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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去留 培训在镇上 ...

  •   培训在镇上的中心小学。林晓川坐在最后一排,面前摊着笔记本。台上的老师在讲普通话教学的理论,他听着,记了几行字。教室里的桌椅比他山里的新,漆面亮亮的,没有刻痕。桌面光滑,反着光,能照出人影。他把手放在桌面上,手指滑动,桌面凉凉的,滑滑的,像冰面。山里的课桌是木头的,表面粗糙,有的地方开裂了,铅笔芯嵌在裂缝里,擦不掉。他用手摸了摸这里的课桌,又摸了自己带来的笔记本的封面。封面是牛皮纸的,磨毛了,边角翘起来了。两种触感不一样,一个是光滑的,一个是粗糙的。他觉得自己像粗糙的那个。不是不好,是不一样。
      墙上有黑板报,画着向日葵,黄色的花瓣,棕色的花心,花瓣画得很工整,一片一片的,围着花心转。花心上写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几个字用红色的粉笔描了边,很显眼。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觉得这几个字哪里都有,但在不同的地方,意思不一样。在城里,“好好学习”是为了考好学校,为了排名,为了分数,为了超过别人。在这里,“好好学习”是为了走出去,为了离开这座山,为了见到火车和海。他和孩子们说的也是这个意思,只是没有说出来。他说的是“念完了就是赢了”。赢了之后呢?他还没有想好。赢了之后可以走出去,走出去之后呢?走出去之后会看到更大的世界,看到更大的世界之后呢?他不知道。他走出去过,去了格拉斯哥,去了北京,又回来了。回来之后他发现自己还是在山里。不是地理上的山,是心里的。他走不出心里的山。也许不需要走出。也许可以在山里做自己的事。他还没有想好。
      坐在他旁边的是一个年轻的女老师,扎着马尾,戴着一副圆框眼镜。她的笔记本上画了一只猫,用彩色铅笔画的很认真,胡须一根一根的,从脸颊两侧伸出来,微微往上翘。眼睛圆圆的,瞳孔是绿色的,里面还有高光,一个白色的小点。她还在猫的旁边画了一条鱼,鱼的鳞片一片一片的,用银色的笔涂了颜色,在灯光下闪了一下。林晓川看了那只猫一眼,又去看黑板。老师在讲声调教学的方法,他说可以用手势辅助,手比划一声平、二声扬、三声拐弯、四声降。老师伸出手臂,做了一遍示范。“ā——á——ǎ——à”,声音拖得很长,像在唱歌。最后一个“à”收得很急,像把什么东西切断了。林晓川听到这里,笔停了。这是他做过的事。他在山里的教室里,每天带着孩子们做声调操。孩子们的手臂伸得直直的,手心朝下,跟着他划。一声平,手从左边划到右边,平平的,像在画一条直线。二声扬,手从下往上划,像在抛东西。三声拐弯,手先下后上,像在画一个勾。四声降,手从上往下砍,像在劈柴。他做了很多遍,做到手臂酸了,还在做。现在有人把它作为一种“方法”在台上讲,他觉得自己在做的事被命名了,被肯定了。但他不需要肯定。他需要的是孩子们会念。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骨,敲了几下,停了。
      培训中场休息。女老师放下笔,伸了一个懒腰,转过头来,小声说“你是哪个学校的”。林晓川说“青溪”。女老师说“陈校长那个学校”。林晓川说“嗯”。女老师说“那边条件很苦吧”。林晓川说“还行”。女老师说“听说那边没有自来水”。林晓川说“有水窖”。女老师说“冬天会不会结冰”。林晓川说“会”。女老师说“那你们怎么喝水”。林晓川说“烧开了喝”。女老师看着他,嘴巴张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合上了。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把话咽回去了。她低下头,继续画她的猫。她在猫的头顶上加了一顶帽子,红色的,帽尖上有一个白球。帽子的边沿画了毛茸茸的线条,一根一根的,很密。林晓川看着那顶帽子,觉得那只猫像一个人。他想起格拉斯哥街头的流浪汉,冬天戴着一顶红色的毛线帽,坐在路边,手里拿着一块纸板,上面写着字。他不认识那些字,但他给了那个流浪汉一枚硬币。流浪汉说“God bless you”。他听了,觉得那句话不是对他说的,是对硬币说的。他的目光从猫的帽子上移开,回到笔记本上。笔记本上空空的,只记了几行字。他拿起笔,又写了两行:“手势教学,配合声调操。录音机跟读,纠正发音。”写完之后,他看着这两行字,觉得它们太简单了。他的方法不是写在纸上的,是做出来的。做了,孩子们就会了。不做,写再多也没有用。
