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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进山 出发那天, ...

  •   出发那天,林晓川凌晨四点就醒了。不是兴奋,是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不舒服,像有什么东西在拧。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天还没亮,房间是黑的。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但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转——山里的学校是什么样的?孩子们会不会怕他?他能教好吗?他想起报名表上写的那四个字——“想做一些事”。他连什么事都不知道,就写了这四个字。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骗人。
      五点半,他起床了。洗漱,穿衣服,检查行李。一个托运箱,一个背包,和去格拉斯哥时一样。他背上背包,拖着箱子走出房间。母亲的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他没有敲门,没有说“我走了”。他拖着箱子走过走廊,走过客厅,打开大门。门外的巷子还是黑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他关上门,没有回头。
      他坐公交车到火车站,坐火车到省城,再从省城转大巴。大巴是破的,座椅的皮革裂开了,海绵露在外面。车上人不多,有去县城办事的,有回家探亲的,有和他一样去支教的——一个戴眼镜的女生,坐在前排,手里拿着一本《教育心理学》。他看了她一眼,没有打招呼。他没有力气打招呼。他的力气都用在忍住不吐。山路颠得厉害,大巴像一条在浪里翻的船。他的胃在翻涌,喉咙发紧。他闭着眼睛,把头靠在窗玻璃上。玻璃很凉,凉意从太阳穴传进来,把他的注意力从胃里拉走了一点。
      开了四个小时,大巴在一个镇上停下来。他下车,在车站等下一趟车。车站很小,只有一条长椅,上面坐着一个老人,手里拿着一根扁担。林晓川站在旁边,没有坐。他从背包里拿出一瓶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凉。他拧上盖子,放回背包。等了大概半个小时,一辆面包车开过来。司机探出头,用方言喊了一个地名。林晓川没听懂,但他知道那是他要去的方向。他走过去,问“去不去青溪小学”。司机点了点头,用普通话说“上车”。他上了车。车上已经坐了几个人,有抱小孩的妇女,有扛着编织袋的男人。他挤到最后排,坐下来。面包车更颠,座椅更硬。他缩在角落里,把背包抱在怀里。他不知道自己还要坐多久。他只知道他要一直往山里走,走到没有路的地方。
      开了大概一个小时,面包车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司机说“到了,从这里走上去,半个小时”。林晓川付了钱,下车。站在路边的泥地上,看着那条通往山上的小路。路很窄,只能走一个人,两边是杂草和灌木。远处是层层叠叠的山,深绿浅绿,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块一块的绒布。他拖着行李箱,开始往上走。行李箱的轮子在泥路上转不动,他只能提起来,走几步歇一下。提了不到十分钟,他的手就酸了,虎口被把手勒出了红印。他把箱子放下来,喘了一口气。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他站在路中间,前后都没有人。只有山,和他。
      他走了一个小时才到。不是半个小时,是一个小时。他上坡走得慢,箱子太重了。他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把箱子靠在腿上,甩一甩被勒红的手。汗水从额头上流下来,流进眼睛,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辣得睁不开。他继续走。他不记得自己走了多久,只记得每拐过一个弯,前面还有另一个弯。路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蛇,在山坡上蜿蜒。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但他没有手机信号,没有办法查,也没有人可以问。他只能继续走。他想起在格拉斯哥,他拖着行李箱从机场到公寓,也是一个人。但那里的路是平的,这里的路是往上走的。格拉斯哥是平的,山是往上走的。他的人生也是往上走的——每一步都费力气,每一步都喘。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走到平地上。
      他终于看到了学校的屋顶。灰色的瓦片,在一片绿色中露出来。他加快了脚步,箱子磕在石头上,哐当哐当的。他走到学校门口,站住了。一排平房,灰砖墙,木门窗。操场是泥地的,长着杂草,有几个孩子在踢一个瘪了的皮球。他们看到他,停下来,站在原地,盯着他看。他站在门口,也看着他们。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走进格拉斯哥的教室,也是这样的——被所有人看着,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张了张嘴,说“你们好”。孩子们没有说话,继续看着他。
