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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各自的路 时间过去了 ...

  •   时间过去了三年。林晓川说不清三年是长还是短。有时候他觉得很长,长到他记不清山里的路有多少个弯。有时候他觉得很短,短到他闭上眼睛还能看到教室里那些长条凳的纹路。三年里,他换了两份工作,搬了三次家,从城南搬到城北,从城北搬到城东。他的住处越来越小,东西越来越少。搬家的时候,他扔掉了很多东西——旧衣服,旧书,旧锅碗瓢盆。但他没有扔掉那本笔记本,没有扔掉那台录音机,没有扔掉赵小燕的画和小军的信。这些跟着他,从一个房间到另一个房间,从一张桌子到另一张桌子。它们占的地方不大,但他在哪里,它们就在哪里。
      第一份工作是在一家培训机构教英语。机构在市中心的一栋写字楼里,电梯很慢,每次都要等很久。教室很大,窗户很大,阳光照进来,照在白板上,反光刺眼。他的学生都是城市里的孩子,穿着整齐的校服,背着名牌书包,说话的声音很大,不怕说错。他们举手的时候手臂伸得直直的,手掌张开,像一面旗。他们站起来回答问题的时候声音洪亮,眼睛看着老师,不躲闪。他教他们“apple”“cat”“dog”,他们跟着念,一遍就会。不需要画图,不需要手势,不需要蹲下来一个一个地纠正。他站在讲台上,觉得自己像一个机器。按下按钮,输出声音。孩子们不需要他,他们需要的是“英语课”,谁上都可以。他们不会在课后跑过来问他“老师,你从哪里来”,不会在作业本上画他的肖像,不会在离别的时候塞给他一颗糖。他们叫他“林老师”,但那个“林老师”和山里的“林老师”不一样。山里的“林老师”是孩子们用嘴巴含着的,含了很久才吐出来。这里的“林老师”是标签,贴在身上,撕下来也不会疼。
      他在这家机构待了一年。一年里,他教了二十多个班,三百多个学生。他记不住他们的名字。他们的脸都差不多,校服都差不多,声音都差不多。他走在街上,偶尔有学生喊他“林老师”,他转过头,看到一张陌生的脸,笑一下,说“你好”。他不知道那是谁。他不知道他们知不知道他是谁。他在这家机构辞职的时候,把工牌放在桌上,走了。没有人留他。前台说“林老师,你的离职手续办好了”。他说“谢谢”。他走出写字楼,阳光照在脸上,暖的。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街上的人流。他想起了离开山里的那天,孩子们站在操场上,他没有回头。那天他也没有回头。不一样的是,那天他不敢回头。今天他不想回头。
      第二份工作是在一家出版社做编辑。出版社在一条老街上,办公楼是三层的旧房子,楼梯的木板踩上去吱呀吱呀地响,扶手上的绿漆剥落了,露出下面褐色的木头。他的办公室在二楼,靠窗,窗外是一棵银杏树。他每天看稿子,改稿子,和作者沟通。稿子大多是教辅书,数学,语文,英语。他看那些稿子的时候,会想起山里的孩子们。他们用的课本是旧的,封面卷起来了,里面的字被手指磨得模糊。他们没有人教他们做教辅,没有人给他们买课外书。他们只有课本,和课本上那些被翻烂了的页面。他在这家出版社待了两年。两年里,他编了三十多本书。每一本书的编委会名单里都有他的名字,印在扉页上,小小的,宋体。没有人会看那个名字,但他知道它在。他在。
      他的办公室有一个同事,姓周,五十多岁,戴着一副老花镜,头发花白。老周话不多,但每次发工资的时候会问他“够不够用”。林晓川说“够”。老周说“你一个人,够了”。老周不知道他以前教过书,不知道他听过孩子们念“Twinkle, twinkle, little star”。林晓川没有说。他坐在窗前改稿子,老周坐在对面改稿子,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有翻纸的声音,沙沙的,像山里的报纸被风吹。他偶尔抬起头,看窗外的银杏树。春天叶子绿了,夏天叶子密了,秋天叶子黄了,冬天叶子落了。他看了一年又一年。他把银杏叶夹在正在编的书稿里,压平了,留着。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也许是为了记住这里有一棵树,和山里的那棵不一样。山里的歪脖子树不会变黄,它一直都是绿的,绿得发暗。这里的银杏树会变黄,黄得发亮,亮到刺眼。他看着那些亮黄的叶子,觉得它们像孩子们的笑脸。不是李小梅的笑,不是赵小燕的笑,是另一种笑,他叫不出名字。
      三年里,他偶尔给陈校长打电话。电话通了,陈校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还是那样,哑哑的,带着烟味。他说“学校开学了,新来了一个年轻老师,也是支教的”。林晓川说“教得好吗”。陈校长说“还行,比你差一点”。林晓川笑了。陈校长说“你笑什么”。林晓川说“没什么”。陈校长说“孩子们问你”。林晓川说“问什么”。陈校长说“问林老师什么时候回来”。林晓川没有说话。陈校长说“我说你现在忙,等不忙了就回来”。林晓川说“嗯”。陈校长说“你忙吗”。林晓川说“忙”。陈校长说“那就忙吧”。他挂了。林晓川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窗外的天是灰的,和山里不一样。山里的天也是灰的,但有云的形状,有鸟飞过,有风把云吹散,露出后面的蓝。这里的天没有云,没有鸟,没有风。它只是灰着,灰了一天又一天,灰了一年又一年。他看了很久,直到天黑。
