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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小军 开学第三天 ...

  •   开学第三天,林晓川找到了自己的节奏。早上六点起床,生煤炉,烧水,洗漱。六点半去教室开窗通风,把拼音卡片贴在墙上。七点孩子们陆续到校,他带他们做声调操。第一声手平着划,第二声往上扬,第三声先下后上,第四声往下砍。孩子们站在课桌前,伸着手臂,跟着他比划。有人手举得太高,有人划歪了,有人做着做着笑起来。教室里很吵,那种吵是活的。
      他做声调操不是因为大纲要求,是他自己想出来的。第一天上课,他发现孩子们念“妈、麻、马、骂”的时候,四个声调念出来都一样。他用手比划,他们跟着比划,然后念,声调就准了一点。他把这个方法固定下来,每天早上练五分钟。练了三天,孩子们的声调还是歪,但比第一天好了。那个把“凉”念成“娘”的小女孩,现在能把“凉”的声调往上扬了。虽然“l”还是发不准,但声调对了。他在她的作业本上写了一个“有进步”。她拿到本子,看了很久,然后跑过来问他“老师,这个字念什么”。他说“有进步”。她说“有进步是什么意思”。他说“就是你比昨天好了”。她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第一周快结束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个男孩。男孩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上课不举手,不抬头,不说话。林晓川点他读拼音,他站起来,低着头,嘴巴动了动,没有声音。林晓川等了几秒钟,说“没关系,你跟着我念,b—a—ba”。男孩的嘴巴又动了动,还是没有声音。林晓川说“你坐下吧”。男孩坐下了,把头低得更深。林晓川看了他一眼,继续上课。
      下课之后,他翻了花名册。男孩叫陈小军,九岁,父母都在外打工,跟奶奶住。花名册上贴着他的照片,一寸照,脸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不看镜头。林晓川盯着那张照片,想起自己小学时候的照片。也是这样绷着脸,也是这样不看镜头。他把花名册合上,放回抽屉。
      中午,其他孩子在操场上跑,小军一个人坐在教室的角落里。林晓川走过去,蹲下来,和他平视。小军不看他,低着头,手里攥着一支铅笔。铅笔很短,只剩下一截手指长,笔头削得很尖。
      林晓川说:“你叫陈小军?”
      小军点了点头。
      “你几岁?”
      小军伸出九根手指。
      “你喜不喜欢上学?”
      小军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低着头,用铅笔在桌子上画了一个圈。那个圈画得很慢,铅笔在木桌面上发出沙沙的声音,一圈,两圈,三圈。他画了三个圈,叠在一起,像三个越来越大的同心圆。林晓川蹲在那里,看着那些圆,没有走。小军画完第三个圆,停了。铅笔尖在圆心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抬起来。小军把铅笔放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垂着头。林晓川能看到他的耳廓,薄薄的,太阳光照过来,耳廓是半透明的粉红色。他没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在格拉斯哥学到的那些东西——问“你还好吗”,说“我也一样”——在这里好像都没用。小军不需要他说话。小军需要他待在那里。他待了。
      坐了大概五分钟,小军的奶奶来了。一个瘦小的老人,头发花白,背有点驼,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围裙。她站在教室门口,喊“小军,回家了”。小军站起来,拿起书包,低着头走了出去。他没有看林晓川,也没有看奶奶。他走过操场,走得很慢,书包在屁股上一颠一颠的。奶奶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山路往下走。林晓川站在教室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小军的书包带子太长,他走几步就要耸一下肩膀,把书包往上颠。奶奶没有帮他调带子,也许她不知道该怎么调,也许她觉得能背就行。小军的头一直没有抬起来。