      陈校长从办公室里走出来。五十多岁,矮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他的脸上有皱纹,但眼睛很亮。他走过来,伸出手,说“你就是林老师吧”。林晓川握住他的手。陈校长的手很粗,茧很厚,握得很用力。陈校长说“一路辛苦了”,他说“还好”。陈校长帮他把行李箱提进校门,一边走一边说“学校条件不好,你多担待”。林晓川说“没关系”。陈校长笑着说“你还没看呢就说没关系”。林晓川没有笑。他不是不想笑,是他不会在这种时候笑。他不知道“看条件不好”之后应该露出什么表情。他说“没关系”是因为他不在乎条件。他在乎的是——他能不能在这里待下去。
      陈校长带他去看宿舍。宿舍是教室隔出来的半间,大概十平方米。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暖水瓶。窗户是木框的,没有玻璃,糊着报纸。风吹进来,报纸哗哗地响。林晓川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山。山很近,近到好像伸手就能摸到。陈校长说“条件艰苦,你先住着,缺什么跟我说”。林晓川说“好”。陈校长走了。林晓川一个人站在宿舍里。他把行李箱放倒,拉开拉链。把床单铺上,把衣服叠进一个纸箱做的衣柜里。洗漱用品放在桌上。最后,他把笔记本从行李箱的夹层里拿出来,放在枕头下面。和所有的地方一样,他把秘密藏在枕头下面。他坐在床边,看着这个房间。墙上有一张旧报纸,日期是三年前的。他盯着那张报纸,想着——他在这里了。在一个他从来没有来过的地方,在一间他不会住很久的房间里,一个人。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待下去。格拉斯哥有苏晚,有Callum,有Aisha,有Thomas。这里谁都没有。他只有自己。
      晚饭是和陈校长一起吃的。陈校长的家在学校的另一边,一栋两层的小楼,楼下是厨房和客厅,楼上是卧室。陈校长的妻子端上来两碗面,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葱花。陈校长说“你多吃点”,林晓川说“谢谢”。他吃得很慢,不是因为不好吃,是因为他的胃还在翻。陈校长问他“你从哪里来”,他说“南方”。陈校长说“南方好啊,南方暖和”。林晓川说“这里也暖和”。陈校长笑了。林晓川不知道这句话哪里好笑,但他没有问。他低着头吃面,把荷包蛋吃完了,把汤也喝完了。陈校长的妻子又给他盛了一碗,他说“够了”,她说“你太瘦了,多吃点”。他端起碗,又吃了一碗。吃完之后,他帮陈校长的妻子收了碗,洗了碗。陈校长的妻子说“你不用洗”,他说“没关系”。他站在水槽边,用丝瓜瓤擦碗。水是凉的,从山上的水窖接来的。他的手指被凉水冻得发红,但他没有停。他需要做一些事,手在动的事。手在动,脑子就不会转。脑子不转,就不会想那些不该想的事。
      吃完晚饭,他走回学校。天已经黑了,没有路灯。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在泥地上晃。他走到校门口,推开铁门。操场上空无一人,月光照在泥地上,泛着银白色的光。他站在操场中央,抬起头,看到满天的星星。这里的星星和格拉斯哥不一样,格拉斯哥的星星藏在云后面,这里的星星一颗一颗地嵌在天上,密得像撒了一把米。他看了很久,脖子仰酸了,低下头。他走到宿舍门口,推开门,打开灯。白炽灯,瓦数很低,黄黄的,照不亮整个房间。他坐到床边,拿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拿起笔。他写了一行字:“到了。山很深。没有信号。明天开始上课。”他看着这行字,觉得它像一张车票——他拿着它,从一个地方到了另一个地方。他不知道这个地方对不对,但他已经在了。他合上笔记本,放在枕头下面。然后他脱了衣服,没有水洗澡——陈校长说洗澡要去一公里外的河边,今天太晚了,明天再说。他用毛巾蘸了暖水瓶里的水,擦了擦脸和脖子。水很烫,毛巾在脸上留下了一层白气。他擦完,躺到床上。床板很硬,硌得他的背疼。他翻了个身,侧着睡,还是疼。他把被子拉到胸口,被子是棉花的,很重,压在身上像一层壳。他闭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风。风吹得报纸哗哗地响,像有人在翻书。他听着那个声音,想起格拉斯哥的暖气片。那里的声音是嗡嗡嗡的,有规律的。这里的声音没有规律,风来了就响,风停了就静。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起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他只能等。
      第二天早上,他被公鸡打鸣叫醒了。不是闹钟,是公鸡。他睁开眼睛,看到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从报纸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墙上画出一道一道的金线。他躺了一会儿,然后起床。他用暖水瓶里的水漱了口,洗了脸。把头发梳了一下。他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把扣子系到最上面。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是一面巴掌大的圆镜,靠在桌上。他只能看到自己的脸,看不到脖子以下。他的脸很白,眼睛下面是青黑色的。他对着镜子笑了一下,肌肉往上提,但眼睛里没有光。他放下镜子,走出宿舍。
      操场上已经有孩子在跑了。他走进教室,站到讲台上。教室是水泥地,黑板是水泥的,已经开裂了。讲台上有一盒粉笔,粉笔很短,有的只剩下一截手指那么长。他拿起一根,在黑板上写了自己的名字——“林晓川”。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吱吱的声音,灰掉下来,落在他的手指上。他转过身,面对那些孩子。十个孩子,最小的看起来七八岁,最大的大概十一岁。他们坐在长条凳上,有的穿着大人的衣服,袖子卷了好几道,有的光着脚,鞋子放在凳子下面。他们看着他,眼睛很亮。他张了张嘴,说“同学们好”。孩子们没有回应。他们看着他,不说话。他又说了一遍“同学们好”,放慢了速度。一个小女孩举起了手,说“老——师——好”。三个字,每个字都像在爬坡。她说完了,低下头。其他的孩子也跟着说“老师好”,声音不整齐,有的快有的慢,但每个人都说了。林晓川站在讲台上,看着他们。他的喉咙有点紧。他说“我是你们的语文老师和数学老师,我姓林,你们可以叫我林老师”。他不知道自己说的他们能不能听懂。他的普通话是标准的,但他不确定他们的普通话水平。他放慢了语速,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孩子们听着,有的点头,有的没有表情。