      第一次,陈校长说起李小梅。那时是春天,杏花开了。陈校长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像是高兴。他说“李小梅考上了县里的师范学校”。林晓川说“她想当老师”。陈校长说“她说要像你一样”。林晓川说“她比我好”。陈校长说“她说你最好”。林晓川没有说话。陈校长说“她奶奶身体不好,住院了”。林晓川说“什么病”。陈校长说“老了,全身都老了”。林晓川说“你帮我去看看她”。陈校长说“好”。他挂了。林晓川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银杏树的叶子还没长出来,光秃秃的枝条伸向天空,像老人的手指。他想起李小梅的奶奶,那双手,粗糙的,温暖的,把鸡蛋塞进他手里。鸡蛋是热的,她用报纸裹着,怕碎了。她走的时候,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他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也许还在医院,也许回家了。他拿出笔记本,翻到李小梅的那一页。她在朗诵会上念“弯弯的月儿”,做了手势。他记得她的手画了一个半圆,身体跟着晃了一下。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枕头下面。
      第二次,陈校长说起赵小燕。那是秋天,银杏叶黄了。陈校长说“赵小燕没有继续读书,去镇上的工厂打工了”。林晓川说“她还画画吗”。陈校长说“不知道,她妈妈说她下班回来就睡了”。林晓川说“你帮我跟她说,画画不要停”。陈校长说“好”。他说“刘磊去当兵了,走之前来学校看了一眼,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来,走了”。林晓川说“他长高了吗”。陈校长说“高了,比你高了”。林晓川笑了一下。陈校长说“他站在校门口,往里面看了很久”。林晓川说“他看什么”。陈校长说“看教室,看操场,看歪脖子树”。林晓川握着手机,想着那个画面。刘磊站在校门口,穿着一身崭新的军装,剃了平头。他没有进来,只是站着。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陈校长说“他走的时候哭了”。林晓川没有说话。陈校长说“他让我跟你说,他不漏风了”。林晓川说“我知道”。他挂了。他坐在床边,从枕头下面拿出那张赵小燕的画。画上的有脸的人,眼睛,鼻子,嘴巴,耳朵。他盯着那张脸,觉得那不像他。那是赵小燕记住的他。她记住了。他拿着画,看了很久。窗外银杏树的叶子在落,一片,两片,三片,落在窗台上,叠在一起。他把画放回笔记本里。
      第三次,陈校长说起王磊。那是冬天,下雪了。陈校长说“王磊的收音机坏了”。林晓川说“什么收音机”。陈校长说“就是他那台,听了四五年的”。林晓川说“能修好吗”。陈校长说“我试试”。过了几天,陈校长打电话说“修好了,我换了根线”。林晓川说“他还听吗”。陈校长说“听,每天晚上听”。林晓川说“他听什么”。陈校长说“还是那个台,外国话,听不懂也听”。林晓川说“那就好”。陈校长说“他问你”。林晓川说“问我什么”。陈校长说“问你有没有学英语”。林晓川说“我在学”。陈校长说“他让你好好学”。林晓川说“好”。他挂了。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出来了,照在雪地上,白茫茫的。他想起王磊念“up above the world so high”,声音很小,但每个音都是对的。他的声音在录音机里,在磁带里,在他的耳朵里。他按下录音机的播放键,沙沙声之后,王磊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很小,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他听了三遍,把录音机放回去。
      第四次,陈校长说起小军。那是春天又来了,杏花又开了。陈校长的声音很平,和平时一样,但林晓川听出了那个“平”的下面是什么。是高兴,压住了的高兴。他说“小军考上了市里的重点高中”。林晓川说“他考上了”。陈校长说“考上了,成绩很好,全校第三”。林晓川说“他奶奶不在了,他一个人”。陈校长说“他爸妈回来了”。林晓川说“不是在外面打工吗”。陈校长说“疫情过后厂子倒了,他们出不去了”。林晓川说“那他有人陪了”。陈校长说“嗯”。林晓川说“他说话了吗”。陈校长说“说的,他和同学说话”。林晓川说“那就好”。陈校长说“他学普通话,学得很好”。林晓川说“他本来就学得好”。陈校长说“他念了《秋天》”。林晓川说“什么时候”。陈校长说“前几天,他回学校看我,在办公室里念的”。林晓川说“念完了吗”。陈校长说“念完了,一字不漏”。林晓川握着手机,站在窗前。他想起了小军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手里攥着笔。想起了小军第一次开口念“天气凉了,树叶黄了”。只有一句。现在他念完了。他念完了全文。林晓川说“他还会念更多的”。陈校长说“会的”。他挂了。
