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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月亮 陈校长说小 ...

  •   陈校长说小军在县里读高中,住校,周末回镇上。林晓川说“我去看他”。陈校长说“我帮你问问他什么时候有空”。他打了电话,用方言说了一通,林晓川听不懂,只听懂了几个词——林老师,回来,看。陈校长挂了电话,说“周六下午没课,他在学校等你”。林晓川说“他知道我来吗”。陈校长说“知道”。他说“他怎么说的”。陈校长说“他什么都没说”。林晓川没有说话。陈校长说“他接了电话,我说林老师要去看你,他听了半天没说话”。林晓川说“然后呢”。陈校长说“然后他挂了”。林晓川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陈校长说“他会等你的”。林晓川说“好”。
      周六早上,他坐大巴去县城。大巴还是那辆,破旧的,座椅的皮革裂开了,露出里面的海绵。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着窗。窗外的风景从山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小镇,从小镇变成县城。县城比三年前大了,多了很多高楼,多了很多红绿灯,多了很多车。他在车站下了车,站在广场上,看着那些陌生的建筑。他不认识路了。他来过县城一次,三年前,和陈校长一起来开普通话教学的会。那次是陈校长带着他,他不需要认路。这次他一个人。他拿出手机,打开地图,搜县一中。地图上显示距离两公里。他开始走。他走过一条街又一条街,经过商场、医院、邮局、银行。他走在人群中,没有人看他。他走得很慢,不急。他不知道自己急什么。他怕什么。他不知道见了小军要说什么。他准备了很久,准备了很多话,但站在这里,那些话都不见了。
      县一中在城西,门口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树干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叶很密,遮住了半条街。他站在校门口,看着那棵梧桐树。树下有一排长椅,椅子上坐着几个人,有的在看书,有的在玩手机,有的在等人。他走到校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校园很大,有教学楼、实验楼、图书馆、操场。操场是塑胶跑道的,红色的,很新。他想起了山里的操场,土泥地,长着杂草。他在那个操场上走了很多遍,从这头走到那头,从那头走到这头。他站在那里,没有进去。他不知道小军在哪栋楼,哪个教室。他正想给陈校长打电话,身后有人叫他。
      “林老师。”
      他转过身。一个男孩站在他面前。高高的,瘦瘦的,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校服,拉链拉到胸口。他的头发很短,剃着平头,露出额头。他的脸瘦了,下巴尖了,颧骨突出了一点。但他的眼睛没有变,还是那么大,那么亮。他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林晓川。他的嘴抿着,嘴角平的。林晓川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他找小军的影子。他找到了。眼睛,额头,肩膀,站姿。他站直的时候,脖子会微微前倾,像是低着头习惯的。他站在那里,等林晓川说话。林晓川说“你长高了”。小军说“嗯”。林晓川说“你长高了这么多”。小军说“嗯”。他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又放进去。他站在梧桐树下,阳光透过树叶照在他脸上,影子斑斑驳驳的。他眨了一下眼睛,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了一片阴影。林晓川说“你变了很多”。小军说“你也是”。林晓川说“我哪里变了”。小军说“你瘦了”。林晓川说“没有”。小军说“瘦了”。他说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子。鞋子是白色的,很干净,鞋带系得很紧。林晓川看着他的头顶,发旋在头顶偏左的地方,和以前一样。他蹲下来,和小军平视。他蹲下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小军看到他蹲下来,嘴角动了一下。他没有笑,但他的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点。林晓川说“你念了《秋天》”。小军说“嗯”。林晓川说“念完了”。小军说“嗯”。林晓川说“你还会念更多的”。小军说“嗯”。林晓川站起来。小军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他说“你怎么来了”。林晓川说“来看看你”。小军说“三年了”。林晓川说“我知道”。小军说“你三年没来”。林晓川说“我来了”。小军没有说话。
      他们走进校门,沿着林荫道走。路两边种着法国梧桐,树干刷着白漆,红漆在树干上画了一圈。落叶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的。小军走在前面,林晓川跟在后面。小军的步子很大,走得很快,林晓川要加快一点才能跟上。走到操场边上,小军停下来。他站在跑道上,看着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踢球,穿红色球衣和蓝色球衣,跑来跑去。球被踢到空中,又落下来。小军说“我在这里跑步”。林晓川说“跑得快吗”。小军说“不快”。他说“我跑不过别人”。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和他无关的事。林晓川说“跑不过也没关系”。小军说“我知道”。他看着操场,风把他的校服吹得鼓起来。他说“我爸妈回来了”。林晓川说“我知道”。小军说“他们在县城打工”。林晓川说“那你周末回家吗”。小军说“回”。林晓川说“你奶奶……”他停了一下。小军说“奶奶走了”。他的声音很平,和刚才一样。林晓川说“我知道”。小军说“她走的时候我在学校”。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子。他说“我没见到她最后一面”。林晓川没有说话。小军说“我回去的时候,她已经走了”。他说完,抬起头,看着天空。