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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ABC之歌 英语课从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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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语课从兴趣课变成了正式课。陈校长在例会上说“镇上发了通知,小学从三年级开始要开英语,每个星期至少两节”。他把通知递给林晓川,纸已经皱了,边角撕了一个口子。林晓川接过来,看到上面盖着镇教育组的红章,日期是一个月前的。陈校长说“教材下周到,你先用复印的”。林晓川说“好”。他重新排了课表,周三一节,周五一节。周三教字母和单词,周五教唱歌和对话。
他找陈校长借了一台录音机。陈校长从柜子里翻出来,上面落了一层灰,按键有点涩,按下去弹不上来。林晓川用湿布擦了擦,把灰擦掉了,按键还是涩,但多按几次就顺了。他又找了一盒空白磁带,在镇上买的,两块钱,透明壳子,能看到里面的轮子。他录了自己念的单词,放给孩子们听。录音机里的声音有点失真,像隔了一层布,但孩子们觉得好玩。“A,B,C”,声音从录音机里传出来,又录进去,又传出来。他们抢着要念,念完了就围着录音机听自己的声音。刘磊说“老师,我的声音像鸭子”。林晓川说“不像”。刘磊说“像”。林晓川没有再争。他站在那里,看着孩子们围着录音机,一个个把脸凑近喇叭,听自己的声音从机器里出来。李小梅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她说“我的声音好小”。林晓川说“不小”。她说“小”。他没有再说。她听第三遍的时候,把音量调大了一点。
他开始教26个字母的写法。大写,小写。他把四线三格画在黑板上,用尺子比着画。尺子是塑料的,透明,上面有刻度,用久了,刻度磨没了。他凭感觉画,第一格画大写,第二格和第三格画小写。他在格里写“A”,先画左斜线,再画右斜线,中间画一横。粉笔在黑板上吱吱地响,粉笔灰掉下来,落在他手上。孩子们在本子上跟着写。本子是田字格的,不是四线三格,他们就自己画线。李小梅用尺子比着画,画得很直。刘磊不用尺子,手画,线歪歪扭扭的,但他把字母写在歪线里面,歪线歪,字母不歪。赵小燕的画纸上没有线,她凭感觉写,“A”的左斜线和右斜线的角度一样,中间的横在正中间。她写完了,看了一会儿,又描了一遍。描完之后,“A”变粗了,像用刷子刷的。
林晓川在教室里走动,一个一个地看。李小梅的“A”写得很工整,左斜线和右斜线的角度一样,中间的横在正中间。林晓川说“你写得好”。李小梅说“老师,我多练了”。林晓川说“练了多少”。李小梅伸出两根手指。林晓川说“二十遍”。李小梅说“嗯”。她没有说她昨天晚上写到几点,但他知道。她的本子上有橡皮擦过的痕迹,擦了一遍又一遍,纸都磨薄了。林晓川把本子还给她,她用手指摸了摸擦薄的地方,纸软软的,像布。
赵小燕写“B”。大写B有两颗鼓包,她写的上包大,下包小,像一个人挺着肚子。林晓川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带着她写了一遍。她的手很小,笔握得很紧,指节发白。林晓川说“放松一点”。她放松了一点,但笔还是握得很紧。他的手包着她的手,在纸上画了一个“B”,上下一样大。他说“这个对了”。她看着那个“B”,用手指摸了摸,笑了。她笑的时候,嘴角往两边咧,露出上下两排牙齿。她的牙齿很白,整整齐齐的。她笑起来和平时不一样,平时她笑是嘴角动一下,不露齿。这次她露齿了。林晓川看到了,没有说。他站起来,走到刘磊面前。
刘磊写“C”。他写了一半就不写了,笔停在纸上。林晓川说“怎么了”。刘磊说“老师,我不会画圆”。林晓川说“C不是圆,是缺口”。刘磊说“缺口也不会”。林晓川说“你跟着我写”。他握住刘磊的手,带着他画了一个弧。刘磊的手跟着他的手走,画了一个弯弯的“C”。林晓川松开手,刘磊自己又写了一个,比刚才那个更像“C”了。他把本子举起来,说“老师,我写出来了”。林晓川说“你写出来了”。刘磊把本子放下来,继续写。他又写了三个“C”,一个比一个圆。写到第四个的时候,他写了一个封闭的圆。他把那个圆涂黑了,在旁边重新写了一个“C”。涂黑的那个圆像太阳,刘磊在太阳旁边画了几条光线。光线是短线,从圆的边缘往外伸,长短不一。他画完光线的时侯笑了。