      培训结束后,林晓川没有马上走。他站在中心小学的操场上,看着教学楼。三层楼,白色的墙,蓝色的窗户。窗户关着,玻璃反光,看不到里面。他盯着那扇玻璃,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影子是模糊的,只有轮廓,像一幅没画完的画。操场是水泥的,画着跑道,白色的线,从这头画到那头。他沿着跑道走了一段,脚踩在白线上,线很细,他的脚掌盖住了它。他走完了一段白线,停下来。花坛里种着月季,开得正好,红的,粉的,一朵一朵的,花瓣上沾着水珠。水珠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然后滚落了。他蹲下来,看着一朵红色的月季。花瓣边缘有点焦了,卷起来,颜色变深,像被火烧过。他用手指碰了碰,花瓣软软的,凉凉的,边缘的焦色蹭到他的指尖上,褐色的,很小一块。他缩回手指,看着那点褐色。他想起山里的学校,一排平房,土操场,歪脖子树。操场上没有花,只有草。草是野生的,高的高,矮的矮,没有人管。他在那个操场上走过很多遍,从这头走到那头,从那头走到这头。走的次数多了,地上踩出了一条小路。路不宽,只够一个人走。他一个人走在那条路上,前后都没有人。他把两个学校放在脑子里比,比不出好坏。中心小学的孩子有更好的条件,有自来水,有暖气,有塑胶跑道,有画着向日葵的黑板报。但他的孩子有他。他不知道这个等式成不成立,但他需要相信成立。不相信的话,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做什么。他站起来,把手插进口袋里,手指摸到那张糖纸。糖纸叠得很小,边角扎着手心。他握了一会儿,然后松开。
      他走到教学楼门口,门是铁的,漆成蓝色,把手磨得发亮,上面有指纹和划痕。他推开门,走进去。走廊很长,两边是教室,门上贴着班级牌。三年级一班,三年级二班,三年级三班。牌子是塑料的,白底红字,用螺丝钉固定在门上。螺丝钉生锈了,锈水往下流,在门上画了一道一道的痕迹。他走过这些牌子,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瓷砖的接缝上。接缝处的勾缝剂脱落了,露出下面的水泥。他数着脚步,一,二,三,四。数到第四步的时候,他到了楼梯口。四年级在二楼。他上了楼梯,楼梯扶手是铁的,漆成绿色,有些地方生锈了,锈迹像地图上的岛屿,一块一块的。他用手指摸了摸锈迹,粗糙的,粉末掉下来,沾在指尖上。他把粉末吹掉,继续上楼。
      二楼到了。走廊里的光线暗了一些,窗户朝北,阳光照不进来。灯没有开,走廊里灰蒙蒙的,像黄昏。他站在楼梯口,看着走廊的尽头。尽头有一扇窗户,窗户外是山,灰蓝色的,在雾气里若隐若现。他盯着那座山,觉得它和他山里的那座是一样的。山是一样的山,只是站在不同的地方看。他站在这里看,和站在青溪小学的操场上看的是一座山。只不过这边看的是南坡,那边看的是北坡。南坡有太阳,北坡没有。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前走。他找四年级的教室。一班,二班,三班。牌子上的数字一个一个地变大。走到四班的时候,他停下来。门关着,门上的玻璃窗磨砂的,看不到里面。他站在门口,听着里面的声音。有人在念课文,声音不大,隔着门听不太清。他听了几个字,像是“秋天的雨,有一盒五彩缤纷的颜料”。他站了一会儿,没有推门。他不知道小军在不在这间教室里。也许在,也许不在。他不能在走廊里喊“小军”,他不能一间教室一间教室地找。他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手指摸到那张糖纸。糖纸叠得很小,边角扎着手心。他握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看着窗外的山。山很近,近到好像伸手就能摸到。他伸出手,手指碰到玻璃,玻璃凉的。他没有摸到山,摸到了玻璃。玻璃把山挡住了,他只能看,不能碰。他把手收回来,放进口袋里。
