周末”。陈校长说“好,我去接你”。林晓川说“不用,我自己上去”。陈校长说“路不好走”。林晓川说“我走过”。陈校长没有再说话。他挂了。
      周六早上,他起了很早。天还没亮,他就醒了。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鸟叫。今天的鸟叫和平时不一样,叫声更密,更急,像在催他。他翻了个身,没有继续睡。起床,穿衣服。他把那件深蓝色的毛衣穿上,领口还是松的,露出锁骨。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的脸比三年前瘦了,颧骨更突出了,眼睛下面的青黑色更深了。他用手摸了摸脸,皮肤粗糙,胡子没刮,青色的胡茬从下巴钻出来。他对着镜子笑了一下,嘴角往上弯,眼睛没有亮。他放下镜子,走出门。
      坐火车,转大巴,转面包车。每一样他都熟悉。火车的硬座,大巴的颠簸,面包车的汽油味。他坐在最后一排,抱着背包。背包里有笔记本,录音机,赵小燕的画,小军的信。他带着它们,像带着一个家。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村庄,从村庄变成山。山越来越近,绿色越来越深。他看着那些山,想起了第一次来的时候。那时候他不认识路,不知道要走多久。现在他知道了。他知道每一个弯后面是什么。他知道那条路要走多久。
      面包车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司机说“到了”。林晓川付了钱,下车。站在路边的泥地上,看着那条通往山上的小路。路还是那条路,窄窄的,只能走一个人,两边是杂草和灌木。杂草长高了,有的已经长到路中间,把他的裤腿蹭湿了。灌木也长高了,枝条伸出来,刮着他的背包。他走得很慢,不急。路在往上走,他的脚踩在石头上,石头上还有红漆画的箭头。红漆褪色了,箭头模糊了,但他知道那是箭头。他第一次来的时候,就是靠着这些箭头找到学校的。现在他不需要箭头了。他认识路。
      拐过第一个弯,歪脖子树还在。树比以前粗了,树干上的疤更大了。他站在树下,抬头看。枝条伸向天空,叶子绿了,在风里摇。他想起第一次经过这里的时候,拖着行李箱,箱子磕在石头上,哐当哐当的。他停下来喘气,汗水从额头上流下来,流进眼睛。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辣得睁不开。现在他没有箱子,只背了一个包。他不喘,不流汗。他走了这么久,腿不酸,气不喘。他的身体记住了这条路。他继续走。
      拐过第二个弯,听到了溪水声。水还是那么响,哗哗的,从山上冲下来,撞在石头上,溅起白色的水花。他站在溪边,看着那些水花。溪水很清,能看到底下的石头,石头上有青苔,青苔绿得发黑。他蹲下来,用手捧了一把水。水很凉,凉得他手指发僵。他把水泼在脸上,冰了一下,站起来,继续走。
      拐过第三个弯,他看到了一块石头。石头上有一个红漆画的箭头,箭头指向左边。他第一次来的时候,在这里迷了路,往右走了,走了半个小时发现不对,又折回来。现在他看到箭头,笑了一下。他的笑很短,嘴角往上弯了一下,然后收回去了。他往左走。
      走了大概十分钟,他看到了学校的屋顶。灰色的瓦片,在一片绿色中露出来。他加快了脚步。路在往下走,他走得很快,脚底的石头滑了一下,他稳住身体,继续走。他走到学校门口,站住了。
      学校变了。原来的平房还在,但旁边多了一栋两层的教学楼,白色的墙,蓝色的窗户。操场上铺了水泥,画了跑道。原来的土操场不见了。那个他走了无数遍的泥地,被水泥盖住了。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水泥操场,觉得陌生。他找不到自己脚印了。那些印在泥里的脚印,被水泥封住了。他站在操场边上,低头看,水泥面上没有脚印。
      陈校长从办公室里走出来。他老了。头发全白了,不是花白,是雪白。背更驼了,走路的时候身体往前倾,像是被什么压着。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拉链拉到脖子,袖子太长,卷了两道。他走过来,伸出手。林晓川握住。陈校长的手还是那么粗,茧很厚,但力气小了。以前他握得很用力,现在只是轻轻地握着。他说“你瘦了”。林晓川说“没有”。陈校长说“瘦了”。他松开手,转过身,说“进来坐”。林晓川跟着他走进办公室。
