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4、山风 朗诵会结束 ...

  •   朗诵会结束后的那个周末,林晓川一个人留在学校。陈校长走之前问他要不要下山去家里吃饭,他说不用。陈校长没再劝,骑上摩托车走了。突突突的声音从山路上传下去,越来越远,最后被山谷吞掉。林晓川站在操场上,听着那个声音消失,转身走回宿舍。他坐在床边,从枕头下面拿出录音机,按了一下播放键。磁带转了,沙沙的。孩子们的声音从录音机里传出来——“弯弯的月儿小小的船”。他听了一遍,倒带,再听一遍。他把录音机放在枕头边上,躺下来,闭着眼睛。窗外的鸟叫和录音机里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真的。他觉得都是真的。孩子们在这里,在山路上,在教室里,在磁带里。他们在,他就在。
      第二天,他睡到自然醒。睁开眼睛的时候,阳光从报纸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一道的金线。他盯着那些金线,没有起床。他想起李小梅朗诵时做的手势,想起她的手画了一个半圆,身体跟着晃了一下。他想起赵小燕没有脱鞋子,她穿着脏了的粉色鞋子站在台上,念完了。他想起刘磊说“我是刘磊”,四季都是刘磊。他把这些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像一个在清点库存的人。这些是他的库存。不是钱,不是物,是记忆。他的口袋里没有钱,枕头下面没有贵重物品,但他的脑子里有很多画面。这些画面够他活很久。
      他起来,烧水,泡茶。端着茶杯坐在窗前。窗外没有雾,山看得很清楚。深绿色的,浅绿色的,远处那个山头在阳光下泛着灰蓝色。他看着那座山,想着陈校长说的话——“你还会待多久。”他来这里快六个月了。半年。他没有想过待多久。他来的时候在报名表上写了“一年”,后来在心里说“两年”,现在他不知道自己会待多久。不是因为他不想待了,是因为他在想——待得越久,走的时候越难。这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他没有赶走它。他让它待在那里。它会自己走的。
      下午,他整理教案。教案本写了大半本,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字迹工整。他把本子翻到第一页,看到自己写的教学目标:“正确朗读课文,认识生字,能说出课文大意。”这些目标他都达到了。孩子们会念课文了,会认字了,会用自己的话说出课文讲了什么。他们在进步。他看着这些字,觉得它们很小,他做的事也很小。但小的东西堆在一起,会变成大的。他合上教案本,放在桌上。
      晚上,他接到母亲的电话。信号不好,声音断断续续的。母亲说“你爸住院了”。林晓川握着手机,站在操场上。风吹过来,他的头发被吹乱了。他说“什么病”。母亲说“医生说是糖尿病,血糖太高,要住院调理”。林晓川说“严重吗”。母亲说“不严重,医生说住几天就好了”。林晓川没有说话。母亲说“你什么时候回来”。林晓川说“不知道”。母亲说“你爸住院你也不回来”。林晓川说“他不是不严重吗”。母亲没有说话了。电话里有电流声,滋滋的。母亲说“随便你”。挂了。林晓川拿着手机,听着忙音。忙音嘟——嘟——嘟——很响,刺耳。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站在操场上。天已经全黑了,没有月亮,星星很密。他仰着头,看着那些星星。他想起父亲,想起父亲坐在客厅看电视的样子,不说话,眼睛盯着屏幕,换了台,继续盯着。他从医院回来会是什么样子,他不知道。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张糖纸。糖纸叠得很小,边角扎着手心。他握紧了。
      那晚他没有睡好。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一直在转。父亲住院了,他在山里。母亲打电话叫他回去,他说“不严重”。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找借口。不严重,所以不用回去。如果严重了,他会回去吗?他不知道。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脖子。被子干了,蓬松了,盖在身上不重了。他把自己裹在里面,缩成一团。他想起父亲住院,母亲一个人在家。他妈怕黑,以前他爸不在家的时候,他妈会把客厅的灯开着,一直开到天亮。现在他爸在医院,他妈一个人在家,客厅的灯会开着。他会开着的。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湿了,不知道是眼泪还是汗。他用手指摸了摸,是咸的。
      周一,陈校长来了。他走进办公室,坐下来,点了一根烟。烟从鼻子里喷出来,在阳光里飘。陈校长说“你脸色不好”。林晓川说“没睡好”。陈校长说“怎么了”。林晓川说“我爸住院了”。陈校长吸了一口烟,说“什么病”。林晓川说“糖尿病”。陈校长说“严重吗”。林晓川说“不严重”。陈校长没有说话,吸完那根烟,把烟头掐灭在石头缝里。他说“你回去看看吧”。林晓川说“不用”。陈校长看着他,没有追问。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来说“你在这里,孩子们高兴。但家里的事,你也要顾”。他走了。林晓川站在办公室里,看着他的背影。摩托车发动了,突突突的,下山了。林晓川站在门口,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叶子枯了,卷成筒状,在地上滚。
