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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二十六个字母 英语课是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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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语课是从一个偶然开始的。
那天下午,陈校长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说镇上的中学英语老师不够,小学要是能提前教一点,孩子们上中学就不会跟不上。他问林晓川会不会英语。林晓川说“会”。陈校长把信封递给他,里面是一套英语教材的复印件,说是镇上统一发的,一直没人用。纸页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有的地方字迹模糊,像是被水泡过。林晓川翻了一遍,字母,单词,简单对话。他在格拉斯哥学了一年英语,从结结巴巴到能听懂课,从能听懂课到能写论文,从能写论文到能站在台上分享自己的教学方法。他知道学英语是什么感觉——舌头不是自己的,喉咙不是自己的,嘴唇不是自己的。每一个音都要重新学,每一个单词都要重新记。他把教材放在桌上,想着怎么教。不能教语法,他们连“主语”“谓语”是什么都不知道。不能教太多单词,记不住。只能教最简单的——字母,单词,歌。他决定每周五下午加一节英语课,不是正式的,就是带着孩子们玩,学几个单词。他把这个想法告诉陈校长,陈校长说“你看着办”。陈校长说话的时候叼着一根烟,没点,烟头被他咬扁了。
周五下午,林晓川走进教室,手里拿着那沓复印件。孩子们坐在长条凳上,看着他。李小梅问“老师,今天不上语文吗”。林晓川说“上英语”。赵小燕说“什么是英语”。林晓川说“就是外国人说的话”。刘磊说“外国人说话和我们不一样吗”。林晓川说“不一样”。刘磊说“那他们怎么说‘你好’”。林晓川说“Hello”。刘磊跟着念“哈——喽”,“喽”的尾音拖得很长,像在喊一个很远的人。林晓川说“差不多”。全班笑了。笑声从窗户飘出去,在山谷里弹了一下。
他把26个字母写在黑板上。A,B,C,D,E,F,G,H,I,J,K,L,M,N,O,P,Q,R,S,T,U,V,W,X,Y,Z。他写得很慢,每个字母都描了两遍。粉笔在黑板上吱吱地响,粉笔灰掉下来,落在他的手指上,白色的,细细的,像面粉。他写完之后,转过身,手指上全是粉笔灰。他没有拍,站在那里,看着孩子们。孩子们看着那些字母,有的说“像拼音”,有的说“像蝌蚪”,有的说“像蜘蛛爬”。刘磊举手说“老师,这个像门”。他指着H,两竖一横。林晓川说“像”。李小梅说“这个像眼镜”。她指着B,两个鼓包。林晓川说“像”。赵小燕没有举手,但她在小声说“O像鸡蛋”。林晓川听到了,说“赵小燕说得对,O像鸡蛋”。赵小燕低下头,笑了一下。她的笑很短,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就收了回去,像怕被人看到。
他教他们念“A”。他把嘴巴张得很大,舌尖抵住下齿,发出“诶”的声音。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经过口腔,经过嘴唇,在教室里回荡。孩子们跟着念“A”。有的念成了“啊”,有的念成了“诶”,有的念成了“饿”。他一个一个地听,一个一个地纠正。走到李小梅面前的时候,她念“A”,念得很准,嘴巴张开的幅度和舌头的位置都对。林晓川说“你念得好”。李小梅说“老师,我多听了”。林晓川说“听了什么”。李小梅说“收音机”。林晓川想起她奶奶家的收音机,老式的,方方正正的,旋钮是白色的。她说“收音机里有英语”。林晓川说“你听得懂吗”。李小梅说“听不懂,但好听”。她说“好听”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念到“G”的时候,李小梅念成了“鸡”。全班安静了一下,然后有人笑了。李小梅没有低头。她抬起头,说“我念错了,再来一次”。林晓川说“好”。她又念了一遍,“G”。这次对了。“G”的舌根抬起来,抵住软腭,气流冲出来,带出一个清脆的爆破音。林晓川说“对了”。全班鼓掌。李小梅笑了。她笑的时候,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那颗门牙已经松了很久,一直没掉。她用手摸了摸缺口,继续念下一个字母。她的手指在嘴唇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缺口还在。缺口还在。她继续念。
