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藏起自己之前》落墨写浮生

63、结业朗诵 第六个月，

　　第六个月，山里的春天真的来了。不是日历上的春天，是身体能感觉到的春天。早上不用生炉子了，穿一件毛衣就够了。窗外的鸟叫从清晨持续到黄昏，声音密得连风都穿不过去。树叶从嫩绿变成深绿，从深绿变成油亮，在阳光下反着光，像涂了一层蜡。山坡上的野花开了，黄的，白的，紫的，一丛一丛的，像谁打翻了颜料盒。林晓川站在操场上，看着那些花，觉得这个山谷活了。不是以前不活，是以前被冬天压着，现在冬天走了，它喘了一口气，伸了一个懒腰，活了。他站在操场中央，风吹过来，不冷，暖的，带着花粉的味道。他的鼻子有点痒，打了一个喷嚏。喷嚏声在山谷里弹了一下，他听到自己的回声。
　　孩子们也活了。李小梅在操场上跑的时候，马尾辫甩来甩去，甩得像钟摆。她跑得很快，脚上的布鞋鞋底磨薄了，踩在石子上硌脚，但她不停。赵小燕坐在台阶上，把新鞋子脱了，光着脚踩在地上。地上还有凉气，她的脚趾蜷起来，又伸开，蜷起来，又伸开，像在试探。刘磊追着一只蝴蝶，从操场这头跑到那头，蝴蝶飞走了，他站在那里喘气。蝴蝶是白色的，翅膀上带黑斑，在阳光里一明一暗。他盯着蝴蝶飞走的方向，站了很久，然后跑回来，说“老师，蝴蝶跑了”。林晓川说“明天还会来的”。刘磊说“明天它还会认识我吗”。林晓川说“会的”。刘磊说“它怎么认识我”。林晓川说“它记住了你的样子”。刘磊摸了摸自己的脸，笑了一下。林晓川看着他们，想起自己小时候。他没有在操场上追过蝴蝶，也没有光着脚踩过地。他坐在教室里，看别人追，看别人跑，看别人笑。他把自己藏起来了。这些孩子不藏。他等了三个月等他们不藏，他们不藏了，他觉得值。值这个字很重，但可以用在这里。
　　陈校长说月底要搞一个结业朗诵会，让每个学生上台念一篇课文，邀请家长来听。林晓川说“好”。他回到教室，把这个消息告诉孩子们。他站在讲台上，双手撑在桌面上，看着下面十张脸。李小梅举手问“什么是结业朗诵会”。林晓川说“就是你们每个人上台念一篇课文，念给爸爸妈妈听”。李小梅说“我妈妈不在”。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和她无关的事。但她的手在动，手指在桌面上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林晓川说“念给奶奶听也行”。李小梅低下头，手指还在画圈，圈越画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赵小燕举手说“我爸爸在”。林晓川说“那就念给你爸爸听”。赵小燕说“我爸爸不会来”。林晓川说“为什么”。赵小燕说“他要去地里”。林晓川说“那你念给我听，念给陈校长听”。赵小燕说“好”。她说好的时候没有看他，看着自己的鞋子。刘磊没有举手，直接说“老师，我念给谁听”。林晓川说“你念给全班听”。刘磊说“那他们都会听到我漏风”。林晓川说“漏风怎么了，漏风也是你的声音”。刘磊想了想，说“那好吧”。他说完，用舌头舔了舔门牙的缺口。缺口还在，新牙没有长出来。林晓川站在讲台上，看着他们。他们的问题他回答不了。他不知道李小梅的妈妈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赵小燕的爸爸会不会放下锄头，不知道刘磊的门牙什么时候长出来。他能回答的是——你们念，我听。这句话他能做到。
　　接下来的两周，孩子们在准备朗诵会的节目。每个人选一篇课文，练，练，再练。李小梅选的是《小小的船》。她念了很多遍，已经把课文背下来了。念的时候不看课本，眼睛看着教室后面的墙。墙上贴着李小梅的奖状，红色的，烫金的字。她念“弯弯的月儿小小的船”，念到“船”的时候，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有人在她眼睛里点了一盏灯。林晓川站在讲台边上，没有打断她。她念完了，看着他。他说“好”。她说“老师，我能不能加一个动作”。林晓川说“什么动作”。她把两只手举起来，比划了一个圆弧。“弯弯的月儿”，手画了一个半圆，手指并拢，手腕转动，像在捧水。林晓川说“可以”。她又念了一遍，加上了手势。手画半圆的时候，她的身体跟着晃了一下，像在摇船。念到“小小的船”，她把两只手合拢，做出一个船的形状。念到“两头尖”，她用手指指了指船的两头。念完了，她站在那里，手还保持着船的形状，然后慢慢放下来。林晓川说“好”。她笑了，露出手背上的牙印。
