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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山那边 消息是在一 ...

  •   消息是在一个下午传开的。陈校长骑着摩托车上山,没熄火,直接走到林晓川的宿舍门口,敲了门。林晓川打开门,看到陈校长的脸被风吹得发红,口罩挂在一边耳朵上。陈校长说“镇上通知了,下周起所有学校停课”。林晓川说“停多久”。陈校长说“不知道,看情况”。他把口罩戴好,拉到了下巴底下,又说“你那个事,我跟家长说了”。林晓川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林老师要走了”的事。陈校长说“有几个家长说要来学校”。林晓川说“来做什么”。陈校长说“来看你”。他说完转身走了,摩托车的声音突突突地远去了,在山谷里弹了几下,消失在风里。
      林晓川站在门口,风吹过来,把门吹得碰在墙上,啪的一声。他站在那里,看着陈校长的摩托车消失的方向。路上扬起了一小片尘土,慢慢落下来。他转身走进教室。孩子们在写作业,李小梅在写拼音,本子上的“zh、ch、sh”写得工工整整,每个字母的起笔和落笔都用了力,纸的背面能摸到凹痕。赵小燕在本子上画着什么,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刘磊在咬铅笔,笔杆上全是牙印,一圈一圈的,新的压着旧的。他站在讲台上,看着他们。他张了张嘴,想说“老师要走了”,但他没有说。明天再说。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了几行字,是明天要教的课文。粉笔断了,他弯腰捡起来,断掉的那截只有指甲盖长,他捏不住了,换了一根新的。新粉笔在黑板上吱吱地响,粉笔灰掉下来,落在他的手指上,白色的,细细的,像面粉。他写了“山那边”三个字,又写了“山那边是什么”。写完之后,他站在那里,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孩子们在背后安静地写作业,没有人说话。他把粉笔放进粉笔盒里,粉笔盒里有十几根粉笔头,长短不一,最长的两厘米,最短的只有指甲盖大。他看了看那些粉笔头,把盒子盖上了。
      第二天早上,他走进教室的时候,教室里多了几个人。李小梅的奶奶坐在最后一排,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棉袄的扣子扣错了,最下面一颗扣进了上一个扣眼,下摆一边长一边短。她的头发全白了,梳了一个髻,用黑色的发网兜着,有几缕碎发从发网里钻出来,贴在额头上。脸上的皱纹很深,像干裂的河床,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她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弯曲,关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赵小燕的妈妈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花色的围裙,围裙上沾着面粉,领口和袖口都磨白了。她的头发用一根橡皮筋扎着,橡皮筋是红色的,褪色了。她的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眼圈,像是很久没有睡好。刘磊的爸爸蹲在操场上,穿着一件军绿色的夹克,夹克的拉链坏了,用一根布条系着。他手里拿着一根烟,没点,叼着。他看到林晓川,站起来,把烟夹到耳朵后面。烟从耳朵后面滑下来,他接住,又夹上去。他们都不说话。林晓川站在教室门口,看着他们,不知道该说什么。陈校长从办公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根烟,已经点着了,烟雾从他面前飘过,在晨光里扭来扭去。他说“进去吧”。林晓川点了点头。
      他走上讲台,面对孩子们。后面坐着家长,门口站着陈校长。他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胸口鼓起来。他说“同学们,老师要走了”。教室里安静了。安静到他听到了煤炉里的火在烧,听到了窗外的鸟叫,听到了自己的心跳。李小梅的奶奶在最后一排动了动身子,棉袄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像干枯的树叶在脚下踩碎。赵小燕的妈妈靠在门框上,双手交叉在胸前,手指在手臂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刘磊的爸爸蹲下来,把烟从耳朵后面拿下来,捏在手心里,烟被他捏扁了,烟纸裂开了,烟丝漏出来,粘在他的手指上。李小梅站起来,她的凳子往后一推,木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她说“老师,你又要走”。她说“又”。那个字咬得很重,像一颗钉子钉进木头里。林晓川说“这次不一样,外面有传染病,路要封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像是在解释,也像是在道歉。李小梅说“那你还会回来吗”。林晓川说“会”。他说了。他不敢看她的眼睛。他看着她的头顶,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皮筋是红色的,褪色了,有一缕头发从皮筋里滑出来,垂在耳边。她站在那里,等着他回答。他说了“会”。她坐下了。凳子又刮了一下地。