      他走出教学楼,站在操场上。阳光照在他脸上,暖的。他眯着眼睛,看着教学楼的窗户。二楼的窗户,四班的窗户,三班的窗户,他不知道哪一扇是小军的。他数了数窗户,一共有十二扇。左边六扇,右边六扇。有的窗户开着,有的关着。开着的窗户里有风吹出来,吹动窗帘。窗帘是淡蓝色的,被风吹得鼓起来,像帆,又像一个人的肚子。他盯着那些窗户,觉得小军就在其中一扇的后面。也许小军正坐在教室里,低着头写作业。铅笔很短,他的手指捏着笔头,写得很慢。也许他正看着窗外,看操场上的这个人。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在看,小军在。这够了。他转身走向校门口。校门口有一棵银杏树,叶子还没长出来,光秃秃的,枝条伸向天空,像老人的手指。他站在树下,抬头看那些枝条。枝条很细,在风里轻轻摇。他想起Kelvingrove公园里的那棵银杏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地。他在树下站了很久。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现在他知道,他什么都不等。他在。
      面包车来了,他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车开了,他靠着窗,看着窗外的风景。镇上的街道往后退,商店、邮局、医院、学校。他看到了邮局,铁门关着,门口的信箱是绿色的,漆面起泡了,鼓起来一块一块的。他想起寄给小军的信。信会不会已经送到了?邮递员会不会把它放在传达室的桌子上?传达室的老头会不会把它拿起来,看看信封,喊“四年级,小军,有人找你”?小军会不会跑过去,接过信,看到上面的字——“林晓川寄”?他会不会拆开信,读里面的字?“老师会回去看你的,一定。”他写了“一定”,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一定是一种态度,不是时间。他需要时间。他需要把时间从“不知道”变成“知道”。他靠在窗玻璃上,玻璃凉凉的,他把额头贴着,凉意从太阳穴传进来,像冰敷。窗外的风景在退,树在退,房子在退,人在退。他看到了一个女人骑着自行车,后座上坐着一个小孩,小孩的手抱着女人的腰。女人的头发被风吹起来,飘在身后。小孩的脸贴在女人的背上,眼睛闭着,好像在睡觉。他的目光跟着那辆自行车,直到它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自行车不见了,街道上只剩下落叶。他盯着那片落叶,想起了小军给他的那根铅笔。铅笔很短,笔杆上有一圈一圈的牙印。他把那根铅笔放在宿舍的抽屉里,没有再用。他想用的时候,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他舍不得用。不是因为它好,是因为它是小军的。他用其他的铅笔,那些铅笔没有牙印,用完就扔了。小军的那根,他留着。
      回到学校,天快黑了。他走进校门,看到陈校长的摩托车停在办公室门口。摩托车是旧的,车身有好几处划痕,后视镜裂了一个,用透明胶粘着。透明胶发黄了,边角翘起来,粘着灰。轮胎的气不足了,扁扁的,贴着地面。他走到摩托车旁边,蹲下来,用手按了按轮胎,软的。他站起来,走进办公室。陈校长在办公室里坐着,手里拿着一根烟,没点,叼着。他看到林晓川进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放在桌上,说“回来了”。林晓川说“嗯”。陈校长说“培训怎么样”。林晓川说“还行,讲了手势教学”。陈校长说“你那个声调操”。林晓川说“嗯”。陈校长笑了,嘴角往上弯了一下,把烟放在桌上。林晓川第一次看到他笑。陈校长的笑很短,像一道闪电,亮了就灭了。他的脸上有皱纹,额头上的,眼角的,嘴角的。笑起来的时候,皱纹被撑开了,像河面上的波纹,荡开,又合上。林晓川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脸,说“你笑什么”。