　　赵小燕选的是《秋天》。她念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天气凉了，树叶黄了”，念到“黄了”的时候，她的声音往上扬了一下，像在问问题。林晓川说“你念的时候，想着树叶落下来的样子”。赵小燕说“我没有见过树叶落下来”。林晓川说“你见过叶子从树上掉下来吗”。赵小燕说“见过”。林晓川说“那就是树叶落下来”。赵小燕想了想，念了一遍，“树叶黄了”，这次声音没有往上扬，是平的，往下走的，像叶子从树枝上脱落，慢慢飘下来。飘到“黄了”的“了”字，声音轻了，几乎听不到，像叶子着地了。林晓川说“好”。赵小燕说“老师，我想穿新鞋子上台”。林晓川说“穿”。赵小燕说“新鞋子脏了”。林晓川说“脏了擦一下”。赵小燕说“擦不掉了”。她蹲下来，用手指蹭了蹭鞋面上的泥斑，泥斑已经干了，嵌在鞋面的纹理里，蹭不掉。她看着手指上的灰，用力甩了甩。林晓川说“那你就穿脏鞋子上去”。赵小燕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她的粉色鞋子上的泥斑在灯光下很明显，深褐色的，一块一块的，像地图上的岛屿。她盯着那些斑块看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说“好”。林晓川说“没人会看你的鞋子，他们听你念课文”。赵小燕说“真的吗”。林晓川说“真的”。他不知道别人会不会看，但他想让赵小燕相信不会。相信是第一步。没有第一步，后面都是空的。
　　刘磊选的是《四季》。他念“草芽尖尖”，念到“尖”的时候，舌头抵住上颚，气流从牙缝里挤出来，声音有点尖，像针掉在地上。他念“他对小鸟说，我是春天”，念到“春”的时候，还是“村”。气流从门牙的缺口跑出来，嘶嘶的，像轮胎漏气。林晓川没有纠正他，因为“春”的声调对了，第一声，平着走的。漏风不是错，是暂时的。新牙长出来，风就不漏了。刘磊念完了，问“老师，我能不能不说‘我是春天’”。林晓川说“你想说什么”。刘磊说“我想说‘我是刘磊’”。林晓川说“可以”。刘磊念了一遍，“草芽尖尖，他对小鸟说，我是刘磊”。念到“刘磊”的时候，他的声音变大了，“刘”字的声母是l，他的舌尖抵住上颚，气流从两边出来，念得很准。“磊”字的声调是第三声，先下后上，他念出来了。念完之后他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缺口处有一颗白点，是新牙的尖。它来了，很小，但来了。林晓川说“你为什么想说自己”。刘磊说“因为我也是四季的一部分”。他说完，用舌头舔了舔那颗白点，舔得很小心，像怕把它舔没了。林晓川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想说很多，但他没有说。他只是点了点头。
　　朗诵会定在月底的周六。那天早上，林晓川起得很早。天刚亮，他就醒了。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鸟叫。今天鸟叫和平时不一样，叫声更密，更急，像在催他。他翻了个身，没有继续睡。起床，穿上那件干净的深蓝色毛衣。毛衣起球了，领口松了，他用剪刀把毛球剪掉，剪了一个又一个，领口还是松的，但他不管了。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没有以前那么白了，晒黑了一些，颧骨还是突出来的，但脸上有了一点肉。他对着镜子笑了一下，嘴角往上弯，眼睛下面的卧蚕鼓起来。他放下镜子，走出宿舍。