      李小梅的奶奶从最后一排站起来。她撑着凳子扶手,撑了两下才站起来。她走得很慢,脚在地上拖着,像是抬不起来,每一步都发出沙沙的声音,像冬天的落叶被风吹过水泥地。她走到林晓川面前,比他矮很多,仰着头看他。她的眼睛浑浊,眼白泛黄,但目光很稳。她说“林老师,你教了小梅这么久,她拼音好了,会念课文了,还会说英语了”。她的声音很轻,但教室里每个人都能听到。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从很深的井里打上来的水。她说“我没有上过学,不识字,她爸妈也不在身边。你来了,她才有了老师”。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塑料袋是白色的,皱皱巴巴的,上面印着镇超市的名字,字已经模糊了。袋子里装着鸡蛋,八九个,用报纸裹着,报纸上还有字,她不知道那些字是什么意思。她说“你路上吃”。林晓川说“不用,您留着”。她把塑料袋塞进他手里,说“拿着”。她的手很凉,皮肤粗得像树皮,手指的关节突出,指甲缝里有黑泥。她的手包着他的手,把塑料袋按在他的手心里。鸡蛋在袋子里轻轻地碰着,发出很轻的声音,咔,咔,咔。林晓川说“谢谢”。李小梅的奶奶说“你是个好老师”。她转过身,走回座位,坐下来。她坐下的时候,凳子响了一下。她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放下了手,又擦了一下。她的手在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摸自己的皱纹。
      赵小燕的妈妈从门口走进来。她的围裙上蹭在门框上,留下了一道白印。她站在讲台前面,低着头,又抬起头。她说“林老师,小燕这孩子不爱说话,在家里也不说”。她看了赵小燕一眼,赵小燕低着头,铅笔在手里转着,没有抬头。她说“你来了以后,她回家会念课文了。念‘天气凉了,树叶黄了’。我问她跟谁学的,她说‘林老师’”。她的声音有点哑,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她说“她爸爸不在了,我一个人,顾不过来。早上天没亮就去磨坊,晚上天黑了才回来。她一个人在家,我也不放心,但没办法”。她说着,围裙上的面粉蹭到了讲台上,白了一块,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又放下。她说“你多担待”。林晓川说“小燕很懂事,画画也好”。赵小燕的妈妈回过头看了赵小燕一眼,赵小燕还是低着头。她说“她喜欢画,家里没有纸,她就在地上画,用树枝画”。她转回头,看着林晓川,说“谢谢你”。她说完,转过身,走到门口,站在那里,没有进来,也没有走。她靠着门框,双手插在围裙口袋里,看着里面。
      刘磊的爸爸从操场上站起来,走进教室。他的步子很大,踩在地上咚咚的,鞋底磨薄了,能看到里面的布。他站在门口,没有走近。他说“刘磊这孩子皮,坐不住。上课动来动去,老师你别介意”。他看了刘磊一眼,刘磊低下头,把铅笔放下,手放在膝盖上。他说“他以前不爱上学,每天早上都要撵着来。他在前面跑,我在后面追,追到校门口,他就不跑了”。他笑了一下,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上排的门牙缺了一颗,黑洞洞的。他说“现在他自己爬起来,背着书包就跑,拦都拦不住。我还没起床,就听到门响了,起来一看,人没了”。他又笑了一下,这次没有露牙齿。他说“他回去念‘apple’,念了一百遍,我问他什么意思,他说‘苹果’”。他停了一下,说“老师,你教的好”。林晓川说“是他自己学的”。刘磊的爸爸说“你走了,他又会回去,不来上学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看了看教室,又塞回去了。烟在口袋里戳了一个洞,烟丝漏出来,粘在裤子上。他拍了拍裤子,烟丝掉在地上。他说“你路上小心”。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说“刘磊,你好好学”。刘磊没有抬头。他走了。