      周末到了。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响了,孩子们收拾书包往外跑。陈校长站在操场上,喊“注意安全”。孩子们沿着山路往下走,三三两两,打打闹闹。林晓川站在教室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小军走在最后面,一个人。他走得很慢,走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一眼。林晓川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也许是看学校,也许是看他。小军回过头,继续走,消失在拐弯处。
      校舍空了。陈校长走之前来敲他的门,说“周末一个人注意安全,有什么事打电话”。林晓川说“好”。陈校长走了,摩托车的声音沿着山路往下,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林晓川站在操场上,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黄土,打在脸上,有点疼。他转身走回宿舍,关上门。门栓生锈了,他用力拉了好几下才扣上。扣上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校舍里回响了一下,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周六早上,他醒来,天已经亮了。他躺在床上,听着鸟叫。鸟叫声很多,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听不出是什么鸟。窗外的阳光从报纸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墙上画了一道一道的金线。他盯着那些金线看了一会儿,然后起床。他用煤炉烧了一壶水,泡了一杯茶。茶叶是陈校长给的,装在玻璃罐子里,没有标签,泡出来的水颜色很深,味道很苦。他端着茶杯坐在窗前,窗外是山,灰色的,安静的。他看着那些山,想着小军的脸。那张绷着的、不看镜头的脸。他见过这张脸,在镜子里,在照片里,在记忆里。
      他想起自己八岁那年。小学二年级,班里有个转学生叫陈诺。陈诺是第一个主动和他说话的人。陈诺说“你吃糖吗”,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他接过糖,没有吃,攥在手心里。他不知道“被在意”是什么感觉。他只知道自己想把那颗糖留起来。他攥了一整天,攥到手心出汗,糖纸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放学的时候,他把糖放进铅笔盒里,夹在铅笔和橡皮之间。那颗糖在他的铅笔盒里待了很久,久到糖纸褪了色,久到他每次打开铅笔盒都能闻到奶糖的味道。他一直没有吃。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一个不会来的时刻。就像小军攥着那根铅笔,他也不知道在等什么。林晓川把那颗糖的糖纸留到了现在,二十三年,从南方小镇到北京,从北京到格拉斯哥,从格拉斯哥到这座山。糖纸叠得很小,放在口袋里,和另一颗糖纸叠在一起。另一颗是小军的。他在小军给他的那颗糖的糖纸上写了一行字——“2025年,青溪小学。”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日期和校名,也许是想记住。也许是想让那颗糖记住。他喝了一口茶,苦的。茶杯是搪瓷的,边沿磕掉了一块瓷,露出黑色的铁。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拿起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