      林晓川把手机放在桌上,坐在床边。他拿出小军的信,读了又读。“老师,你什么时候回来?”他写了回信,一直没有寄出。信纸放在笔记本的夹页里,叠了又叠,折痕处快断了。他把信纸展开,铺在桌上,拿起笔。他写了一行字:“小军,老师为你高兴。你会走得更远。”他写了这行字,看着它,觉得不够。他又写了一行:“老师也学英语,和你一起。”他看了很久,把信纸折好,放回笔记本。他坐在那里,想着小军站在校门口,穿着校服,背着书包。他会不会像刘磊一样,在校门口站一会儿,不进来,走了。他会不会看教室,看操场,看歪脖子树。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小军念完了《秋天》。他念完了。他合上笔记本,放回枕头下面。
      他从枕头下面拿出录音机,按了一下播放键。磁带开始转,沙沙的。孩子们的声音从录音机里传出来。李小梅说“我的愿望是林老师不要走”。赵小燕说“我把他的脸画上去”。刘磊说“我的愿望是门牙不要再掉了”。王磊没有说话。小军说“老师,你回来”。他听了一遍,倒带,再听一遍。听到小军的声音时,他按了暂停。那句话停在半空中,“老师,你回来”。他闭上眼睛,想起小军的脸。那张脸在他的记忆里还是九岁的样子,圆圆的,眼睛很大,低着头。他不知道小军现在长什么样了。陈校长说他在长,高了,瘦了。他想象小军长高的样子,穿着校服,背着书包,走在县城的街上。他的普通话应该很好了,不会把“春”念成“村”了。他交了朋友,和同学说话,笑了。他笑了。林晓川想象那个笑,嘴角往上弯,眼睛亮一下。他没有见过小军笑。小军从来没有对他笑过。但他在想象中看到了。他按下播放键,磁带继续转。小军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老师,你回来”。他听了很久,听到磁带转到了头,沙沙沙,然后停了。他把录音机放回枕头下面。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银杏树,叶子绿了,在风里摇。他想起山里的歪脖子树,也是这样的绿。他看了很久,久到风吹干了他的眼睛。他揉了揉,眼睛红了。不是哭,是风吹的。他把窗户关上,回到床边。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肩膀。被子很轻,他的身体很轻。他闭着眼睛,想着那些孩子们。李小梅在师范学校,学当老师。赵小燕在工厂,不知道还画不画。刘磊在部队,不漏风了。王磊在听收音机,还在听。小军在重点高中,念完了《秋天》。他们都长大了。他也在长大。他不知道自己长成了什么样。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还是那张脸,眼睛下面是青黑色,嘴唇干裂了。他的头发长了,垂在额前,遮住了半只眼睛。他没有剪。他不知道要剪成什么样。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脖子。被子轻了,他的身体也轻了。他缩在里面,慢慢变暖。他在变暖的过程中睡着了。他梦到孩子们站在操场上,排成一排。李小梅站在最前面,赵小燕在她旁边,刘磊在后面,王磊在角落里,小军在最后面。他们看着他,不说话。他想走过去,脚抬不起来。他喊他们的名字,他们没有反应。他喊“同学们好”,没有人理他。他喊“上课”,没有人理他。他站在那里,看着他们。他们转身走了。一个一个地走,走得很慢。李小梅走了,赵小燕走了,刘磊走了,王磊走了。小军走了。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他看着林晓川,嘴巴动了动,说“老师”。林晓川醒了。天还没亮。窗外的路灯亮着,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墙上画了一道白线。他盯着那道白线,等着天亮。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回去。他只知道他在等。等路通了,等疫情过去了,等他能再走那条山路。但他不知道要等多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各自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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