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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泥巴和粉笔 支教进入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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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教进入第二个月,天冷了。不是一天一天变冷的,是一夜之间。林晓川某天早上醒来,发现窗户上糊的报纸结了一层白霜。他用手指按了一下,霜化成水,顺着报纸的纹路往下淌。他把手缩回被子里,被子里也不暖,棉絮睡了一个月,压得结结实实,不再蓬松。他蜷着身体,把膝盖抱在胸前,等煤炉烧起来。每天早上生炉子是最难熬的时候,手指冻得发僵,火柴划好几次才着。引火的木柴受潮了,点着之后只冒烟,不起火。他蹲在炉子前,用嘴吹,烟熏得眼睛流泪。吹了大概十分钟,火才上来。他把手伸到炉口上方,火苗舔着他的掌心,暖的。他蹲在那里,让火烤了很久。
六点半,他去教室开窗通风。教室比宿舍还冷,水泥地结了露,踩上去滑。他打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讲台上的粉笔灰到处飞。他把拼音卡片一张一张地贴在墙上,手冻得拿不住透明胶,撕了好几次才撕开。贴完卡片,他站在讲台上,看着空教室。十条长条凳,十张课桌。桌面被他用湿抹布擦过,木纹里嵌着铅笔印和圆珠笔印。有的课桌上刻了字,歪歪扭扭的——“王磊”“李小华”“早”。他不知道这些字是什么时候刻的,也许是他来之前,也许是很多年前。这些课桌从上一届学生传给下一届学生,字越刻越多,桌面越来越花。他用手摸了摸那些刻痕,凹进去的地方积了灰。他用指甲把灰抠出来,灰是黑色的,黏在指甲缝里,洗不掉。
七点,孩子们陆续到了。小军今天来得早,背着书包站在教室门口,没有进去。他低着头,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个红薯。林晓川走过去,说“你吃早饭了吗”。小军点了点头。他把塑料袋放在桌上,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林晓川看了一眼那两个红薯,一个大的一个小的,皮上还沾着泥。他把袋子拿到煤炉旁边,把红薯放在炉盖上。炉盖很热,红薯放上去发出滋滋的声音。小军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林晓川没有说“我帮你烤”。他做这件事不需要说。红薯烤了大概二十分钟,炉盖上冒出了糖浆,甜味在教室里散开。几个孩子转过头来看。林晓川把红薯翻了个面,继续烤。烤熟之后,他把大的那个放进小军的书包侧袋里,小的那个用手掰成两半,一半放在小军桌上,一半自己吃了。小军看着那半块红薯,没有动。林晓川站在讲台上,咬着红薯,很烫,糖浆烫了舌头。他说“今天早上我们复习拼音”。小军低下头,把那半块红薯拿起来,咬了一口。红薯很软,咬下去的时候发出轻轻的“噗”的一声。他嚼着,咽了,又咬了一口。林晓川没有看他。
声调操做了半个月,孩子们的声调比刚来的时候准了很多。那个把“凉”念成“娘”的小女孩,现在“l”还是发不准,但“凉”的声调对了,第二声往上扬,扬得很高,像在问问题。林晓川把她的名字记下来——李小梅。他在她的作业本上画了一个笑脸。她拿到本子,看了很久,然后跑过来问他“老师,这个是什么”。他说“笑脸”。她说“为什么画笑脸”。他说“因为你读得好”。她没有笑,但她把作业本合上,抱在怀里,跑回了座位。
他开始教孩子们写拼音。在黑板上画四线格,用尺子比着画,画得很直。他在格子里写“a”,先写左半圆,再写竖右弯。孩子们在本子上跟着写,有的写成了圆圈,有的写成了蝌蚪。他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纠正。小军的本子很干净,没有涂改,但“a”写得不对,左半圆太扁,竖右弯太短。林晓川蹲下来,握住小军的手,带着他写了一遍。小军的手很凉,骨节突出。他的手被林晓川的手包着,在纸上一笔一划地走。写完之后,林晓川松开手。小军看了看本子,又写了一行“a”,这一行写对了五个,写歪了三个。林晓川说“有进步”。小军没有抬头。