      他写了一行字:“小军。九岁。不说话。不看人。父母在广东打工,跟奶奶住。书包带子太长,走路的时候肩膀一耸一耸的。”他停了笔,看着这行字。然后他又写了一行:“和我一样。”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钟,没有划掉。他合上笔记本,放在枕头下面。
      周日,他备课。他把拼音卡片重新画了一套,用硬纸板剪成小方块,正面写拼音,背面画图。b的背后画一个菠萝,p的背后画一个泼水的人。他画得不好,菠萝像一颗长刺的土豆,泼水的人像一只张牙舞爪的章鱼。但他不在乎。孩子们不在乎画得好不好,他们在乎的是“有图”。他花了整个下午,画了二十多张卡片。画完之后,手指被彩笔染成了蓝色、红色、绿色。他洗了好几遍,颜色洗不掉。他看着那些颜色,想起在格拉斯哥的时候,Aisha给他带过一盒切好的芒果,芒果切得很整齐,每块都一样大。他问Aisha怎么切的,Aisha说“用手切的”。他当时觉得这是一个很笨的回答。现在他知道了,有些事情不需要技巧,只需要做。切芒果不需要技巧,画卡片不需要技巧,教小军说话不需要技巧。只需要做。一遍一遍地做。
      周一早上,小军来上学了。林晓川站在教室门口,看到一个瘦小的身影从操场那头走过来。小军背着书包,低着头,走得很慢。他走到教室门口,站住了。没有抬头,没有说话,站在那里,像一个不知道该怎么进去的人。林晓川侧了侧身,让出门口的空间。他说“进去吧”。小军走进去,走到最后一排,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林晓川站在门口,看着他把书包放下,从文具盒里拿出那根新的铅笔。铅笔是他在第一周送的,小军已经用了一截。笔头削得很尖,笔杆上还没有牙印。小军用拇指摸了摸笔杆,然后把笔放在桌上,双手叠在一起,等着上课。他坐得很直,背靠着椅背,两只脚并拢。他的凉鞋很大,脚趾在鞋里蜷着,像五个小蘑菇挤在一起。
      上课铃响了。林晓川走进教室,站到讲台上。他说“起立”。孩子们站起来。他说“同学们好”。孩子们说“老师好”。声音不整齐,有的快有的慢。小军的嘴巴张了一下,没有声音。但他张了。他的嘴唇张开了一条缝,上下两片嘴唇分开,然后合上。没有声音出来,但他张了。林晓川看到了。他没有点小军,没有说“你要大声一点”。他让那个“张了”过去。因为他知道,张了,下一步才是出声。出声了,下一步才是念字。念字了,下一步才是念句子。念句子了,下一步才是念课文。每一步都很小,小到别人看不到。但他看得到。他等了二十三年才等到自己出声。小军不需要二十三年,也许只需要二十三周。二十三周很快。
      他带孩子们做声调操。手臂伸出去,第一声平着划,第二声往上扬,第三声先下后上,第四声往下砍。孩子们跟着他比划,嘴里念着“ā,á,ǎ,à”。小军把手伸出来了。他的手很小,手指细长,指甲里嵌着黑泥。他的手跟着林晓川的手划——平的,往上扬的,先下后上的,往下砍的。他的嘴巴没有动,但他的手在动。林晓川站在讲台上,带着全班做了一遍,又做了一遍。小军的手跟着做了两遍。做完之后,他把手放下来,放在膝盖上,低着头。林晓川说“今天大家做得很好”。他没有说“小军做得很好”。但他看到了。
      第二周,他开始教孩子们查字典。学校没有字典,他用纸板做了一本大的,挂在黑板上。纸板是从镇上买来的,五毛钱一张,很薄,写几个字就起毛。他在纸板上画了部首目录、检字表、正文,一格一格地画,画了整整一个晚上。煤炉的火光在墙上晃,他的影子也在墙上晃。画到凌晨一点,手酸了,眼睛涩了。他把纸板字典挂在黑板上,退后几步看了看。很丑,字写得歪歪扭扭,格子对不齐,部首页码有些标错了。但他不在乎。孩子们不在乎它丑不丑,他们在乎的是“有字典”。
      他教他们部首查字法。先找部首,再数笔画,再到检字表找页码。孩子们听不懂。他放慢了速度,一个字一个字地拆。“树”字,左边是“木”,木字旁。他指着纸板字典的部首目录,让孩子们找“木”,三画。孩子们找到了,对应的页码是七十二页。他翻到七十二页,木字旁的字都在这里,再数“树”去掉部首还剩几画。孩子们数,“又”是两画,“寸”是三画,一共五画。在五画的字里找“树”。孩子们找,找了好久,终于有人找到了。页码三百二十一页。翻到三百二十一页,“树”在那里。他带着孩子们走了一遍,用了十五分钟。走完之后,大部分孩子还是不懂。他说“没关系,我们明天再来一遍”。