天是蓝的,有云,云很白,很厚,像棉花。他说“她让我好好学”。林晓川说“你学了”。小军说“嗯”。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他们走到教学楼前面。教学楼是灰色的,六层,窗户很多。学生从楼里走出来,三三两两,有的去食堂,有的回宿舍,有的站在门口等人。他们经过的时候,有人看了小军一眼,说“小军”。小军点了点头,没有停下来。林晓川跟在他后面。他们走到教学楼后面,有一个小花园。花园里有几张石凳,种着几棵桂花树,桂花开过了,只剩下叶子。他们坐在石凳上。太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林晓川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小军坐在那里,手放在腿上。两个人都不说话。风吹过来,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地响。林晓川听着那个声音,想起山里的报纸。报纸糊在窗户上,风吹过来哗哗地响。他听了半年,听到最后不觉得吵了。现在他听不到了。他听到的是桂花树的叶子,声音更轻,更脆,像有人在嚼薄饼。他转过头,看着小军。小军的侧脸在阳光下很清晰,鼻梁的线条很直,嘴唇抿着,下巴的弧线很干净。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了一片阴影。他看着前面的花坛,花坛里种着月季,只有叶子,没有花。林晓川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糖纸,展开,递给他。糖纸叠了很多年,折痕处快要断了,蓝白相间的颜色褪了,“大白兔”三个字模糊了,只能看到一个“兔”的轮廓。小军接过糖纸,看着上面的花纹。他用手指摸了摸折痕,折痕很深,纸已经发白了。他说“你还留着”。林晓川说“留着”。小军说“这么多年了”。林晓川说“嗯”。小军把糖纸攥在手心里,握紧了。他的手指很长,骨节突出,手背上青筋鼓起来。他说“我以为你扔了”。林晓川说“不会”。小军说“为什么”。林晓川说“这是你给我的”。小军没有说话。他把糖纸展开,又叠上,又展开。叠痕太多,纸已经软了,叠不平整了。他说“你还留着别的吗”。林晓川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糖纸。这张更旧,更皱,颜色几乎全褪了,只剩下一点点蓝色,像褪色的牛仔裤。他说“这是别人给我的”。小军说“谁”。林晓川说“一个朋友,八岁的时候”。小军拿着那张糖纸,翻过来看。背面什么都没有。他说“他还在吗”。林晓川说“不知道”。小军把两张糖纸叠在一起,放在手心里。它们靠在一起,一个新的,一个旧的。他说“你还记得他”。林晓川说“记得”。小军说“你也会记得我吗”。林晓川说“会”。小军低下头,看着手心里的两张糖纸。他用手掌盖住它们,握了一会儿,然后张开手。糖纸皱了,折痕更深了。他把它们递还给林晓川。林晓川接过去,放回口袋里。
      小军说“你还会走吗”。林晓川说“明天”。小军说“那你还来吗”。林晓川说“来”。小军说“什么时候”。林晓川说“不知道”。小军说“你每次都说不知道”。林晓川说“因为我不知道”。小军说“你上次说会回来,你回来了”。林晓川说“嗯”。小军说“所以你说了会回来,就会回来”。林晓川说“会”。小军说“那你这次也说会”。林晓川说“会”。小军没有再说话。他站起来,走到桂花树旁边,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有裂纹。他抠了一小块树皮下来,捏在手心里,捻碎了。碎屑从他的指缝间漏下来,落在地上。他说“你回去以后,还教英语吗”。林晓川说“教”。小军说“教谁”。林晓川说“别人”。小军说“不是我们”。林晓川说“不是”。小军说“我们学不会”。林晓川说“你们学得会”。小军说“王磊学得会”。林晓川说“你也学得会”。小军说“我学得慢”。林晓川说“慢没关系”。小军转过身,看着他。他的眼睛很大,很亮,像山里的星星。他说“老师,你没有消失”。林晓川看着他,喉咙紧了。他说“没有”。小军说“你在我心里”。林晓川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小军面前。他伸出手,想摸小军的头。小军比他高了,他的手抬起来,放在小军的肩膀上。小军的肩膀很宽,骨头硬硬的。他说“你长大了”。小军说“嗯”。林晓川把手收回来,放进口袋里。口袋里有两张糖纸,还有一封信。信是他写的,一直没有寄出。他把信拿出来,递给小军。小军接过去,拆开,看了很久。信上写着:“小军,老师为你高兴。你会走得更远。老师也学英语,和你一起。”小军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他说“我会学英语”。林晓川说“好”。小军说“我会学得很好”。林晓川说“好”。小军说“我会考大学”。林晓川说“好”。小军说“我要考到你的城市”。林晓川说“好”。小军说“你等我”。林晓川说“好”。他站在那里,看着小军。小军的嘴角动了一下,往上弯了一点。那是笑。他等了很多年,等到了。他笑了。他也笑了。两个人站在桂花树下,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地响。他们站了很久,久到太阳偏西了,影子拉得更长了。
      林晓川说“我该走了”。小军说“我送你”。他们走出校门,走到公交站。公交车来了,林晓川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小军站在车门外,看着他。车门关上了,车开了。小军站在那里,没有挥手。他一直看着车。车开远了,他还在看。林晓川透过车窗,看着小军的身影越来越小,变成点,消失。他把脸贴在窗玻璃上,玻璃凉凉的。他闭着眼睛,车在晃,他的身体在晃。他想着小军说的那句话,“老师,你没有消失”。他没有消失。他在小军的心里。小军也在他的心里。他们都不会消失。他睁开眼睛,窗外是山。山在退,一重一重的。深绿,浅绿,灰蓝。他看着那些山,想起了第一次来的时候。那时候他不认识路,不知道要走多久。现在他知道了。他走过了,还会再走。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两张糖纸。一张是陈诺的,一张是小军的。它们叠在一起,一个褪色,一个还在。它们靠在一起,像两个人握着手。他握紧了它们,看着窗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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