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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归途 那天晚上他 ...

  •   那天晚上他没有睡。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一直在转。煤炉里的火早就灭了,房间很冷,他把被子裹紧,身体缩成一团,但脑子不冷。它烧着,烧了一整夜。他想了很多事。想他来的那天,拖着行李箱走在那条山路上,箱子磕在石头上,哐当哐当的,他的手上都是红印,虎口被把手勒得发紫。想他第一次走进教室,孩子们看着他,他自我介绍,说了两遍才有回应。想小军第一次念“b”,声音很轻,轻到要凑过去才能听到。想李小梅念“G”念成了“鸡”,全班笑了,她没有低头。想赵小燕把画塞进他手里,说“你回去再看”。想刘磊张开嘴,说“老师,你看,不漏风了”。想王磊念“apple”,声音很小,但每个音都是对的。想小军说“老师,你回来”。他把这些事想了一遍又一遍,想累了,天就亮了。窗外的天从黑变成灰,从灰变成白。阳光从报纸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地板上,一道一道的金线。他盯着那些金线,没有起床。他躺在那里,看着那些光从地板爬到墙上,从墙上爬到天花板,从天花板爬到裂缝里。裂缝被光照亮了,像一条金色的河。他看了很久。
      他坐起来,穿上衣服。衣服是凉的,贴在皮肤上,他打了个哆嗦。他把毛衣拽下来,套头的那种,卡在脑袋上卡了两秒钟,然后拉下来。毛衣起球了,领口松了,露出锁骨。他没有拉。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发白,眼睛下面有青黑色,嘴唇干裂了,有一道小口子,血已经干了,结成黑色的痂。他对着镜子笑了一下,嘴角往上弯,但眼睛没有亮。他放下镜子,开始收拾东西。东西不多,衣服叠好放进背包,书摞起来用绳子捆好,洗漱用品装进塑料袋。笔记本从枕头下面拿出来,放进背包的夹层里。录音机从枕头下面拿出来,放进背包的侧袋里。赵小燕的画从笔记本里拿出来,夹在笔记本的页之间。小军的信也从笔记本里拿出来,叠好,放在同样的地方。他站在宿舍中间,环顾四周。床,桌子,椅子,煤炉,暖水瓶,墙上贴的拼音卡片,窗台上那碗红薯苗。红薯苗已经长得很高了,藤蔓从窗台垂下来,一直拖到地上,叶子绿绿的,油亮亮的。他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叶子,叶子晃了一下。他没有带走它。它在这里,会继续长。
      他背上背包,走出宿舍。门栓生锈了,他拉了一下,开了。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被子没有叠,铺在那里,枕头歪着。桌上放着那袋鸡蛋,他没有带走。鸡蛋是李小梅奶奶给的,他吃不了那么多,也带不走。他把鸡蛋留在桌上,留给陈校长。他关上门,没有回头。他听到门栓扣上的声音,咔嗒一下,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他走到操场上。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从山后面爬上来,光照在操场上,泥地是金黄色的。他站在那里,看着教室。门关着,窗户关着,窗帘拉上了。他看不到里面,但他知道里面有什么。课桌,长条凳,黑板,拼音卡片,录音机,磁带。他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带着野花的味道。他深吸了一口,肺里像被洗了一遍。
      他转身准备走。然后他听到了声音。不是风,不是鸟,是脚步声。很多脚步声,从山路那边传来。他抬头看,一群人从山路上走来。走在最前面的是李小梅,她穿着那件红色的棉袄,领口绣着花,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皮筋是新的,红色的。她后面跟着赵小燕,穿着那双脏了的粉色鞋子,鞋带系得很紧,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刘磊跟在赵小燕后面,穿着一件蓝色的外套,拉链拉到下巴,书包背在胸前。王磊走在最后面,低着头,手里攥着一个东西,看不清是什么。他们身后跟着大人。李小梅的奶奶,赵小燕的妈妈,刘磊的爸爸。还有几个林晓川叫不出名字的家长,抱着孩子的,牵着孩子的,站在山路边上,没有走过来。
      孩子们走到他面前,停下来。李小梅说“老师,我们来送你”。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赵小燕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子。刘磊说“老师,我奶奶煮了鸡蛋,给你”。他从书包里掏出两个鸡蛋,还热着,用塑料袋包着。他把鸡蛋塞进林晓川的手里,说“你路上吃”。林晓川说“你留着吃”。刘磊说“我奶奶说给你的”。他的手很热,鸡蛋也很热。林晓川握着那两个鸡蛋,鸡蛋的热气从塑料袋里冒出来,糊在他的手心里。