      第二天,他又带着孩子们走了一遍。用了十三分钟。第三天,用了十分钟。第四天,大部分孩子会自己查了。小军在第四天学会了。林晓川在教室里走动的时候,看到小军在纸板字典上翻到了“树”字。小军用铅笔指着那个字,抬起头看他。林晓川点了点头。小军低下头,继续翻。他翻得很慢,手指在纸页上滑,像是在摸那些字的形状。林晓川站在他旁边,没有走。小军翻到“爱”字的时候停了一下。他看了看拼音,看了看释义。纸板字典上的释义是他手写的——“爱,对人或事物有很深的感情。”他写的时候没有多想,现在小军在看这行字。小军盯着“爱”字,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他把字典合上了。林晓川问他“你查了什么字”。小军没有说话。他翻开字典,翻到那一页,指给林晓川看。是“爱”。林晓川看着那个字,说“这个字念ai,第四声”。小军点了点头。他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林晓川没有问他为什么查这个字。他回到讲台上,继续上课。
      第三周,他开始教孩子们朗读课文。课文是《秋天》。他念一句,孩子们跟一句。念了三遍之后,他让孩子们自己读。一个一个站起来读。有的读得顺,有的卡住,有的把字念错了。他一个一个地纠正。轮到小军的时候,小军站起来,低着头,手里攥着课本。课本的边角卷起来了,被他攥得皱皱的。林晓川等了几秒钟,说“你念第一句”。小军的嘴巴动了动,没有声音。林晓川说“没关系,你念给我听,很小声也没关系”。小军吸了一口气。他吸得很深,肩膀往上耸了一下,然后他念了——“天—气—凉—了。”四个字,每个字都拖得很长,声调歪了,“凉”念成了第二声,往上翘,像在问一个问题。但他念出来了。林晓川说“坐下”。小军坐下了,把课本放在桌上,手还在抖。课本翻开在那一页,他的手指按在“天”字上,指节发白。林晓川没有说“很好”,没有说“很棒”。他说“坐下”。因为他想让小军知道,念出来是正常的,不需要被表扬。念出来是一件事,做了,就过去了。下一件事,是念第二句。
      那天晚上,林晓川坐在煤炉旁边,煤炉里的火已经灭了,只剩下一层灰白色的灰烬。他用火钳拨了拨灰烬,底下还埋着一颗发红的炭。他把炭拨出来,添了几块碎煤,等了十几秒,火又起来了。火光照在他的脸上,橘红色的,一跳一跳的。他拿出笔记本,翻到之前写的那一页。他写了一行字:“小军今天念了‘天气凉了’。四个字。他念的时候手在抖。”他看着这行字,又加了一句:“我没有表扬他。表扬会让他觉得这是一件特别的事。但这是正常的事。每个人都可以念。他也可以。他做到了。”他合上笔记本,放在枕头下面。他把脚伸到煤炉旁边烤,脚上穿着陈校长妻子织的毛线袜,很厚,很暖。他看着袜子上的针脚,一行一行的,每一行都匀称。他不知道陈校长的妻子织这双袜子花了多久。也许是在看电视的时候,也许是在等饭煮好的时候。她织的时候不会想“这是给支教老师的”,她只是在织。织好了,就给了他。他想不起自己上一次收到手工做的礼物是什么时候。也许是童年,也许是从来没有。他把脚缩回来,袜子很暖。
      第四周,学校开始准备期中考试。陈校长在例会上说,四年级的语文成绩一直是全镇倒数,今年能不能进步,就看林晓川了。林晓川说“我尽力”。他不知道什么叫“尽力”。他能做的是每天早上的声调操,每天中午的拼音卡片,每天晚上的备课。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不觉得在“尽力”,只是在做。就像他以前在格拉斯哥写论文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不急,不停。会写完的。会教会他们的。他相信这个。不是因为他有信心,是因为他需要相信。没有这个相信,他不知道自己每天为什么要生煤炉、烧水、画卡片、带声调操。做这些事很累,但累的时候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累的时候,他躺在床上,脑子里空空的,反而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累是有形状的。不累是散的。他选择累。