      上午,他去教室上课。他走进教室,站在讲台上,看着孩子们。李小梅坐在第二排,赵小燕坐在第三排,刘磊坐在第四排。小军的座位空着,最后一排,靠墙。课桌上有一层灰,粉笔灰和灰尘混在一起,灰白色的。他用手抹了一下课桌,手指上沾了灰。他没有擦,收回手。他翻开课本,今天要教《狐假虎威》。他把课文抄在黑板上,“一只狐狸,从老虎身边窜过。老虎扑过去,把狐狸逮住了。”粉笔又短了,他捏着粉笔头,手指贴着黑板。写完之后,手指全是粉笔灰。他转过身,说“今天我们来读一篇新课文”。孩子们翻开课本,眼睛看着字。刘磊读得最大声,“狐假虎威”,“虎”字念成了“府”,“威”字念成了“为”。他没有纠正。读下去,读下去就对了。
      下课之后,李小梅跑到讲台前,问“老师,你爸病好了吗”。林晓川愣了一下。他不知道李小梅怎么知道的,也许是陈校长说的,也许是听到他打电话。他说“快好了”。李小梅说“那你不回去看他吗”。林晓川说“他会回来的”。李小梅说“我妈妈也会回来的”。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看着窗外。窗外是山,山的那边是镇,镇的那边是县城,县城的那边是更远的地方。她妈妈在更远的地方。林晓川没有说话。他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粉笔。粉笔断了,一截掉在地上,滚到讲台下面。他没有捡。
      下午,他去镇上寄信。小军的回信还在抽屉里,他上次去县城的时候忘了寄。他把信装进口袋,坐面包车到镇上。邮局还在,门开着,里面没有人。他站在柜台前,把信封递过去。柜员是一个中年女人,戴着老花镜,接过信封看了看,说“镇中心小学,哪个班”。林晓川说“不知道”。她说“没写班级寄不到”。林晓川说“那怎么办”。她说“你写个班级”。林晓川想了想,小军在哪个班,他不知道。他拿起笔,在信封上写了“四年级”。他也不知道小军是不是四年级。他把信封递给柜员。柜员看了看,说“行吧”,盖了戳,把信封扔进布袋里。林晓川站在柜台前,看着那个布袋。布袋是白色的,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很多信。他的信在里面,和别的信混在一起。他不知道小军能不能收到,但他寄了。他能做的只有这些。
      从邮局出来,他在街上走了一圈。买了一袋馒头,一瓶酱油,一包盐。他提着袋子走回车站,等面包车。面包车来了,他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车上人很多,挤在一起。他把袋子抱在怀里,怕被人挤破了。车开了,山路颠簸,袋子的提手勒着他的手指。他换了一只手,继续提着。
      回到学校,天快黑了。他把馒头放在桌上,把酱油和盐放在煤炉旁边。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天。天从蓝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黑色。星星出来了,一颗一颗的,先亮的,后亮的,越来越密。他找到那颗最亮的,看着它。他想起小军,小军问“老师,天上的星星有名字吗”。他说有。小军说“你告诉我几个”。他说了北斗七星,说了牛郎织女。小军听了,没有说话。他那时候想对小军说——那颗最亮的,是你的名字。他没有说出口。现在他对着那颗星,在心里说——小军,那顆是你的。星不会回答,但它在那里。它的光走了很多年才走到这里,走到他的眼睛里。他看到了,就够了。
      周二,他收到小军的第二封信。信是托陈校长带上来的,信封上写着“林晓川老师收”。字比上一封工整了,“林”字的木字旁写得很正。他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写着——“老师,我收到你的信了。我会好好学普通话。你什么时候回来?小军。”他读了很久。信纸上的字写得很用力,铅笔印很深,翻过来能看到凹痕。他把信纸贴在脸上,闻到纸的味道,铅笔的味道。他闭上眼睛,想小军写这封信的画面。小军趴在桌上,头很低,铅笔很短,他的手指捏着笔头,写得很慢。写完之后,他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写上地址。然后他跑去找陈校长,把信交给他。陈校长说“我会带上去”。小军说“谢谢”。他没有跑,站在那里,看着陈校长把信放进口袋。林晓川想象这个画面,觉得小军长大了。他站着,没有跑。他等。林晓川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放在枕头下面。
      晚上,他坐在煤炉旁边,拿出笔记本。他翻到新的一页,写道:“小军的第二封信。字比上次好了。他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在等。等的人比走的人更累。”他合上笔记本,放回枕头下面。煤炉里的火还燃着,铁壶里的水在响。他倒了一杯水,端着杯子坐在床边。水很烫,他吹了吹,喝了一口,烫了舌头。他把杯子放在桌上,等它凉。他从小在等。等母亲看他一眼,等父亲说一句话,等白宇回一条消息,等小军开口。他等了很多年,等到了,也等不到。等的过程中,他学会了做事。等水凉,等煤炉烧旺,等孩子们念完课文。等的时候,他的手在动。他在做事。做事的时候,时间就过去了。时间过去了,该来的就来了。
      周三,陈校长说镇上要搞一个教师培训,所有年轻老师都要参加。林晓川说“我算年轻吗”。陈校长说“你算”。林晓川说“那我去”。陈校长说“明天一早出发”。林晓川说“好”。他回到宿舍,收拾东西。把笔记本装进书包,一支笔,一瓶水。他想了想,又把录音机装进去了。不是要用,是想带着。录音机里有孩子们的声音,带着它们,他就带着孩子们。他把书包放在桌上,躺到床上。窗外的风大了,吹得报纸哗哗地响。他听着那个声音,想起第一次来这里的晚上。那时候他睡不着,觉得报纸的声音像很多人在说话。现在他不觉得了。报纸的声音就是报纸的声音。风来了,它响,风停了,它静。他不会在上面加任何东西了。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闭上眼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山风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