      他开始上课。第一堂课是语文,课文是《秋天》。他翻开课本,读了一遍。“天气凉了,树叶黄了,一片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他读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读完之后,他让孩子们跟着读。孩子们张开嘴,跟着他念。“天——气——凉——了。”念到“凉”的时候,有的孩子念成了“娘”。他没有纠正,继续往下读。他不想在第一堂课就让他们觉得“我念错了”。他想让他们觉得“我在念”。念就好。念了,就会慢慢对。
      下课后,孩子们围着他。不是围,是站在旁边,不靠近也不离开。一个小女孩把一朵野花塞进他的手里。野花是黄色的,很小,花瓣已经蔫了。他说“谢谢”,小女孩跑了。其他孩子看着他手里的花,有的笑了,有的没有表情。他把花夹在课本里。他不知道这朵花能夹多久,也许明天就碎了,但它现在在这里。在他的课本里,在他的教室里,在他的第一天。
      中午,他在宿舍里吃午饭。陈校长的妻子给他带了一碗米饭和炒青菜。米饭是糙米,有点硬,青菜炒得很咸。他吃完了,把碗洗了,放在桌上。他坐在床边,拿出笔记本,写了一行字:“第一天。他们叫了老师好。”他写了这行字,合上笔记本。他不想写太多,因为他还不知道这里会发生什么。他只知道孩子们叫了“老师好”。那个小女孩说“老师好”的时候,声音是抖的。他知道那种抖。他抖了二十三年。今天他听到了别人的抖,他觉得不那么害怕了。不是因为他好了,是因为他不孤单了。抖的人不止他一个。大家都在抖。抖着抖着,就不抖了。
      下午,他上了一节数学课。教的是乘法口诀。他写在黑板上,“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他转过身,发现孩子们在看黑板,但没有张嘴。他说“跟我读”。他念一句,他们跟着念一句。声音很小,像蚊子叫。他说“大声一点”。他们大了一点。他说“再大声一点”。他们又大了一点。声音在教室里回荡,从水泥墙上弹回来,嗡嗡的。他站在讲台上,听着那些嗡嗡的声音,觉得它们像山风。山风也是这样,穿过来穿过去,撞在墙上,变成回声。他喜欢这个声音。不是因为它好听,是因为它是活的。这座学校是活的。
      放学后,孩子们走了。校舍空了。陈校长和其他老师也走了,他们住在山下的村子里。林晓川一个人站在操场上,看着孩子们远去的背影。他们沿着山路往下走,三三两两,边走边打闹。他站在那里,直到那些背影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他转身走回宿舍。他坐在煤炉旁边,炉子里没有火,还没有到生炉子的时候。他看着那个空炉子,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没有声音。他拿起笔记本,写了一行字:“他们都走了。我一个人。”他看着这行字,觉得它很重。不是字重,是“一个人”这三个字重。在格拉斯哥他也是一个人,但那里有苏晚的消息,有Callum的电话,有超市、图书馆、路灯。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山,和风,和这个空炉子。他合上笔记本,放在枕头下面。他躺到床上,闭着眼睛。风又在吹了,报纸哗哗地响。他听着那个声音,想起格拉斯哥的暖气片。暖气片的声音是有规律的,像一个人在重复同一句话。报纸的声音没有规律,像很多人在说不同的话。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他觉得他们在说——“你在这里。你一个人。你能待多久?”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今天是第一天。他待过了第一天。明天是第二天。他会待过第二天。然后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他不知道他能待过多少天,但他在数。数到数不清的时候,也许就不数了。
      晚上,他走到操场上看星星。月亮还没有升起来,星星更密了。他仰着头,脖子酸了也不低下来。他想起小军,想起小军问他“老师,你还会回来吗”。他当时说“我会尽量回来”。他没有做到。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他只能让自己不忘记。不忘记小军,不忘记那个卡住的女孩,不忘记陈校长说的“两年能教很多东西”。他没有两年了。他只有现在。现在他在一个新的地方,有新的孩子。他不知道这些孩子会不会像小军一样,在他的心里扎下根。他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像离开小军一样离开他们。但他知道他现在在这里。他在。这就够了。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两颗叠在一起的糖纸。陈诺的和小军的。他把它们拿出来,对着星光看了一眼。糖纸很薄,星光从背面透过来,纹路模糊。他看不清楚,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在他的口袋里,在他的手心里,在他的路上。他把它们放回去,转身走回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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