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藏起自己之前》落墨写浮生

37、机场偶遇 大三那年寒

　　大三那年寒假，林晓川在回家的机场偶遇了白宇。

　　不是约好的，是偶然。他拖着行李箱从地铁站出来，走进航站楼，抬头看大屏幕上的航班信息。他要坐的航班在B21登机口，还有两个小时才登机。他拖着行李箱往安检口走，经过一家咖啡馆的时候，余光扫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他停下来，转过头，看到了白宇。白宇坐在咖啡馆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咖啡，手里拿着手机，戴着耳机。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围巾是藏青色的，围得很随意，一端垂在胸前。他的头发比以前长了一些，刘海快要遮住眼睛了。

　　林晓川站在那里，心跳在一瞬间加速到了极限。他没有想过会在这里见到白宇——他们不在同一个城市上学，白宇在北京，他在另一座城市。他从来没有去北京找过白宇，因为他不敢。他不知道见了面要说什么，不知道白宇会不会想见他，不知道见了之后自己会不会失控。他怕失控，怕在白宇面前露出那些他藏了多年的东西。所以他不去，宁愿隔着三百公里，在手机屏幕上看白宇的名字。

　　但现在白宇就在他面前，隔着一层玻璃窗。他站在原地，手握着行李箱的拉杆，手心出汗了。他不知道该走过去还是该转身离开。走过去，他怕自己会紧张到说不出话；离开，他怕自己会后悔。他犹豫了几秒，然后拖着行李箱走向咖啡馆的门。

　　门推开的时候，风铃响了。白宇抬起头，看到是他，愣了一下。那个愣很短，不到一秒，但林晓川看到了。他在那个愣里读出了什么——也许是意外，也许是尴尬，也许是“怎么是你”。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已经走进来了，不能退回去了。

　　“林晓川？”白宇摘下耳机，站起来。“你怎么在这？”

　　“回家。你呢？”
　　“我也是。”

　　两个人都站在那里，中间隔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有白宇的咖啡杯，杯壁上有一圈咖啡渍，已经干了。林晓川不知道自己该坐还是该站，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在那里，手还握着行李箱的拉杆，像一个不知道该把行李放在哪里的旅人。

　　“你几点的飞机？”白宇问。

　　“三点。”

　　“我两点半。”

　　“哦。”

　　沉默。白宇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一会儿？时间还早。”

　　林晓川把行李箱靠在桌边，坐下来。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微微发抖。他把手压在膝盖下面，不让白宇看到。白宇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放下。他看着林晓川，笑了一下——那个笑是礼貌的，是疏离的，像对任何一个普通同学的笑。林晓川看着那个笑，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他想起高中时白宇的笑——不是这样的，高中时白宇笑的时候眼睛会弯，嘴角会上扬得更明显，会有一种“你在我旁边我很开心”的感觉。现在白宇的笑是平的，是客气的，是“我们只是普通同学”的笑。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想多了，也许白宇没有变，是他变了，是他把白宇的笑美化成了他想要的样子。也许白宇一直都是这样的，只是他不愿意看。

　　“你学校怎么样？”白宇问。

　　“还行。”

　　“学习累吗？”

　　“还好。”
　　“有女朋友了吗？”白宇的语气很轻松，像在问一个普通朋友的近况。

　　林晓川的手指在膝盖下面攥紧了。“没有。”

　　“我也是，一个人挺好的。”白宇笑了一下。

　　一个人挺好的。林晓川在心里把这句话读了三遍。一个人挺好的——白宇说“一个人挺好的”，他是什么意思？是说他没有喜欢的人，还是说他不想谈恋爱，还是只是随便说说？他不知道自己又在过度解读了，但他控制不住。他在每一个白宇说出的字里找隐藏的含义，找到的都是他自己想看到的。

　　“你……有喜欢的人吗？”林晓川问。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也许是太想知道答案了，也许是太想结束这种猜了。他看着白宇，等着他回答。

　　白宇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那几秒很长，长到林晓川觉得自己能听到时间在走。

　　“有吧。”白宇说。

　　林晓川的心跳停了。不是比喻，是真的停了。那一瞬间，他听不到任何声音，看不到任何东西，感觉不到任何温度。他站在一个真空的、黑暗的、什么都没有的空间里。白宇的话在空间里回荡——“有吧。”“有吧。”“有吧。”

　　“谁啊？”林晓川听到自己在问。声音很平，平到不正常。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发出这个声音的，也许是他身体里另一个人在替他问。

　　白宇又笑了一下。“不告诉你。”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转移了话题。“你春节在家待几天？”

　　林晓川没有听进去。他的脑子里全是“有吧”两个字。白宇有喜欢的人了。不是他。白宇有喜欢的人了。那个人不是他。他等了很多年，猜了很多年，内耗了很多年。他一直在问自己“他到底喜不喜欢我”，现在终于有了答案——不喜欢。不是“也许喜欢”，不是“可能喜欢”，是“有喜欢的人了”，那个人不是他。这就是答案。他终于等到了，不是白宇亲口说的“我不喜欢你”，但比那更确定——白宇有喜欢的人了。那个人不是他。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度过那段时间的。他坐在那里，白宇在说话，他在点头，在说“嗯”“哦”“是吗”。他的身体在白宇面前，但他的心已经不在了。它掉进了那个黑暗的、真空的空间里，还在往下掉，不知道什么时候到底。他不知道底在哪里，也许没有底。他会一直掉，一直掉，掉到死。白宇的航班先登机，他站起来，拿起登机牌，背上背包。“我先走了。”林晓川站起来，看着白宇。他想说“我送你”，想说“路上小心”，想说“到家告诉我”。但他的喉咙被一个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

　　“好。”他说。

　　白宇笑了一下，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人群中越来越小，藏青色的围巾在风里飘了一下，然后消失在登机口。林晓川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看，也许是在等白宇回头。白宇没有回头。他不会回头。

　　林晓川坐下来，坐在白宇刚才坐过的椅子上。桌子上还有白宇的咖啡杯，杯壁上那圈咖啡渍已经干了，深褐色的，像一道干涸的伤口。他看着那圈咖啡渍，伸手摸了摸。干的，硬了，擦不掉。

　　他的航班还有两个小时。他坐在那里，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