中午,其他老师回家吃饭了。林晓川在煤炉上热了昨天的剩饭,炒了一个鸡蛋。鸡蛋是陈校长妻子给的,装在塑料袋里,十个。他炒了两个,一个自己吃,一个留着晚上吃。他坐在宿舍里,对着煤炉吃饭。煤炉的火不旺,饭还没吃完就凉了。他把冷饭拨到一边,吃完了鸡蛋,把碗洗了。碗放在桌上,和课本、粉笔盒、笔记本摆在一起。他看了看这个房间,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一个暖水瓶,一个煤炉。墙上贴着他自己写的拼音表,纸已经卷边了。桌上放着他的录音机,是在镇上二手店买的,老式的那种,用磁带。他花十五块钱买的,又花五块钱买了一盒空白磁带。他把录音机擦干净,按了一下播放键,齿轮转起来的声音沙沙的。他对着录音机说“你好”,录下来,倒回去,播放。录音机里传出来的声音有点失真,像隔了一层布。他又录了一段课文,“天气凉了,树叶黄了”。放出来,声音闷闷的,但他觉得这个声音可以给孩子们用。
下午,他在课堂上把录音机拿出来。孩子们看着那个黑色的方块,很好奇。坐在前排的一个女孩问“老师,这是什么”。他说“录音机”。她问“干什么用的”。他说“可以把声音录下来”。他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字,“复读机”,又划掉了,写了“录音机”。他按下录音键,对着录音机说“跟我读”。然后按停止,倒带,播放。录音机里传出他的声音,“跟我读”。孩子们笑了。有人说“是老师的声音”,有人说“好好玩”。他让孩子们跟着录音机念“跟我读”这三个字。孩子们念了,录音机把他们的声音也录了进去。他倒带,播放,教室里所有人的声音一起传出来——“跟我读”。孩子们笑得更厉害了。小军没有笑,但他抬起了头。他看着录音机,眼睛里有光。林晓川把录音机放在讲台上,说“以后我们用这个练普通话”。孩子们不笑了,看着他。他不知道他们听没听懂“以后我们用这个练普通话”这句话。但他知道他们听懂了“以后”。以后是一起的意思。
周五下午,他录了一盘磁带,让孩子们带回家听。磁带不够,只有一盒。他把录音内容分成几段,每段念三遍,让不同的孩子拿不同的段落。他没有磁带壳,就用纸把磁带包起来,写上每个孩子的名字。李小梅拿的是一段“zcs”的绕口令,“四是四,十是十”。她拿到磁带,很小心地放进书包里,用手按了按书包盖,怕掉了。小军拿的是一段“bpmf”的拼音。他把纸包的磁带放在文具盒里,铅笔和橡皮夹住它,固定好。林晓川说“回家多听”,小军点了点头。
放学后,孩子们走了。陈校长站在操场上,看着孩子们下山,然后走过来,递给他一根烟。林晓川说“我不抽烟”。陈校长把烟叼在自己嘴里,点着了,吸了一口。烟从他的鼻子里喷出来,在冷风里散开。陈校长说“你教得好”。林晓川说“还不行”。陈校长说“你说不行,可孩子们进步了。上周镇上教研员来听课,说你们班的普通话比以前好了很多”。林晓川说“是吗”。陈校长说“你不信?教研员说,你们班的学生至少敢开口了。以前叫他回答问题,他站起来,不说话。现在会说了,虽然说得不好,但敢说了”。陈校长吸了一口烟,又说“你来之前,这里来过好几个支教老师,最长的待了一年,最短的待了一周。你知道最短的那个为什么走吗”。林晓川说“不知道”。陈校长说“待了一周,说受不了,太苦了。没有热水,没有手机信号,周末一个人待着,待不住”。陈校长看着远处的山,烟在手指间夹着,快要烧到滤嘴了。他说“你待得住吗”。林晓川说“待得住”。陈校长说“那就好”。他把烟头掐灭在操场边的石头上,走了。摩托车发动的声音在山谷里响了一会儿,然后越来越远,消失了。