念到“W”的时候,全班卡住了。这个字母的发音太复杂了,“double-u”,三个音节,舌头要在嘴里翻好几个跟斗。刘磊念成了“打不溜”,“打”字念得很重,像在打人。赵小燕念成了“大不溜”,“大”字念得很轻,“不溜”念得很快,像在溜冰。李小梅念成了“达布溜”,“达”字的舌尖抵住上齿龈,“布”字的嘴唇并拢,“溜”字的舌头卷起来。她念了三遍,一遍比一遍准。林晓川说“你听收音机听的”。李小梅说“嗯”。林晓川说“听了多久了”。李小梅说“半年”。她说“半年”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林晓川知道半年意味着什么。半年是一百八十个夜晚,她坐在奶奶家的收音机前,听着她听不懂的声音,把那些声音记在脑子里,然后在教室里,在二十六个字母面前,把它们一个一个地念出来。他站在李小梅面前,看着她。她的脸上没有得意,没有骄傲,只有一种安静的认真。他想起自己在格拉斯哥学英语的时候,也是这样,听不懂,但好听。他听着,跟着念,念错了,再听,再念。他用了两年。李小梅用了半年。
他教了三个单词。“apple”“cat”“dog”。他把单词写在黑板上,旁边画了图。苹果画得圆圆的,梗有点歪,梗的旁边画了一片叶子,叶子画得太大了,像一把伞。猫画得扁扁的,胡须一根一根的,胡须画得太长了,像天线。狗画得胖胖的,尾巴翘起来,尾巴画得太粗了,像一根棍子。他画得不好,但孩子们说“像”。刘磊说“apple是苹果”。林晓川说“是”。刘磊说“apple”。念了两遍,“阿婆”,“阿婆”。林晓川说“不是‘阿婆’,是‘ai-po’,嘴巴张开发‘ai’”。刘磊跟着念“ai——po”,“po”的嘴巴没有合拢,气流从门牙的缺口跑出来,嘶嘶的,像轮胎漏气。林晓川说“可以”。刘磊说“老师,我漏风也能念英语吗”。林晓川说“能。英语也有漏风的音”。他念了一个“th”的音,舌尖从上下齿之间伸出来,气流从舌头上面跑出来,嘶嘶的,和刘磊漏风的声音一模一样。刘磊跟着念,“th”,漏风的声音和“th”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漏风哪个是英语。刘磊笑了。他说“老师,英语也漏风”。林晓川说“英语也漏风”。刘磊把“apple”又念了三遍,“ai——po”,“ai——po”,“ai——po”。第三遍的时候,“po”的嘴巴合拢了,“p”的爆破音从嘴唇之间冲出来,很脆。林晓川没有表扬他。刘磊自己知道。他把“apple”写在课本的空白处,写了一遍,又描了一遍。
赵小燕念“cat”的时候,“ca”念成了“卡”,“t”念得很重,像在砸钉子。“卡——特”。林晓川说“轻一点,t不要那么重”。她又念了一遍,“卡——特”,还是重。林晓川说“你念‘cat’,最后那个t不要出声,舌尖抵住上颚就行了”。赵小燕把舌尖抵住上颚,舌头堵住了气流,发出一个很轻的“t”,几乎听不到。“卡——”她念了一半,停了一下,然后舌尖弹开,发出一个没有声音的“t”。林晓川说“对了”。她把“cat”念了三遍,一遍比一遍轻。念到第三遍的时候,声音像在说悄悄话,只有她自己能听到。念完了,她低下头。她的脸红了,从颧骨一直红到耳根。林晓川没有问她为什么脸红。他把手放在她的课本上,按了一下,然后走开了。她抬起头,看着课本上他按过的地方,那里有一个浅浅的手印,粉笔灰印在纸上,白白的。她用拇指擦了擦,没有擦掉。
李小梅念“dog”。她念得很准,“d”的舌尖抵住上齿龈,“o”的嘴巴张成圆形,“g”的舌根抬起来,抵住软腭,气流冲出来,带出一个浊浊的爆破音。林晓川说“你以前学过英语吗”。李小梅说“没有”。林晓川说“那你念得很准”。李小梅说“是吗”。林晓川说“是”。她低下头,看着课本。课本上的狗是黑白的,画得很粗糙,狗的耳朵一只大一只小,尾巴细得像一根线。她用手指描了描那只狗的轮廓,从耳朵描到尾巴,从尾巴描到脚。描完之后,她抬起头,继续念。她念“dog”,念了三遍。每一遍都准。