      赵小燕把本子递过来。本子是她的图画本,边角卷起来了,封面有铅笔印。她说“给你”。林晓川打开本子,第一页画着一个人,有脸了。眼睛,鼻子,嘴巴,耳朵。头发是黑色的,用彩笔涂得很密。脸上有两个红点,是腮红。嘴巴往上弯,在笑。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有脸的人。他说“你画出来了”。赵小燕说“我昨天晚上画的”。她说“我怕忘了”。林晓川说“不会忘的”。赵小燕说“你也不会忘吗”。林晓川说“不会”。赵小燕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王磊走过来。他把手里攥着的东西递给林晓川。是一颗糖,大白兔的。包装纸是新的,蓝白相间,没有皱。林晓川说“你哪里来的”。王磊说“买的”。他从口袋里掏出几颗,摊在手心里,有五六颗,都是大白兔。他说“给你”。林晓川说“你留着自己吃”。王磊说“你吃”。他把糖塞进林晓川的外套口袋里,一颗一颗地塞,塞了四颗。口袋鼓起来了,他按了按,把口袋按平。然后他退回去,站在那里,低着头。
      李小梅的奶奶走过来。她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馒头,白面的,热乎着,塑料袋里起了白雾。她说“你路上吃”。林晓川说“您留着自己吃”。她说“你拿着”。她把塑料袋挂在他的背包带子上,系了一个结。她的手在结上按了按,按实了。她说“你走了,小梅会想你的”。李小梅在旁边说“奶奶”。李小梅的奶奶没有理她。她说“你是个好老师”。林晓川说“您保重身体”。她说“你也是”。她转过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说“你结婚的时候,来告诉一声”。林晓川愣了一下。她说“我们给你寄鸡蛋”。她笑了。她的嘴里没有几颗牙了,笑起来的时候牙龈露出来,粉红色的。林晓川说“好”。她走了。
      赵小燕的妈妈走过来。她站在赵小燕旁边,手放在赵小燕的肩膀上。赵小燕的肩膀很窄,她的手很大,整个盖住了。她说“林老师,你以后还来吗”。林晓川说“来”。她说“什么时候”。林晓川说“不知道”。她说“那你来了,到家里吃饭”。林晓川说“好”。她说“小燕会等你的”。赵小燕说“妈”。赵小燕的妈妈没有理她。她说“你路上小心”。她拉着赵小燕的手,走了。赵小燕回过头来,看了林晓川一眼。她的眼睛很大,很亮,没有哭。她转回去,走了。
      刘磊的爸爸走过来。他手里拿着两根烟,一根叼在自己嘴里,一根递给林晓川。林晓川说“我不抽烟”。他把烟收回去,夹在耳朵后面。他说“刘磊这孩子,以后不知道能不能考上中学”。林晓川说“能”。刘磊的爸爸说“你看他行吗”。林晓川说“行”。刘磊的爸爸说“那就行”。他拍了拍刘磊的头,刘磊的头在他的手掌下面晃了一下。他说“老师,你走了,他要是再不来上学,我去找他”。他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他说“你放心吧”。他拉着刘磊的手,走了。刘磊走了几步,挣开爸爸的手,跑回来,说“老师,你教我念‘春天’”。他念了一遍,“春天”。林晓川说“你会了”。刘磊说“我怕忘了”。林晓川说“不会忘的”。刘磊说“你怎么知道”。林晓川说“因为你的嘴巴记住了”。刘磊张开嘴,又念了一遍,“春天”。念完之后,他跑了。他跑回去,拉住爸爸的手,走了。
      陈校长从办公室里走出来。他今天没有叼烟,手里拿着安全帽,递给林晓川一顶。他说“走吧”。林晓川说“好”。他接过安全帽,戴在头上。扣带太松了,他拉了一下,拉紧了。他转过身,看着孩子们。李小梅站在最前面,赵小燕在她旁边,刘磊在后面,王磊在角落里,小军在最后面。小军没有走过来。他站在人群的最后面,低着头,手里攥着那根铅笔。林晓川看着他,他没有抬头。林晓川说“我走了”。孩子们没有说话。他转过身,爬上摩托车的后座,抱住陈校长的腰。摩托车发动了,突突突的。车开了。
      他没有回头。他听到身后有声音。李小梅在喊“老师再见”,赵小燕在喊“再见”,刘磊在喊“老师——”,声音很大,拖得很长,在山谷里回荡。王磊没有说话。小军没有说话。他听到了,但他没有回头。他怕回头了就走不了了。他把脸贴在陈校长的后背上,皮夹克的烟味和汽油味钻进鼻子里。他闭着眼睛,想着孩子们的脸。李小梅的笑,赵小燕的低着头,刘磊的缺牙,王磊的亮眼睛,小军攥着铅笔的手。他把这些脸一个一个地记在脑子里,像往保险柜里塞东西。他塞得很用力,怕它们跑了。
      摩托车开了很久。山路弯弯曲曲的,每一个弯他都熟悉。第几个弯有歪脖子树,第几个弯能听到溪水声,第几个弯的石头上有红漆画的箭头。他闭着眼睛也能知道到了哪里。歪脖子树那里,路最陡。溪水那里,路最滑。红漆箭头那里,路分岔,往左是去镇上,往右是去另一个村子。他第一次来的时候,在这里迷了路,往右走了,走了半个小时发现不对,又折回来。现在他不会迷路了。但他要走了。
      陈校长没有说话。他开着车,风呼呼地从耳边过。他的背很直,皮夹克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旗。林晓川抱着他的腰,感觉到他的身体在震动,摩托车的震动,从座位传上来,从腰上传过来。他抱紧了一点。陈校长的腰很粗,皮夹克很滑,他换了几次手才抱稳。陈校长说“抱紧了”。林晓川说“嗯”。陈校长说“别掉下去”。林晓川说“不会”。车开得更快了。风吹得他的耳朵疼,他把脸埋在陈校长的后背上,不抬起来。