林晓川站在操场上,看着陈校长消失的方向。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叶子枯了,卷成筒状,在地上滚。他走回宿舍,关上门。门栓还是那个生锈的门栓,他用力拉了几下才扣上。扣上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校舍里回响了一下。他站在门口,没有开灯。窗外的天还没有全黑,灰蓝色的光从报纸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一条的灰线。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煤炉旁边,坐下来。煤炉里的火已经灭了,他把炉灰掏出来,倒进铁桶里。炉灰很细,扬起来呛得他咳嗽。他咳了几声,声音在空房间里弹来弹去。
周六早上,他醒来,天已经亮了。他躺在床上,听着鸟叫。今天不是公鸡叫,是麻雀,叽叽喳喳的,很多只,在窗外的那棵树上。他躺了一会儿,然后起床。煤炉昨晚灭了,他重新生火。木柴受潮更严重了,划了五根火柴才点着。火苗小小的,在木柴上舔来舔去。他蹲在炉子前,用嘴吹,吹了很长时间,火才上来。他用铁壶烧了一壶水,泡了一杯茶。茶叶还是陈校长给的,玻璃罐子里的,快见底了。他端着茶杯坐在窗前,窗外是山。他盯着一座山头,看着光从山顶往下移。早晨的光先照在山顶上,然后慢慢往下,照亮山坡,照亮山谷。光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停了,山脚下的村子还在阴影里。
他拿出笔记本,翻到之前写的那一页。他写了一行字:“周末。第二个月。炉子越来越难点。木柴受潮了。”他看着这行字,觉得它们很轻。不是内容轻,是写下来的动作轻。他不需要记这些事,但他记了。记下来之后,这些事就不是他自己一个人知道的事。它们从心里搬到纸上了。纸不会走,不会忘。他合上笔记本,放回枕头下面。
上午,他备课。下周要教复韵母,ai、ei、ui、ao、ou、iu。他画拼音卡片,在纸板背面画图。ai画一个挨着的人,两个人站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他画了两个人,一个高一个矮,高的戴眼镜,矮的扎辫子。ei画一个背着东西的人,背着一个大包,弯着腰。ui画一个围巾,围巾绕了好几圈。他画得很慢,每张卡片用十几分钟。画完六张卡片,一个上午过去了。手指又被彩笔染了颜色,这次是蓝色和红色混在一起,变成紫色。他洗了几遍,洗不掉。
中午,他吃泡面。泡面是他从镇上背回来的,一包五毛钱,买了二十包,放在纸箱里。他把煤炉上的铁壶拿下来,换上小锅,加水,烧开,放面饼。面饼在沸水里散开,他用筷子搅了搅,放调料包。粉色的粉末倒进水里,水变成了浑浊的橙色。他把锅端到桌上,坐在床边吃。吃完之后,汤也喝了。他把锅洗了,碗洗了,放在桌上。然后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中间延伸到墙角。他盯着那道裂缝,想着陈校长说的话——“你待得住吗”。他待得住。他不知道自己能待多久,但他待得住。因为他在做有用的事。孩子们在学普通话,小军开口了,李小梅的“l”虽然还发不准但声调对了。这些都是有用的证明。他不需要别的证明。他闭着眼睛,听窗外的风。风大了,吹得树枝打在窗户上,啪嗒啪嗒的。他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重,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没有掀开。
周日,他又备课。这次不是画拼音卡片,是写教案。下周要教课文《小小的船》。他翻开课本,念了一遍。“弯弯的月儿小小的船,小小的船儿两头尖。我在小小的船里坐,只看见闪闪的星星蓝蓝的天。”他把课文抄在黑板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抄。粉笔很短,他捏着粉笔头,手指几乎贴到黑板。抄完之后,手指全是粉笔灰,白色的,一吹就飞。他在教案本上写下教学目标:正确朗读课文;认识“弯”“船”“尖”“坐”“闪”等生字;能用自己的话说出课文大意。他写完之后,看着教学目标,觉得它们很官方。他真正的目标不是这些。他真正的目标是——让孩子们喜欢上念课文,念出来的时候不害怕。这个目标写不进教案本。他把它写在笔记本上,夹在教案本的夹页里。他合上教案本,放在桌上。