王磊坐在角落里。他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前面坐着刘磊,挡住了他。林晓川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低着头,手里攥着铅笔。林晓川说“你念一下‘apple’”。王磊没有抬头,嘴巴动了动,没有声音。林晓川说“没关系,你念给我听,很小声也没关系”。王磊的嘴巴又动了动,发出了一个很轻的声音——“apple”。声音很轻,轻到林晓川要弯下腰才能听到。但那个音很准。“a”的嘴巴张开,“pp”的双唇并拢,“le”的舌尖抵住上颚。没有漏风,没有走调,没有多余的音节。林晓川站在那里,弯着腰,耳朵几乎贴到王磊的嘴边。他听到了那个“apple”。他说“你念对了”。王磊没有抬头。他把铅笔握紧了,在纸上写了一个“apple”。字母写得很小,挤在一起,“a”像一颗豆子,“pp”像两颗挨在一起的豆子,“le”像豆子的尾巴。林晓川说“你以前听过这个词吗”。王磊说“收音机里”。他的声音很小,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林晓川说“你每天都听收音机”。王磊说“嗯”。林晓川说“听了多久了”。王磊伸出四根手指。林晓川说“四个月”。王磊说“四年”。林晓川愣了一下。四年。从他五岁开始,到他九岁。四年的夜晚,他坐在这间屋子里,听收音机。短波,杂音很大,断断续续的,但他听。他听不懂,但他听。他记住了“apple”的发音,记住了“cat”的发音,记住了“dog”的发音。他把它们记在脑子里,然后在今天,在英语课上,一个一个地念出来。林晓川站在王磊面前,看着他。他的头发很长,垂在额前,遮住了半只眼睛。他的衣服是旧的,领口松了,露出锁骨。他的手很小,手指细长,指甲里嵌着黑泥。他低着头,不看任何人。但他听了四年的收音机。他把那些声音一个一个地装进了脑子里。林晓川蹲下来,和王磊平视。王磊不看他,看着桌面。林晓川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不是大白兔,是普通的硬糖,在镇上买的,五毛钱一颗,包装纸是红色的。他把糖放在王磊的桌上,说“你念得很好。你以后可以学英语,学很多。你比老师有天赋”。王磊看着那颗糖,没有动。林晓川站起来,走了。他走到教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王磊把糖拿起来了,剥开了,放进嘴里。他没有笑,但他的腮帮子鼓了一下——那是甜的味道。他嚼着糖,低下头,继续写字母。他在纸上写了一个“W”,写得很小,但很工整。
放学之后,林晓川一个人坐在教室里。夕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课桌上,照在拼音卡片上,照在黑板上。黑板上还留着今天的字母和单词。他坐在讲台旁边,看着那些字母。A到Z,二十六个。它们很小,写在黑板上,粉笔写的,一擦就掉。但它们在这里了。在这间教室里,在孩子们的眼睛里,在王磊的脑子里。他站起来,走到黑板前,用手指摸了摸那个“W”。粉笔灰沾在他的指尖上,白的。他把手指缩回来,放在眼前看了看,然后走了。
晚上,他坐在煤炉旁边,拿出笔记本。他翻开新的一页,写道:“英语课第一天。二十六个字母。李小梅念‘G’念成了‘鸡’,但她纠正了。她有语言天赋,收音机里听的。赵小燕念‘cat’的时候脸红了,舌头卷不起来。刘磊说英语也漏风。王磊,四年级,坐在最后一排,听收音机听了四年。他念‘apple’,念得很准。他说‘收音机里’的时候,声音很小,但我听到了。”他停了笔,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四年。从他五岁开始。他在黑暗中听了四年。那些声音穿过大海,穿过大陆,穿过山,进到他的耳朵里。他不知道它们在说什么,但他把它们记住了。这就是天赋。不是聪明,是耐心。是等了四年,等到了今天。”他合上笔记本,放回枕头下面。煤炉里的火还燃着,铁壶里的水在响。他听着水响,想着王磊。王磊现在在做什么。也许在写作业,也许在吃饭,也许在听收音机。收音机里的声音沙沙的,有一个声音在说“apple”。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跟着念了,“apple”。他念了四年。他的嘴巴记住了。他的耳朵记住了。他的脑子记住了。林晓川闭上眼睛,在黑暗里看到了王磊。他坐在角落,低着头,手里攥着铅笔,嘴巴在动。没有声音,但他的嘴唇在动。那是他的语言。不是说出来给别人听的,是念给自己听的。他念给自己听了四年。林晓川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被子干了,蓬松了,盖在身上很轻。他缩在里面,身体慢慢变暖。他在变暖的过程中睡着了。他梦到王磊站在台上,用英语念了一篇课文。念得很流利,每个字都准。台下有人在鼓掌。王磊没有笑,但他抬起了头。他的眼睛看着远处,看着山的那边。梦到这里就断了。他醒了,天还没亮。煤炉里的火灭了,房间很冷。他缩在被子里,想着那个梦。王磊抬起了头。他的眼睛看着远处。他看到了什么?林晓川不知道。但他知道他看到了。这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