      到了镇上。陈校长把车停在车站门口,熄了火。林晓川下了车,腿有点软,站了一下才站稳。他把安全帽摘下来,递给陈校长。陈校长接过去,挂在车把上。他说“票买了吗”。林晓川说“买了”。陈校长说“几点”。林晓川说“十点半”。陈校长看了看手表,手表是旧的,表盘发黄,指针看不清了。他把手表凑到眼前,眯着眼睛看,说“还有一个小时”。林晓川说“嗯”。两个人站在车站门口,没有说话。风从街角吹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叶子枯了,卷成筒状,在地上滚。陈校长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阳光里飘。他说“你以后还回来吗”。林晓川说“会”。陈校长说“什么时候”。林晓川说“不知道”。陈校长吸了一口烟,说“孩子们等你”。林晓川说“我知道”。陈校长把烟抽完了,烟头掐灭在鞋底上,扔进垃圾桶。他说“你进去吧,别误了车”。林晓川说“好”。他站在那里,没有动。陈校长也没有动。两个人站在车站门口,像两根柱子。风从他们中间穿过。
      林晓川说“陈校长”。陈校长说“嗯”。林晓川说“谢谢你”。陈校长说“谢什么”。林晓川说“谢你收留我”。陈校长说“是你自己愿意来的”。他把手插进口袋里,又拿出来。他说“你教得好”。林晓川说“你教得好”。陈校长笑了一下,很短,嘴角往上弯了一下。他说“你走吧”。林晓川说“好”。他转身走进车站。车站很小,候车室只有几条长椅,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打瞌睡。他走到检票口,把票递给检票员。检票员撕了一个口子,把票还给他。他走进站台,大巴已经在那里了,发动机响着,车身在抖。他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他把背包放在腿上,拉链拉开,摸了摸里面的笔记本。笔记本在。他把拉链拉上,靠着窗。
      他透过车窗,看到陈校长还站在车站门口。他站在那里,手里又点了一根烟,叼着。他看到了林晓川,抬了抬手,不知道是挥手还是在弹烟灰。林晓川也抬了抬手。大巴开了。窗外的风景开始后退,车站,陈校长,街道,树,房子。陈校长的身影越来越小,变成点,消失。他把脸贴在窗玻璃上,玻璃凉凉的,他的呼吸在玻璃上留下一层白雾。他用手指在雾上画了一个圈,圈里模糊地看到外面的山。山在退,一重一重的。深绿,浅绿,灰蓝。他看着那些山,想起小军画的圈。小军在纸上画圈,越画越大,越画越圆,最后戳破了。他也在画圈。他戳不破。他只能在玻璃上画,雾散了,圈就没了。他把手放下来。
      大巴开了很久。他靠在窗边,没有睡。他想着孩子们。他们现在在做什么。也许在教室里,坐在长条凳上,等新老师来。也许在操场上跑,刘磊追着赵小燕,李小梅蹲在地上捡石子,王磊坐在角落里,小军在最后面。新老师会像他一样吗?会教他们拼音吗?会做声调操吗?会教英语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会了。他不在那里了。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几颗糖。王磊给的,大白兔的。他拿出一颗,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的。他嚼着糖,看着窗外。窗外是山,山的那边还是山。他的眼睛涩了。他没有擦。他让那股涩意待在那里。
      他想起第一堂课,他站在讲台上,孩子们看着他。他说“我叫林晓川,你们可以叫我林老师”。李小梅说“林老师好”。声音不大,但他听到了。他等了很久才等到那一声“老师好”。现在他走了。他不知道还能不能再听到。他把糖嚼碎,咽下去。糖很甜,甜得发腻。他又拿出一颗,剥开,放进嘴里。他吃了一颗又一颗,吃完了四颗。口袋空了。他把糖纸叠好,放进口袋里。口袋里有糖纸,有赵小燕的画,有小军的信。他摸了摸它们,把手抽出来。
      大巴到了县城。他转火车。火车开了,窗外的风景从山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村庄,从村庄变成城市。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地平线上的一条灰蓝色的线。他盯着那条线,直到它消失。他转回头,靠着窗。窗外的电线杆一根一根地往后退,很快,快到看不清上面的瓷瓶。他数电线杆,数到一百,数乱了,不数了。他闭着眼睛,想着孩子们。他们会不会忘了他。也许不会。也许会的。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忘了他们。他不想忘。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张叠好的糖纸,大白兔的,王磊给的。糖纸很小,边角扎着他的手心。他握紧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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