下午,他到教室里去检查拼音卡片。卡片还在墙上,有的被风吹得翘起了角。他用透明胶重新贴了一遍。贴完之后,他在教室里走了一圈。课桌整齐,凳子整齐。他在小军的座位前停下来。桌面很干净,没有刻字,没有铅笔印。他把手放在桌面上,木头凉的。他想起小军给他的那根铅笔,笔杆上的牙印。他把那根铅笔放在宿舍的抽屉里,没有再用。他舍不得用。不是因为铅笔好,是因为铅笔是小军给的。
周一,上课。他带孩子们做声调操,然后复习拼音。他把新画的复韵母卡片拿出来,一张一张地教。孩子们跟着念,“ai—ei—ui”。小军的声音很小,但他念了。他念“ai”的时候,嘴巴张得很大,像在打哈欠。林晓川没有纠正他,因为“ai”念对了。念完之后,林晓川把录音机拿出来,放他周末录的课文。录音机里传出他的声音,“弯弯的月儿小小的船”。孩子们安静了,听着。念完之后,他让孩子们跟着录音机读。第一遍,声音很小。第二遍,大了一点。第三遍,有人在喊。教室里的声音从“嗡嗡嗡”变成了“轰轰轰”。他站在讲台上,听着这个声音,觉得它像山风。山风也是这样,刚开始小,然后变大,然后变得很大,大到能把树吹弯。他喜欢这个声音。
中午,他没有回宿舍。他把煤炉搬到教室门口,坐在台阶上吃午饭。孩子们在操场上跑,跑累了就过来围着他。李小梅蹲在他旁边,问他“老师,你一个人住怕不怕”。林晓川说“不怕”。她说“我晚上一个人在家会怕”。林晓川说“你奶奶不在吗”。她说“奶奶在,但奶奶睡得很早”。她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用树枝在地上画圈。林晓川看着她的头顶,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皮筋是红色的,已经褪色了。他想说“不怕,山里有月亮”。他没有说。他说“晚上害怕的时候,可以念课文”。李小梅抬起头看他,“念课文有用吗”。林晓川说“有用”。他不知道有没有用,但他觉得念课文比一个人怕好。念课文的时候,你在和文字说话,文字不会走,不会不理你。他在格拉斯哥睡不着的时候,也念课文。念的是英语。念着念着就睡着了。不是因为课文催眠,是因为你在做一件事,一件你可以控制的事。害怕的时候,你需要一件你可以控制的事。
小军也过来了。他没有靠近,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字。林晓川看到他写了一个“山”字,又写了一个“小”字。“山小”,两个字挨在一起。小军把树枝放下,站在那里,看着自己写的字。林晓川没有说话。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黄土,把“山小”两个字盖了一层薄薄的灰。小军蹲下来,用树枝重新描了一遍,把灰拨开。他描得很慢,“山”的中间一竖写得特别长,“小”的两个点写得特别大。描完之后,他站起来,把树枝放在地上,转身走了。林晓川坐在台阶上,看着那两个被重新描过的字。风吹过来,灰又盖上去,字又模糊了。但小军描过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
傍晚,孩子们走了。林晓川一个人站在操场上,看着夕阳。太阳落在山后面,光从山脊往上射,把云染成了橘红色。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橘红色,想起格拉斯哥卡尔顿山上的夕阳。那时候他一个人,现在他也一个人。但他不一样了。格拉斯哥的他在找自己,山里的他在做自己。做自己不需要找,做就是了。他转身走回宿舍,煤炉里的火还燃着,铁壶里的水还温着。他倒了一杯水,端着杯子坐在窗前,看着天慢慢变暗。星星出来了,一颗一颗的,先亮的,后亮的,越来越密。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拿出笔记本,写了一行字:“第二个月。孩子们会念‘弯弯的月儿小小的船’了。小军会写‘山小’了。我在这里。”他合上笔记本,放在枕头下面。他躺下来,听着窗外的风。风吹得报纸哗哗地响,他听着那个声音,不觉得它吵了。它像一个人在说话,说的不是“你一个人”,说的是“你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