王磊坐在角落里,没有动笔。他的本子是空白的,摆在桌上,笔放在本子旁边。林晓川走过去,蹲下来。王磊不看他,低着头。林晓川说“你写一个给我看看”。王磊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一个“A”。写得很小,“A”的尖顶碰到了上一条格子线,中间的横写得太低,快碰到地上了。林晓川说“写大一点”。王磊又写了一个,大了一点,“A”的腿站不稳,往左边歪。林晓川说“再写一个”。他写了第三个,“A”的腿站直了,中间的横在正中间。林晓川说“好了”。王磊把笔放下,低着头。他的本子上有三个“A”,一个大一个小一个站不稳。他没有擦,把它们留在那里。林晓川伸出手,想指给他看第一个“A”的横写得太低,手指停在半空中,又缩回来了。他已经写对了。不需要说。他知道自己写对了。
周五的唱歌课,他教《小星星》的英文版。“Twinkle, twinkle, little star, how I wonder what you are。”他把歌词抄在黑板上,一行一行地抄。粉笔又短了,他捏着粉笔头,手指几乎贴到黑板。抄完之后,手指全是粉笔灰,白色的,他用手拍了拍,粉笔灰在阳光里飘。他转过身,念了一句“Twinkle, twinkle, little star”。他把每个音节都念得很慢,“Twin——kle,Twin——kle,little star”。孩子们跟着念,“Twinkle, twinkle, little star”。念到“twinkle”的时候,刘磊念成了“坦克”。林晓川说“不是‘坦克’,是‘twin-kle’,舌头抵住上齿龈,然后弹开”。他把“twin”的“t”念得很轻,“win”的“w”嘴唇收圆,“kle”的“k”舌根抬起来,“le”的舌尖抵住上颚。他念了慢速版,又念了快速版。刘磊跟着念,“twin——kle”,“k”念得很重,像在咳痰。林晓川说“轻一点”。他又念了一遍,“twin-kle”,“k”轻了,“le”的舌尖抵住上颚,气流从两边出来。漏风的声音和“le”混在一起,嘶嘶的。林晓川说“可以”。刘磊说“老师,我念对了吗”。林晓川说“念对了”。刘磊把“twinkle”又念了三遍,每遍都念得很用力,念到第三遍的时候,他的脸红了,脖子上的青筋鼓起来。林晓川说“不用那么大力”。刘磊说“老师,我怕念错”。林晓川说“念错了也没关系”。刘磊说“真的吗”。林晓川说“真的”。刘磊又念了一遍,这次声音小了,“twinkle”从他的嘴里出来,轻轻的,像风吹过树叶。林晓川听到了那个“twinkle”。他没有说“对了”,只是点了点头。
李小梅唱“little star”。她念“little”的时候,舌尖在“t”和“l”之间跳来跳去。“li——ttle”,中间的“tt”念得很快,像机关枪。林晓川说“慢一点”。她慢了一点,“li——t——t——le”,每个音都分开了,“t”念了两遍,第一遍舌尖抵住上齿龈,第二遍舌尖弹开。林晓川说“再快一点”。她快了一点,把“tt”连起来,念成了“liddle”。林晓川说“可以”。她唱了一句“Twinkle, twinkle, little star”,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念到“star”的时候,她把“s”念得很轻,“tar”念得很重。“tar”的“t”念得很脆,“ar”的嘴巴张成圆形,像在打哈欠。林晓川没有纠正,因为“tar”和“star”只差一个“s”,听上去差不多。她又唱了一遍,这次“s”重了一点,“star”变成了“s-tar”,两个音,中间有一道缝。林晓川说“好”。她说“老师,我唱对了吗”。林晓川说“唱对了”。她低下头,看着课本。课本上的歌词是她手抄的,字写得工工整整,“star”的“s”写得特别大,像一条蛇。
赵小燕唱“how I wonder”。她念“how”的时候,嘴巴张成圆形,“ow”的音从喉咙里出来,圆圆的,像吹气球。念“I”的时候,嘴巴扁扁的,“ai”的音从牙齿缝里出来,尖尖的,像针。念“wonder”的时候,她卡住了。“won”念出来了,“der”念不出来。她张着嘴,舌头在嘴里转了转,没有声音。林晓川说“你念‘der’,舌尖抵住上齿龈,弹一下”。她念“der”,舌尖弹了一下,念出来了。“won——der”,两个字连在一起,中间没有缝。她又念了一遍,“wonder”。念完之后,她低下头。林晓川说“你念出来了”。她抬起头,说“老师,我念出来了”。她笑了。她的笑很短,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就收了回去。林晓川看到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他说“你唱一遍”。她唱了,“how I wonder”。声音很小,但每个字都清楚。“how”的嘴巴张成圆形,“I”的嘴巴扁扁的,“wonder”的舌头弹了一下。唱完之后,她站在那里,手放在身体两侧,手指在裤缝上搓。林晓川说“好”。她坐下了。