      陈校长站在门口,手里那根烟已经烧到滤嘴了,他还叼着。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看烧焦的滤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了。他走进来,站在讲台旁边,手插在口袋里,又拿出来。他说“林老师,我跟你说几句”。他停了停,像在组织语言。他说话从来不需要组织语言,今天他需要了。他说“你在这里待了半年多,孩子们喜欢你,你也喜欢他们”。林晓川没有说话。陈校长说“你走了,我会找人代课,但找不来你这样的。年轻的不愿意来,来了也待不住。你这样的,我没见过”。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他的眼睛不平时,眼白里有血丝,眼袋很深。他说“你考虑考虑”。林晓川说“我外婆住院了”。陈校长看着他,没有说话。林晓川说“我妈一个人,她怕”。陈校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子,鞋头磨破了,露出里面的布,大脚趾那里有一个洞,能看到袜子,袜子是灰色的,后跟补过。他说“那你就走吧”。他抬起头,看着林晓川,说“孩子们那边,我会帮你看”。林晓川说“谢谢”。陈校长说“不用”。他转过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教室。他的目光在孩子们身上扫了一圈,然后收回来,走了。他走得很慢,左脚有点拖,鞋底磨薄了,走在水泥地上声音很轻。
      教室里安静了。孩子们坐着,家长们站着,没有人说话。李小梅的奶奶在最后一排看着李小梅的后脑勺,赵小燕的妈妈靠在门框上看着赵小燕的侧脸,刘磊的爸爸站在操场上隔着窗户看着刘磊的头顶。林晓川站在讲台上,手里还攥着那袋鸡蛋。塑料袋被他攥皱了,鸡蛋在里面挤着。他说“我们继续上课”。他把鸡蛋放在讲台下面,蹲下去放好,站起来,转过身,指着黑板上写的“山那边”。他说“今天我们来读这篇课文”。他翻开课本,念了一句,“山那边是什么”。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孩子们跟着念,“山那边是什么”。声音不整齐,有的快有的慢,但每个人都念了。李小梅的奶奶在最后一排听着,赵小燕的妈妈在门口听着,刘磊的爸爸站在操场上,隔着窗户听着。林晓川念完了课文,把课本合上。他说“你们每个人说一个愿望。用普通话”。他指着录音机,按下录音键。磁带开始转,沙沙的。那个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很响,像下雨。
      李小梅站起来。她走到讲台前,面对着录音机。她的手在裤缝上搓了两下。她说“我叫李小梅”。她的声音有点抖,但每个字都清楚。她说“我的愿望是林老师不要走”。她说完了,站在那里。林晓川说“再说一个”。李小梅说“那我就说,我要当老师”。她说“像林老师一样”。她说完,跑回座位,把脸埋在手臂里。她的肩膀在抖。没有人说话。
      赵小燕站起来。她走到讲台前,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子。粉色的鞋子,鞋面上的泥斑还在,鞋带系了两个结。她站了很久,没有声音。录音机的磁带在转,沙沙的。她抬起头,说“我叫赵小燕”。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录音机可能录不到。她说“我的愿望是……林老师的脸”。她停了一下,说“我把他的脸画上去。我要记住”。她说完,回到座位,拿起笔,在本子上画了起来。她没有再看讲台。
      刘磊站起来。他走到讲台前,站的直直的。他说“我叫刘磊”。他的声音很大,大到录音机的喇叭劈了一下。他说“我的愿望是门牙不要再掉了”。他说“我还要念‘春天’”。他念了一遍“春天”,念得很用力,“春”字的舌尖抵住上颚,气流从舌面两边出来,清清楚楚。念完之后,他站在那里,喘着气。林晓川说“不会掉了”。刘磊说“真的吗”。林晓川说“真的”。刘磊跑回座位,坐下来,张开嘴,用手指摸了摸那颗新牙。
      王磊没有站起来。林晓川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王磊低着头,手里攥着笔。林晓川说“你的愿望是什么”。王磊没有说话。他的笔在纸上写了一个词,“apple”。写得很小,很工整。“a”的圆画得很圆,“pp”的两个竖站得很直,“le”的连笔很顺。林晓川说“你会学好的”。王磊没有抬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过来。糖是硬的,包装纸是红色的,皱皱的,边角卷起来了。林晓川接过糖,说“你留着吃”。王磊说“给你”。他抬起头看了林晓川一眼,又低下去。他的眼睛很亮,像山里的星星,瞳孔里有一点光,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也许是窗户,也许是灯。