　　操场变了。陈校长昨天下午拉了横幅，红布，白字，“青溪小学结业朗诵会”。横幅挂在大树上，两头用绳子系着，中间垂下来，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横幅下面摆了几排凳子，是从教室搬出来的，长条凳，孩子们平时坐的那种。凳子上坐不了几个人，但陈校长摆了五排，每排四条。凳子不够，他又从办公室搬了两把椅子，放在第一排。林晓川站在操场边上，看着这些凳子，觉得它们像在等人。等那些不会来的人。他转身走进教室，把拼音卡片从墙上取下来，叠好，放进抽屉。教室里的课桌排成了两排，中间留出一条过道。黑板上他用粉笔写了四个大字——“欢迎家长”。字写得工整，每个字都用了红色粉笔，描了边。他站在讲台上，看着那四个字。他不知道有没有家长会看到这些字。但他写了。写了就摆在那里，看到的人会看到，看不到的人也没办法。
　　孩子们到了。李小梅穿了一件红色的棉袄，领口绣着花。花是粉色的，绣得不太工整，花瓣有大有小，但很鲜艳。赵小燕穿着那双脏了的粉色鞋子，鞋带系得很紧，系了两个结。刘磊穿着一件蓝色的外套，拉链拉到下巴。陈校长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操场边上，手里拿着一根烟，没有点，叼着。几个家长来了，不多，三四个。李小梅的奶奶来了，赵小燕的爸爸没来，她妈妈也没来。还有一个男生的妈妈来了，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提着一袋东西，不知道是什么。李小梅的奶奶站在操场边上，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头发白了，背有点驼。她看着李小梅，不说话。李小梅看着奶奶，也不说话。她们之间隔了十几步，像隔了一条河。林晓川站在她们中间，说“开始吧”。
　　第一个上台的是李小梅。她走上台，站在话筒前。话筒是林晓川从陈校长办公室借的，旧的，底座生锈了，杆子有点晃。李小梅扶了扶话筒，把杆子调低。话筒降到她的下巴高度，她对着话筒吹了一下，没有声音。她又吹了一下，还是没有。林晓川上台帮她调了开关，话筒亮了，发出嗡嗡的声音。李小梅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念。“弯弯的月儿小小的船。”她加上了手势，两只手画了一个半圆。念到“船”的时候，她的声音很稳，没有抖。念到“小小的船”，她把两只手合拢，做出船的形状。念到“两头尖”，她用手指指了指船的两头。念完了，她鞠了一个躬。台下没有人鼓掌。林晓川鼓了，陈校长鼓了，李小梅的奶奶也鼓了。掌声不大，但在山谷里回荡。李小梅站在台上，看着奶奶，笑了。她跑下台，跑到奶奶身边，抱住奶奶的腰。奶奶摸了摸她的头，手在她的头发上停了一下，然后放下来。李小梅牵着奶奶的手，走到凳子前，让奶奶坐下。奶奶坐下了，李小梅站在她旁边，手还牵着。
　　第二个上台的是赵小燕。她走上台，站在话筒前，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子。粉色的鞋子，鞋面上有泥斑，鞋带系了两个结，结头垂在地上。她没有脱鞋。她站在那里，低着头，很久没有说话。台下的家长看着她，孩子们看着她，陈校长叼着烟看着她。林晓川站在台下，没有催她。他等。过了大概十几秒钟，她抬起头，开始念。“天气凉了，树叶黄了。”声音很小，但很清楚。念到“黄了”的时候，她的声音往下沉，像叶子从树枝上脱落。“一片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念到“落下来”的时候，她的手做了一个下落的手势，手指慢慢往下走，指尖对着地面。念完了，她鞠了一个躬。她走下台，回到座位上，把脚缩到凳子下面，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子，然后把目光移开。她的眼睛在操场上扫了一圈，像在找一个人。那个人不在。她把目光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第三个上台的是刘磊。他走上台，站在话筒前，深吸了一口气。他的胸口鼓起来，像一只在充气的气球。“草芽尖尖，他对小鸟说，我是刘磊。”念到“春”的时候，他没有说“春天”，他说了“刘磊”。“夏”的时候，他说“我是刘磊”。“秋”的时候，“我是刘磊”。“冬”的时候，“我是刘磊”。四季都是刘磊。念到“夏”的时候，他的声音劈了一下，像嗓子干，他咳了一声，继续念。念到“冬”的时候，他的声音很大，比前面的都大，“冬”字念出来的时候，嘴巴张得很圆，气流从门牙的缺口冲出来，嘶的一声，像轮胎漏气。念完之后他站在那里，看着台下。林晓川鼓了掌，陈校长鼓了掌，李小梅的奶奶鼓了掌。刘磊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那颗白点变大了，比上周大了一圈，像从土里钻出来的芽。他跑下台，跑到林晓川面前，说“老师，我念完了”。林晓川说“你念得好”。刘磊说“我漏风了吗”。林晓川说“漏了，但没关系”。刘磊说“我知道”。他跑回座位上，把拉链拉到最上面，然后拉下来，又拉上去，反复了好几次。
