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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回音 他回到了南 ...

  •   他回到了南方小镇。
      火车到站的时候是凌晨。他走出车站,热浪扑在脸上。七月的南方,空气是粘稠的,和山里完全不一样。山里的空气凉,带着植物的腥味。这里的空气热,带着汽车尾气和小吃摊的油烟味。他站在车站广场上,看着这座城市。高楼,霓虹灯,红绿灯,车流。他在这里长大,但他觉得陌生。他的眼睛习惯了山里的灰色和绿色,城市的彩色刺得他眼睛疼。他拖着行李箱,走过斑马线,走过天桥,走到公交站台。站台上有人在等车,玩手机的,打哈欠的,抱着孩子靠在广告牌上的。他站在他们中间,没有人看他。他把行李箱竖在面前,手扶着拉杆。风吹过来,热的,黏的,像有人把湿毛巾贴在他脸上。他想起山里的风,凉的,干的,带着野花的味道。他吸了一口气,只吸到油烟。
      母亲在家门口等他。她站在铁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看到他走过来,没有动。他走到她面前,说“妈”。母亲说“回来了”。她转身走进院子,没有帮他提箱子。他拖着箱子跟进去。院子里堆着纸箱,墙角那辆落满灰的自行车还在。他走进客厅,放下箱子。母亲说“你外婆在医院,明天去看她”。林晓川说“好”。母亲走进厨房,端出一碗面,放在桌上。面是素面,卧了一个荷包蛋,撒了葱花。她说“吃”。林晓川坐下来,端起碗。面很烫,他吹了吹,吃了一口。咸的。他又吃了一口,把荷包蛋吃完了,把汤也喝完了。他把碗放在桌上,母亲收了碗,去厨房洗。水龙头的声音哗哗的,碗碰碗叮叮当当的。他坐在客厅里,看着电视。电视开着,声音关了,画面在动,人说话张嘴闭嘴,没有声音。他看着那些无声的脸,觉得他们在说一种他听不懂的语言。
      第二天,他去医院。外婆住在内科病房,三人间,靠窗。他走进去的时候,外婆正靠在床头,半躺着,头发披散着,没有扎。她的脸瘦了,颧骨凸出来,皮肤贴着骨头,像一层薄纸。太阳穴凹进去,青筋从太阳穴一直延伸到额头。她的手上扎着针,胶布粘在手背上,胶布发黄了,边角翘起来。她看到他,眼睛亮了一下,说“回来了”。林晓川说“回来了”。她伸出手,他握住。那只手很瘦,皮包着骨头,血管凸起来,青紫色的,像蚯蚓趴在手背上。她的手心很凉,他用手捂着,捂了很久也没有捂热。她的手指弯曲着,伸不直,关节肿大。他说“外婆,你手冷”。外婆说“老了,血不活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笑了,嘴角往上弯,但没有声音。她的眼睛浑浊,眼白泛黄,但目光很稳,稳稳地落在他脸上。她说“在山里还好吗”。林晓川说“好”。外婆说“苦不苦”。林晓川说“不苦”。外婆说“你骗人”。她没有笑,但她握紧了他的手。她的力气很小,但他能感觉到她在用力。她说“你瘦了”。林晓川说“没有”。外婆说“脸上都没肉了”。她用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的脸,手指凉凉的,指甲剪得很短,磨平了。她说“在山里吃不到好的”。林晓川说“吃得到”。外婆说“吃得到你还这么瘦”。她把他的手放在被子下面,盖住。她说“你坐”。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她断断续续地说话。说她年轻的时候,说生产队,说挣工分,说她一天能挣八个工分,男人也就十个。说她挑水,从河里挑到家里,来回四趟,肩膀磨破了。说她生母亲的时候,大出血,差点没了。说她做布鞋,一针一线,鞋底纳得密密实实,穿几年都不坏。说她给林晓川做的那些鞋,他穿一个夏天就磨穿了,脚长得太快了。说她后来眼睛不好了,就不做了。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林晓川听着,没有说话。他听着她的声音,沙沙的,像录音机里的沙沙声。她的声音和孩子们的声音不一样。孩子们的声音尖,脆,像刚冒出来的芽。她的声音沙,哑,像干枯的叶子。他听着,觉得时间在她身上走得很慢,慢到每一件小事都刻进了骨头里。他说“外婆,你休息吧”。外婆说“不累”。她继续说话。说她梦到他了,梦到他小时候,掉进水塘里,她把他捞起来。她在梦里又捞了一次。她说“你在梦里也是湿的”。她笑了。林晓川说“我没事”。外婆说“我知道”。她说累了,闭着眼睛,睡着了。她的呼吸很轻,胸口的起伏很小。他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脸。她的嘴唇干裂了,起了皮,白色的。他用棉签蘸了水,涂在她的嘴唇上。她的嘴动了一下,像是在吮吸。他涂了两遍,把棉签扔了。他坐在那里,想着孩子们。他们在山里的操场上站着,看着他走。他没有回头。他不敢。他怕他们看到他哭了。他哭了。眼泪流到嘴里,咸的。他用袖子擦了擦。
      不久,疫情全面暴发。新闻里说武汉封城了。然后是湖北,然后是全国。数字在跳,地图上的颜色在变。他每天刷新闻,刷到凌晨。他睡不着。他躺在床上,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看着那些数字,看着那些故事。有医生死了,有护士哭了,有病人等不到床位。他把手机放下,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裂缝。不是山里的那间宿舍。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那些数字。他睁开眼睛,天亮了。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睡着。