      办公室也变了。墙上多了一块白板,上面写着课程表。办公桌换了新的,桌子上有一台电脑。原来的木桌不见了,那个他趴着写过教案的木桌,不知道去了哪里。他站在办公室里,看着那些新东西,觉得自己像一个客人。陈校长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着了。烟从鼻子里喷出来,在阳光里飘。他说“你来的不是时候”。林晓川说“为什么”。陈校长说“周末,学生都不在”。林晓川说“我知道”。他周末来,就是不想打扰上课。他只想看看,看看就走。陈校长说“李小梅在”。林晓川说“她怎么在”。陈校长说“她周末回来,帮她奶奶种地”。林晓川说“她奶奶还好吗”。陈校长说“还好,老了,走不动了,但精神还行”。林晓川说“我去看她”。陈校长说“她在教室里”。
      林晓川走出办公室,走到教室门口。门开着,他往里看了一眼。教室里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低着头,在写什么。她的头发扎成一条马尾,马尾垂在肩膀上,发梢有点枯。她穿着一件白色的上衣,袖子卷到手肘。他站在门口,看着她。他想起李小梅坐在第二排,举手的时候手臂伸得直直的。她举手的样子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别的孩子举高了就停在那里,她举高了还要再往上伸一下,像是怕老师看不到。他站在那里,看了几秒钟,然后敲了敲门。女孩转过头来。
      是李小梅。她长大了。她的脸瘦了,下巴尖了,颧骨突出了一点。眼睛没有变,还是那么大,那么亮。她看到他,愣了一下,手里的笔停了。她站起来,凳子的腿在地上刮了一下。她说“林老师”。她的声音变了,没有那么尖了,沉了一些。林晓川说“你长高了”。李小梅说“你瘦了”。她走到他面前,比他还矮,但比以前高了。她的头顶到他的下巴。她说“你怎么来了”。林晓川说“来看看”。李小梅说“你三年没来”。林晓川说“嗯”。李小梅说“我们都以为你不来了”。林晓川说“我来了”。李小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比以前大了,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她说“我奶奶说你会来的”。林晓川说“你奶奶呢”。李小梅说“在家”。林晓川说“她身体好吗”。李小梅说“不好”。她说“她走不动了,天天坐着,坐累了就躺着”。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林晓川听出了那个“平”的下面是什么。是压住了的疼。他说“我去看她”。李小梅说“好”。她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湿了,但没有哭。她说“林老师,我考上师范了”。林晓川说“我知道”。她说“我要当老师”。林晓川说“你会当的”。她说“像你一样”。林晓川说“你比我好”。她说“不会”。她没有再说。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那个圈很小,画得很圆。林晓川看着她画圈,想起了小军。小军也画圈。在纸上画,越画越大,越画越圆,最后戳破了。李小梅画了一个圈,停了,手指按在圆心上。她说“我奶奶在家,你去吧”。林晓川说“好”。
      他走出教室,站在操场上。风吹过来,带着野花的味道。他深吸了一口,肺里像被洗了一遍。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栋新的教学楼。白色的墙,蓝色的窗户,铝合金的窗框。他想起原来的教室,灰砖墙,木门窗。窗户上没有玻璃,糊着报纸。风吹过来,报纸哗哗地响。他听了半年,听习惯了。现在他听不到了。他听到的是从新教室里传出来的回声,空空荡荡的,像没有人。他转身走进办公室。陈校长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根烟,烟已经烧到滤嘴了,他还叼着。他看到林晓川进来,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烟灰缸是新的,玻璃的,透明的。以前的烟灰缸是罐头盒,铁皮的,生锈了。陈校长说“见到李小梅了”。林晓川说“见到了”。陈校长说“她还像以前那样”。林晓川说“嗯”。陈校长说“她奶奶在家,你去看她”。林晓川说“好”。陈校长说“我送你去”。林晓川说“不用,我走过去”。陈校长说“路远”。林晓川说“不远”。陈校长没有再说话。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指着山下的方向,说“往下走,第一个村子,第三排房子”。林晓川说“好”。他走出办公室。