陈校长说“你教的那些东西,别人在台上讲。你比他们先”。林晓川说“我不需要比他们先”。陈校长说“我知道”。他站起来,把烟放进口袋。他说“你早点休息”,然后走了。他走到门口,拿起靠在墙边的安全帽,戴在头上,扣好扣带。他跨上摩托车,踩了一下启动杆,发动机响了,突突突的,声音很大,在安静的山谷里显得格外响。车灯亮了,光在操场上扫了一下,然后移向山路。林晓川站在操场上,听着那个声音。他没有回宿舍,站在那里,看着车灯的光在黑暗中晃。光在树干上晃了一下,在石头上晃了一下,在路边的野草上晃了一下,然后被山遮住了。风从山上吹下来,吹得他的头发乱飞。他缩了一下脖子,闻到风里有月季的味道。他不知道月季从哪里来的。也许是从镇上,风把味道带过来了。也许是从梦里,他在梦里闻到的。他转身走回宿舍。门栓生锈了,他拉了一下,开了。进去之后,拉了一下,扣上了。扣上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校舍里回响了一下,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晚上,他坐在煤炉旁边。煤炉里的火不旺了,煤块烧了大半,变成了灰白色,裂开了好几道缝,像是干裂的土地。他用火钳把煤块翻了翻,加了两个新煤。新煤是黑色的,方方正正的,表面有光泽,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暗红色的反光。他把新煤放在旧煤的上面,旧煤的热量传递过来,新煤的边缘开始变色,从黑变灰,从灰变红。火慢慢地起来,火苗从煤块的裂缝里钻出来,橘红色的,舔着炉壁。炉壁的铁皮被烧得发红,铁锈在高温下剥落,掉在炉灰里,发出轻轻的“噗”的一声。他坐在小板凳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那些火苗。火苗跳来跳去,有的高,有的低,高的像手指,低的像舌头。他盯着最高的那根火苗,它从煤块的中央窜出来,摇摇晃晃的,像一个人站不稳。他想起在格拉斯哥的时候,也这样看着壁炉里的火。苏晚坐在他旁边,说“你想什么呢”。他说“没想什么”。苏晚说“你骗人”。他说“真的没想什么”。苏晚说“你每次说没想什么的时候,都在想什么”。他没有回答。他在想白宇。那时候他还在想白宇。想他说的“有病”,想他的笑,想他坐在教室里问他“这里有人吗”。现在不想了。火苗还在跳,和他格拉斯哥看到的一样。他看了很久,久到火苗变小了,新煤烧了大半,旧煤变成了灰。他把目光收回来。
      他拿出笔记本,翻到写给白宇的那一页,那行字还在——“白宇。我喜欢你七年。不恨了。”他看了很久。这行字写了一个多月了,纸没有发黄,墨没有褪色,字迹还是那么潦草。他用手指摸了摸那行字,指尖在纸面上滑过,能感觉到笔尖压下去的凹痕,凹痕很深,像刻上去的。他盯着“不恨了”三个字,觉得它们是真的。不是写出来骗自己的。是真的不恨了。他不恨白宇,不恨母亲,不恨那些说“你有病”的人。他恨过,恨了很久。恨到胃疼,恨到睡不着。恨的时候,胃里像塞了一块石头,硬的,硌的,消化不了。现在不恨了。不是因为他好了,是因为恨着太累了。恨一个人需要力气,需要时间,需要把那个人放在心里。他不想放了。他想把心空出来,装别的东西。装在声调操上,装在拼音卡片上,装在孩子们身上。他合上笔记本,放在枕头下面。
      他拿出录音机,按了一下播放键。磁带开始转,沙沙的,像下雨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持续了好几秒钟。然后孩子们的声音出来了——“弯弯的月儿小小的船”。是李小梅的,念得很慢,每个字都用力。“船”字的声调往上扬了一下,然后落下来,像一个人踮起脚尖又放下。接着是赵小燕的,“天气凉了,树叶黄了”,声音很小,像在说悄悄话,念到“黄了”的时候,声音往下沉,像叶子从树枝上脱落。然后是刘磊的,“草芽尖尖,他对小鸟说,我是春天”,“春”念成了“村”,气流从门牙的缺口跑出来,嘶嘶的。他听了一遍,倒带,再听一遍。听到第三遍的时候,他把录音机关了,放在枕头旁边。他靠在床沿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棵倒长的树。树根在灯座那里,树枝伸向四面。树枝有的粗,有的细,粗的那条一直延伸到窗户上方。