      封路了。高速封了,国道封了,省道封了,村道也封了。他给陈校长打电话,打不通。给孩子们打电话,打不通。他给陈校长发消息,消息发出去,前面转了很久,然后出现一个红色的感叹号。他再发,还是红色的感叹号。他把手机扔在床上,坐在床边。窗外的天是灰的,和山里不一样。山里的灰是湿润的,带着植物的味道。这里的灰是干的,像墙皮掉下来的粉末。他走到窗前,拉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在脸上。街上没有人,只有落叶。落叶被风吹着,在柏油路面上滑动,发出沙沙的声音。他听着那个声音,想起山里的报纸。报纸糊在窗户上,风吹过来哗哗地响。那个声音他听了半年,听到最后不觉得吵了。现在他听不到了。他关上了窗户。
      他给陈校长打电话,拨了很多次,通了。陈校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哑哑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中间夹着电流的滋滋声。他说“学校还没开学,孩子们都在家”。林晓川说“他们还好吗”。陈校长说“都好”。林晓川说“有吃的吗”。陈校长说“有,村里发”。林晓川说“小军呢”。陈校长沉默了一下。那一瞬间的沉默很长,长到林晓川以为电话断了。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还在通话中。陈校长说“小军……他奶奶去世了”。林晓川握着手机,没有说话。他的手指捏着手机壳,指节发白。陈校长说“不是那个病,是老了”。林晓川说“我知道”。他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知道什么。他只知道小军的奶奶不在了。小军一个人了。小军的父母在外面打工,回不来。路封了,车停了。小军一个人在家里。不知道吃什么,不知道谁陪他。林晓川说“他一个人在家”。陈校长说“村干部在照看他,每天去看一次,给他送饭”。林晓川说“他怕不怕”。陈校长说“不知道”。林晓川说“你帮我跟他说,老师会回来的”。陈校长说“好”。他们都没有说话。电话里有电流声,滋滋的,像风吹过电线。陈校长说“你自己注意身体”。他挂了。
      林晓川坐在床边,握着手机。手机屏幕暗了,房间暗了。他坐在黑暗里,没有开灯。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个橘黄色的四边形。他看着那个四边形,想起山里的宿舍。那里也有这样的光,从窗户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四边形。不同的是那里的窗户糊着报纸,光从报纸的缝隙里漏进来,一条一条的,不是一整块。他坐在那里,看着那块橘黄色的光,想着小军。小军现在在做什么。也许在吃饭,村干部送的饭,用铁饭盒装着。也许在写作业,那根短铅笔,笔杆上有一圈一圈的牙印。也许在听收音机,短波,杂音很大。也许在被窝里哭,不发出声音。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在被窝里哭,不发出声音。他把眼泪咽回去,咽到喉咙里,喉咙发紧。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路灯亮着,街上没有人。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街道。他想起山里的山路,也是空的。风吹过,叶子在滚。他站了很久,然后把窗帘拉上,走回床边。
      他拿出录音机,按了一下播放键。磁带开始转,沙沙的。孩子们的声音从录音机里传出来——“山那边是什么”。他听了一遍,倒带,再听一遍。李小梅说“我的愿望是林老师不要走”。赵小燕说“我把他的脸画上去”。刘磊说“我的愿望是门牙不要再掉了”。王磊没有说话。小军说“老师,你回来”。他把这句话反复听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听出不一样的东西。第一遍听到声音,第二遍听到颤抖,第三遍听到呼吸,第四遍听到嘴唇开合时的气流。他把录音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闭上眼睛。小军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老师,你回来”。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被子很轻,但他觉得自己在被子里下沉。他沉了很久,没有到底。