他让每个孩子单独唱一句,用录音机录下来。他把录音机放在讲台上,按下录音键,磁带开始转,沙沙的。李小梅第一个唱,“Twinkle, twinkle”,声音有点抖,但唱完了。她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布。她听着自己的声音,摸了摸耳朵。赵小燕第二个唱,“little star”,声音很小,像在说悄悄话。她唱完之后,低着头,不看录音机。刘磊第三个唱,“how I wonder”,念到“wonder”的时候漏风,“won——der”,气从门牙的缺口跑出来,嘶嘶的。他没有停,唱完了。唱完之后,他对着录音机说“老师,我漏风了”。林晓川没有回应。王磊最后一个唱。他站起来,低着头,走到讲台前。林晓川说“你唱‘up above the world so high’”。王磊没有说话。他的嘴巴动了动,没有声音。林晓川说“没关系,你念给我听,很小声也没关系”。王磊念了,“up above the world so high”。声音很小,小到录音机可能录不到。但他的音很准。“up”的“p”收得很轻,“above”的“v”咬了下唇,“world”的“l”卷了舌头,“high”的“h”气流从喉咙里冲出来。他念完之后,站在那里,手攥着衣角。林晓川说“你念得很好”。王磊没有动。林晓川说“你回去坐吧”。王磊走回座位,坐下来,低下头。他的头发垂在额前,遮住了他的脸。林晓川按下停止键,倒带,播放。录音机里传出了孩子们的声音。李小梅的,赵小燕的,刘磊的。还有王磊的。他的声音很小,小到要竖起耳朵才能听到。但它在。在磁带里,在沙沙声的下面,“up above the world so high”。林晓川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
放学后,孩子们走了。林晓川一个人坐在教室里。他把录音机打开,把音量调到最大。王磊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很小,但很清楚。“up above the world so high”。他听了三遍,然后把录音机关了。他走到窗前,拉开窗户。风吹进来,带着野花的味道。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山。山是蓝色的,灰蓝色的,在暮色里慢慢变暗。他想王磊的收音机。那个破收音机,短波,杂音很大。王磊在杂音里听到了“up above the world so high”。他听不懂,但他记住了。他把那几个音节刻在脑子里,刻了四年,然后在今天,在讲台上,在录音机前,把它们放了出来。那些音节在他的身体里住了四年,终于出来了。林晓川把窗户关上,走回宿舍。
晚上,他坐在煤炉旁边,拿出笔记本。他翻开新的一页,写道:“英语歌《小星星》。孩子们唱了。李小梅唱‘Twinkle, twinkle’,声音抖,但音准。赵小燕唱‘little star’,声音小,但每个字都清楚。刘磊唱‘how I wonder’,漏风,但唱完了。王磊唱‘up above the world so high’。他的声音很小,但每一个音都是对的。他在收音机里听了四年。他记住了。他把那些声音还给了世界。”他合上笔记本,放回枕头下面。煤炉里的火还燃着,铁壶里的水在响。他听着水响,想起王磊站在讲台上的样子。低着头,手攥着衣角,嘴巴在动。没有声音,但他在说。他把声音藏在喉咙里,藏了四年,今天放出来了。很小,但放出来了。
他躺下来,闭着眼睛。窗外的风吹得报纸哗哗地响,他听着那个声音,不觉得它吵了。它在说话。它在说——声音很重要。再小的声音,也是声音。再小的声音,也会被听到。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被子干了,蓬松了,盖在身上很轻。他缩在里面,身体慢慢变暖。他在变暖的过程中睡着了。他梦到王磊。王磊站在台上,面前是一个很大的麦克风,比他的头还大。王磊对着麦克风念“up above the world so high”,声音很大,整个礼堂都能听到。他的嘴巴张得很开,舌头在嘴里跳来跳去,每个音都清清楚楚。念完之后,台下有人鼓掌。王磊抬起头,看着台下。他的眼睛很大,很亮。他笑了一下。林晓川在梦里看到了那个笑。他醒了,天已经亮了。阳光从报纸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的脸上。他眯着眼睛,看着那些光。光里有灰尘在飘,细细的,亮的,像星星。他伸出手,让光照在手背上。手背上的冻疮退了,皮肤皱了,不痒了。他把手缩回来,放在被子下面。被子暖的,手也暖了。他躺了一会儿,然后起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