他盯着那条裂缝,想起第一次走进这间宿舍的时候。那是九月,天还热,窗户上没有报纸,阳光照进来,照在裂缝上,把裂缝照得很清楚。那时候他觉得这条裂缝像一条干枯的河,不会长了。现在他觉得它还在长,只是他看不见。它长得很慢,像他的变化一样慢。慢到他自己察觉不到,但裂缝在变长,他在变。他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酸了,流泪了。他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继续盯着。裂缝没有变,他变了。他不再害怕它了。以前他怕裂缝会塌,会掉下来,会砸到他。现在他不怕了。裂缝就是裂缝,它不会塌,它已经塌过了。塌过的裂缝,是安全的。
      他从枕头下面拿出那张糖纸,陈诺的。糖纸叠得很小,边角翘起来了,翘起来的地方发白,像是被折了太多次。他把糖纸展开,对着灯看。灯是白炽灯,瓦数很低,光黄黄的,透过糖纸,把褶皱照得很清楚。纹路像地图,弯弯曲曲的,不知道通向哪里。蓝白相间的图案已经褪成了灰白色,大白兔的三个字模糊了,只能看到一个“兔”的轮廓,“兔”字的那一点还在,很小,黑黑的,像一粒芝麻。他盯着那个轮廓,想起陈诺把糖塞进他手心里的那只手。手很小,手指短,指甲剪得很齐,指甲缝里有灰。他接过糖的时候,手指碰到了陈诺的手指,凉凉的。那只手后来就没有握过他的手了。陈诺走了,再也没有回来。他给了糖,然后消失了。他不会对小军那样。他给了糖,他不会消失。他不想做陈诺。他把糖纸叠好,放回口袋。口袋里有两张糖纸,一张是陈诺的,一张是小军的。它们叠在一起,一个褪色,一个还在。它们靠在一起,像两个不同时间的人握了手。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摸着那两张糖纸,一个光滑,一个粗糙。光滑的是小军的,还新。粗糙的是陈诺的,旧了。他摸着它们,想起了两个时间。一个是过去,一个是现在。过去他收到了糖,现在他给出去。中间隔了二十三年。他没有白过。
      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肩膀。被子干了,蓬松了,盖在身上很轻。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荞麦壳的,被他睡久了,荞麦壳被压碎了,细小的粉末从枕套里渗出来,粘在脸上。他用手指摸了摸脸,指腹上沾了灰,灰色的,细细的。他没有擦,闭着眼睛。煤炉里的火还燃着,但声音小了,不再是噼里啪啦的,是微微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拍手,拍得很慢,拍一下,停一下,再拍一下。铁壶里的水不响了,壶嘴冒着白气,很细,在灯下扭来扭去,像一条跳舞的蛇。他听着白气的声音,听不到声音,但能看到它在扭。白气扭着扭着,就散了,散在空气里,看不见了。他想着小军。小军在镇上的中心小学,在四年级的某个班。他坐在课桌前,和二十多个同学一起上课。老师讲课的时候,他会听吗?会举手吗?会站起来念课文吗?他念课文的时候,还会不会低着头?会不会结巴?会不会把“春”念成“村”?他的新牙长出来了吗?那颗白点,他舔了,又舔了,长出来了吗?林晓川不知道。他只知道小军念出了“b”。那是他听到的第一个从那个沉默的嘴巴里出来的声音。一声,很轻,像蚊子在飞。但他听到了。他不会忘。他把被子拉到脖子,身体蜷起来。被子轻了,但他的身体还在蜷。不是冷的,是习惯。他缩了二十三年,缩习惯了。但他在山里学会了一件事——缩了可以伸。不是一下子伸开,是一点一点地。像春天,不是一下子来的,是慢慢来的。来了,就留住了。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裂缝。裂缝在灯光的边缘,暗暗的,看不太清。但他知道它在那里。他闭上眼睛,呼吸变慢,变深。他在呼吸声里睡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去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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