      他开始做梦。梦到教室,梦到孩子们坐在长条凳上。他推开门,走进去。他们看不见他。他喊李小梅,她没有反应。他喊赵小燕,她没有反应。他喊刘磊,他没有反应。他喊王磊,王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他喊小军,小军没有抬头。他站在讲台上,看着他们。他们念课文,念英语,念“Twinkle, twinkle, little star”。他听着。他喊“同学们好”,没有人理他。他喊“上课”,没有人理他。他站在那里,像一个透明的人。他想走下讲台,脚抬不起来。他想伸出手,手动不了。他被钉在原地,看着他们。他们念完了,站起来,走出教室。一个一个地从他身边走过,没有人看他。李小梅走过来了,她穿着红色的棉袄,领口绣着花。他喊“李小梅”,她没有停。赵小燕走过去了,低着头,看着自己的粉色鞋子。他喊“赵小燕”,她没有停。刘磊跑过去了,书包在屁股上一颠一颠的。他喊“刘磊”,他没有停。王磊走过去了,低着头。他喊“王磊”,他没有停。小军走过去了,低着头,手里攥着铅笔。他喊“小军”,小军停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他站在那里,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教室空了。林晓川一个人站在讲台上。他醒了。心跳很快,手心是汗。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裂缝。不是山里的那间宿舍。他不在山里了。他回不去了。他把被子拉到头上,缩在里面。被子很轻,但他觉得自己在被子里下沉。沉到床垫里,沉到床板里,沉到地板里,沉到土里。他停不住。
      他拿出录音机,听了一遍又一遍。孩子们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很小,很远,像从山洞里传出来的回声。他把音量调到最大,喇叭劈了,声音沙沙的,但他不在乎。他要听到他们。他要让他们知道他在听。他不知道他们知不知道。他只能相信他们知道。他按了播放键,磁带转了。李小梅说“我的愿望是林老师不要走”。他按了暂停,等了一会儿,又按了播放。小军说“老师,你回来”。他按了暂停,让那句话停在半空中。他闭着眼睛,听着那句话。他的呼吸停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他按了播放,磁带继续转。
      他给陈校长打电话,问小军的地址。陈校长说“你要做什么”。林晓川说“我给他写信”。陈校长说“他收不到,路封了”。林晓川说“那等路通了再寄”。陈校长说“好”。他把地址给他,念了两遍。林晓川拿笔写下来。陈校长说“他一个人在家,村干部每天去看他一次,给他送饭”。林晓川说“他怕不怕”。陈校长说“不知道”。林晓川说“你帮我跟他说,老师会回来的”。陈校长说“好”。他挂了电话。林晓川坐在桌前,拿出信纸。信纸是横格本的纸,撕下来的,边缘毛糙。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小军”两个字,然后停了。他不知道怎么写下去。他说“老师会回来的”,但什么时候?路封了,疫情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他不知道。他不能写“不知道”。他写了“老师会回来的,等路通了,我就去看你”。他看了这行字,觉得不够。他又写“你在家好好学普通话,好好学英语。听村干部的话。不要怕”。他写了“不要怕”,然后划掉了。他改成“怕的时候,听录音机。录音机里有老师”。他把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继续写:“老师给你留了磁带,在教室的抽屉里。你去找陈校长,他会给你。”他写完了,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信封上没有邮票,他贴了一张,把地址抄上去。他把信封放在桌上,用搪瓷杯压住。搪瓷杯是白色的,边沿磕掉了一块瓷,露出黑色的铁。他盯着那个缺口,想着小军。
      路通的那天,他跑到邮局。邮局在街角,铁门关着,门上贴着一张纸,写着“疫情期间,营业时间调整”。他看营业时间,上午九点到下午三点。他看了看手表,上午十点。他推开门,走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戴着口罩,只露出眼睛。她把信接过去,看了看地址,说“现在寄信慢,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林晓川说“没关系”。她把信扔进布袋里。布袋是白色的,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很多信。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布袋。他的信在里面,和别的信混在一起。他不知道小军能不能收到,但他寄了。他能做的只有这些。他转身走了。走出邮局的时候,阳光照在他脸上,暖的。他眯着眼睛,站在台阶上。街上有人了,戴着口罩,行色匆匆。他站在人群中,没有人看他。他走回家。
      回到家,他把录音机拿出来,放在桌上。他按了播放键,磁带转了。小军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老师,你回来”。他听了很多遍,听到那五个字像刻在他脑子里。他闭上眼睛,小军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他醒着,也在听。他睡着了,也在听。他分不清梦和醒了。他只知道那五个字在那里,不会走。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被子很轻,但他还是缩着。他缩了二十三年,缩习惯了。他的身体在缩,但他的心没有缩。它在山里,在教室里,在孩子们中间。它回不来。他闭上眼睛,小军的声音在黑暗中响着,一遍一遍,像心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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