      小军的进步很慢。别的孩子已经能念完整篇课文了,小军还在念第一句。但他每天都念。念“天气凉了”,念“树叶黄了”,念“一片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他念到“叶子”的时候总是卡住,“子”念成第二声,往上翘。林晓川给他纠正,“子”是轻声,又轻又短。小军跟着念“叶—子”,念了十遍,第十一遍对了。林晓川说“好”。小军没有笑,但他把课本翻到了下一页。下一页是第二句——“天空那么蓝,那么高。”他盯着这一句,看了很久。他认识“天”,认识“空”,不认识“那”“么”“蓝”“高”。他一个一个地指着,看林晓川。林晓川一个一个地念给他听。“那”“么”“蓝”“高”。小军跟着念,“那”“么”“蓝”“高”。四个字,每个字都念对了。声调还是歪的,但字对了。林晓川说“好”。小军把这一句念了一遍,从“天”到“高”,中间断了两次,但他念完了。念完之后,他低着头,不说话。林晓川看到他的手在抖,不是冷,是那种控制不住的、从里面往外抖的抖。他见过这种抖,在自己的手上。他知道这种抖什么时候会停。它不会停的,但你会习惯它。
      第五周的一个傍晚,孩子们都走了。林晓川在教室里收拾拼音卡片。他把卡片一张一张地叠好,用橡皮筋捆起来,放在讲台的抽屉里。关上抽屉的时候,他看到教室门口站着一个人。小军。他背着书包,书包带子还是那么长,包在屁股上一颠一颠的。他没有走。林晓川走过去,蹲下来,和他平视。小军不看他,低着头,手里攥着那根他给的铅笔。铅笔已经用短了一截,笔头削了又削,橡皮头那一端的金属圈已经被咬扁了。
      林晓川说:“你怎么不回家?”
      小军没有说话。他把铅笔举起来,递过来。铅笔横在他手掌上,笔杆上有一圈一圈的牙印,咬得很深,凹进去的地方颜色比周围的木头深。
      林晓川说:“送给你的,不用还。”
      小军把铅笔塞进他手里。铅笔很短,他握在掌心里,铅笔的一端抵着他的手腕,另一端抵着他的中指。然后小军跑了。书包在屁股上一颠一颠的,跑得很快,鞋带没系,拖着在地上扫出一道灰尘。他跑过操场,跑出校门,跑上山路。他没有回头。他的头低着,看着脚前面的路,跑得很快,很快。林晓川站在教室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风吹过来,卷起他脚边的黄土。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铅笔。铅笔很短了,笔杆上有一圈一圈的牙印。他把它放在口袋里,和那两颗糖纸放在一起。口袋里有糖纸、铅笔、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石头。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握着那根铅笔,铅笔很短,他握不住,只能用手指捏着。他用拇指摸了摸笔杆上的牙印,凹凸不平,有的地方被咬得翘起了木刺,刺了一下他的指尖。他没有缩手。
      那天晚上,他给苏晚发消息。信号只有一格,他举着手机在操场上走了好几圈,找到一个信号稍微强一点的位置,停下来。消息转了很久才发出去。“班上有一个孩子,和小时候的我一样。不说话。我今天收到了他送的一根铅笔,很短了,上面有牙印。”他站在操场上等回复,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乱飞。手机震了一下。苏晚回了:“他在意你。”林晓川看着这三个字。小军在意他。不是“喜欢”,不是“需要”,是“在意”。小军把铅笔给他,不是因为铅笔有用,是因为铅笔是小军每天攥在手心里的东西。小军把最贴身的东西给了他。他想起自己给陈诺糖的时候,也是把最甜的给了出去。他不知道自己当时是不是在说“我在意你”。也许是的。也许他一直在说,只是没有人听懂。小军说懂了。用一根咬满了牙印的铅笔说的。
      他走回宿舍,把铅笔放在枕头下面,和笔记本放在一起。笔记本里记录着小军的第一句话——“天气凉了”。铅笔上有牙印。糖纸上有日期。这些是他的证据,证明他不是白来的,证明他在这里做了一些事,证明有人在意他。他需要这些证据。因为他有时候会觉得自己是多余的。在这个世界上,在这个山沟里,在这间漏风的宿舍里。但小军的铅笔说你不是。你没有消失。你在这里。你在小军的铅笔上,在小军的字典里,在小军的“天气凉了”里。你不会消失的。他躺下来,闭上眼睛。风吹得报纸哗哗地响,他听着那个声音,不觉得它吵了。它在说话。它在说——你在。你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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