      小军坐在最后一排。林晓川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小军不看他,低着头,手里攥着笔,笔尖抵在纸上。林晓川说“你的愿望是什么”。小军的嘴巴动了动,没有声音。林晓川等了很久。录音机的磁带在转,沙沙的。小军终于开口了。他说“老师,你回来”。他说了这五个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教室里的空气好像被抽走了一瞬,然后又回来了。林晓川蹲在那里,看着小军。小军没有抬头。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圈越画越大,越画越圆,画到最后,他的手指停在那里,指尖按在圆心上。圆心是一个小点,笔尖戳的,纸被戳破了,露出下面的桌面。林晓川说“我会回来的”。小军没有说话。他的手从桌面上移开,放回膝盖上。
      下课后,家长们陆续走了。李小梅的奶奶拉着林晓川的手,握了很久。她的手很粗糙,握得很紧,像是怕他跑了。她说“你是个好人”。她说“好人有好报”。她的手在林晓川的手上拍了拍,啪,啪,啪,三下。林晓川说“您保重身体”。她松开手,走到李小梅面前,牵起李小梅的手,走了。她走得很慢,李小梅走得很慢,两个人的影子在操场上拖得很长。
      赵小燕的妈妈从门口走进来。她站在赵小燕的课桌前,看着赵小燕收拾书包。赵小燕把本子放进书包里,拉上拉链,背起来。拉链卡住了,她拉了两下才拉上。赵小燕的妈妈说“跟林老师说再见”。赵小燕低下头,说“再见”。她没有说“林老师”。她说“再见”。林晓川说“再见”。赵小燕牵着妈妈的手,走了。她走了几步,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很大,很亮,没有哭。她转回去,走了。
      刘磊的爸爸还在操场上。他蹲在地上,手里拿着那根揉碎的烟,烟丝已经掉光了,只剩一个空烟卷。他看到林晓川出来,站起来,把空烟卷扔到地上。他说“老师,刘磊这孩子话多,你别嫌烦”。林晓川说“不烦”。刘磊的爸爸说“他小时候发高烧,烧了三天,差点没命。后来话就多了”。他笑了笑,说“他跟我说话,我不懂。他跟你说话,你懂”。他伸出手,林晓川握住。他的手很厚,茧很重,手心有老茧,硬得像石头。他说“谢谢你”。林晓川说“不用”。他松开手,转过身,喊了一声“刘磊,走了”。刘磊从教室里跑出来,书包在屁股上一颠一颠的,拉链没拉,里面的课本快要掉出来了。他跑到爸爸身边,拉住爸爸的手,又松开,跑到林晓川面前,说“老师,我还会念‘春天’”。他念了一遍,“春天”。声音很大。林晓川说“你会”。刘磊跑回去,拉住爸爸的手,走了。他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声“老师再见”。林晓川说“再见”。
      陈校长最后一个走。他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一根烟,点着了。他说“你定好哪天的票了”。林晓川说“明天”。陈校长吸了一口烟,烟雾从他的鼻子里喷出来,在阳光里飘,扭来扭去。他说“那我送你”。林晓川说“不用”。陈校长说“路远”。他又吸了一口烟,说“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林晓川说“录音机留在教室,磁带留在抽屉里”。陈校长说“好”。他吸完那根烟,把烟头掐灭在石头缝里,掐了两下,掐灭了。他说“你早点休息”。他转身走了。摩托车发动了,突突突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他开着车灯,光在路面上晃,晃了几下,被山遮住了。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风吞掉了。
      晚上,林晓川一个人坐在宿舍里。他把录音机拿出来,按了一下播放键。磁带开始转,沙沙的。孩子们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山那边是什么”。他听了一遍,倒带,再听一遍。听到小军说“老师,你回来”的时候,他按了暂停。小军的声音停在那里,像一张照片,又像一条被截断的河,水不流了。他看了很久,然后按了播放。声音继续了。“老师,你回来”后面是沙沙声,然后是刘磊说“我的愿望是门牙不要再掉了”,然后是赵小燕说“我把他的脸画上去”,然后是王磊的笔尖在纸上写字的沙沙声,然后是李小梅的哭声,很轻,藏在沙沙声里。他听完了整堂课,把录音机放回枕头下面。他躺下来,闭着眼睛。煤炉里的火还燃着,铁壶里的水在响。他听着水响,想着明天。明天他要走了。明天他不会再听到这些声音了。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被子干了,蓬松了,盖在身上很轻。他缩在里面,身体慢慢变暖。他在变暖的过程中睡着了。他梦到小军站在操场上,手里攥着一颗糖。他走过去,小军把糖递给他。他接过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的。他笑了。他醒了。天还没亮。窗外的风停了。他躺在黑暗里,等着天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山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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