      他沿着山路往下走。路很陡,石头很多,走起来要小心。他走得很慢,不着急。路两边的地里种着玉米,玉米秆比他高了,叶子宽宽的,在风里摇。有人在玉米地里锄草,弯着腰,看不到脸。他走过去,没有打招呼。走了大概二十分钟,他看到了村子。村子很小,十几户人家,房子挤在一起,灰砖墙,黑瓦顶。他找第三排房子。第一排,第二排,第三排。第三排有三户人家,中间那户的门开着。他走过去,站在门口。院子里有一个老人,坐在小板凳上,低着头,在择菜。她的手很慢,拿起一根菜,摘掉黄叶,放在篮子里。摘一根,停一下,再摘一根。她的头发全白了,梳得整整齐齐,用发网兜着。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棉袄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林晓川站在门口,看着她的侧脸。她的脸皱巴巴的,像干枯的树叶,但他认出了她。他喊了一声“奶奶”。老人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他。她看了几秒钟,说“谁”。林晓川说“我,林老师”。老人的眼睛亮了一下,像一盏灯被点亮了。她说“小林”。她放下手里的菜,扶着凳子站起来。她站得很慢,两只手撑着凳子,撑了两下才站起来。她的腿在抖,膝盖弯着,伸不直。她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臂。她的手很凉,很瘦,骨节突出。她说“你来了”。林晓川说“我来了”。她说“我以为你不来了”。林晓川说“我来了”。她拉着他的手,走进院子。她说“你坐”。她指了指旁边的小板凳。林晓川坐下来。她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她说“你瘦了”。林晓川说“没有”。她说“瘦了”。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手指凉凉的,指甲剪得很短,磨平了。她说“在山里的时候就没胖过”。林晓川说“现在胖了”。她说“骗人”。她笑了。她的嘴里没有几颗牙了,笑起来的时候牙龈露出来,粉红色的。她说“你吃饭了吗”。林晓川说“吃了”。她说“骗人”。她站起来,走进屋里。她走得很慢,扶着门框,一步一步地挪。林晓川站起来想扶她,她说“不用”。她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端出一个碗,碗里有两个鸡蛋,煮熟的,还热着。她把碗放在他手里,说“吃”。林晓川说“您留着吃”。她说“给你”。他看着那两个鸡蛋,想起了多年前的那袋鸡蛋。她用报纸裹着,塞进他手里。他说“谢谢”。她说“不用”。他剥开一个鸡蛋,咬了一口。蛋黄是溏心的,流了出来,他用手指抹了一下,舔掉。她说“好吃吗”。林晓川说“好吃”。她说“那就好”。她看着他吃,眼睛不眨。
      他吃完了两个鸡蛋,把碗放在地上。她说“小梅说她当老师”。林晓川说“她跟我说了”。她说“像你一样”。林晓川说“她比我好”。她说“你最好”。林晓川没有说话。她说“你教的好”。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凉,很瘦,骨节突出。她说“你不要忘了小梅”。林晓川说“不会”。她说“她喜欢你”。林晓川说“我知道”。她说“你也不要忘了我们”。林晓川说“不会”。她握紧了他的手。她的力气很小,但他能感觉到她在用力。她握了很久,然后松开。她说“你走吧,天快黑了”。林晓川说“好”。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她。她还坐在小板凳上,看着他。她说“你再来”。林晓川说“好”。他走出院子,沿着山路往上走。他没有回头。他听到身后有声音,不知道是她还在说话,还是风吹过玉米地。他继续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山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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