　　其他孩子也念了。有的念得好，有的念得不好，有的忘了词，有的念着念着笑了。一个男孩念《比尾巴》的时候，把“谁的尾巴长”念成了“谁的尾长”，“巴”字掉了。他愣了一下，又重新念，“谁的尾巴长”。念完之后他站在那里，脸红红的，像着了火。林晓川说“没关系，你念对了”。他走下台，走到座位上，把脸埋在手臂里。旁边的女生推了推他，他没有抬头。一个女孩念《小小的船》的时候，念到“弯弯的月儿”，手势做反了，手往下画了一个弧。她念完了，不知道自己画反了，看着林晓川。林晓川说“你念得很好”。她笑了。她的笑声很大，盖过了掌声。林晓川站在台下，听着每一个人的声音。他们的声音有的大，有的小，有的抖，有的稳，有的字念错了，有的声调歪了。但他们都念完了。念完了就是赢了。他把这句话在心里说了一遍，又一遍。
　　朗诵会结束后，家长们陆续走了。李小梅的奶奶走了，抱着李小梅的奖状，走在山路上。奖状被她抱在怀里，红纸在阳光下很亮，烫金的字闪了一下。李小梅跟在后面，回过头朝林晓川挥了挥手。林晓川也挥了挥手。她转过身，跑了几步，追上奶奶，牵住奶奶的手。奶奶的手粗糙，李小梅的手小，两只手握着，指缝里有光。赵小燕一个人走在后面，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子。她走得很慢，鞋带松了，拖着在地上，鞋带的头被踩得发黑。林晓川想喊她系鞋带，但没有喊。他站在操场上，看着她的背影。她走了一段，蹲下来，把鞋带系好，站起来，继续走。系鞋带的时候她的书包滑到地上，她捡起来，拍拍土，背好。刘磊跑在最前面，书包在屁股上一颠一颠的，拉链没拉，里面的课本快要掉出来了。他跑了几步停下来，朝林晓川喊“老师再见”。林晓川说“再见”。他转过身，跑了。书包里的课本飞出一本，落在地上，他没有发现。林晓川走过去，捡起课本，课本的封面是《语文》，右下角写着“刘磊”两个字。他把课本夹在腋下，等着刘磊回来拿。等了五分钟，刘磊跑回来了，喘着气，说“老师，我的书”。林晓川把课本递给他。刘磊接过课本，塞进书包，拉上拉链，跑了。林晓川站在操场上，看着山路。山路上的背影一个一个地变小，变成点，消失。风吹过来，带着野花的味道。他闻着那个味道，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难过。是那种——你看着他们走，你知道他们明天还会来，但你还是有点酸。因为有一天他们不会来了。他们会毕业，会去镇上，会去更远的地方。但今天他们来了，念完了，走了。这就是好的。
　　他转身走回宿舍。门栓生锈了，他拉了一下，开了。进去之后，拉了一下，扣上了。扣上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校舍里回响了一下，然后一切归于沉寂。他坐在床边，从枕头下面拿出笔记本。他翻开新的一页，写道：“朗诵会。李小梅做了手势。赵小燕没有脱鞋。刘磊说了‘我是刘磊’。家长来了几个，不多，但来了。掌声不大，但在山谷里有回声。”他合上笔记本，放回枕头下面。他躺下来，闭着眼睛。窗外的风不响了，报纸不响了，鸟叫也停了。天暗了。他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不快不慢。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被子干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干的，但它干了，蓬松了，盖在身上不重了。他缩在里面，身体慢慢变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