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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情绪滑坡 大四开学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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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四开学的时候,林晓川发现自己变了。不是变好了,是变得更糟了。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心里是空的。不是以前那种“难过”的空,是“什么都不觉得”的空。他上课的时候,老师在上面讲,他在下面坐着,眼睛看着黑板,但什么都没看进去。黑板上的字是白色的,粉笔灰在光里飘着,他看着那些灰尘发呆。灰尘很轻,飘得很慢,像很多个很小很小的、没有重量的生命。他觉得自己也是那样的——飘着,没有方向,没有重量,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落下来,落在哪里。
他开始不想出门。没课的时候就窝在宿舍里,躺在床上,看手机,或者不看手机,只是躺着。窗帘拉着,房间很暗,他不知道外面是晴天还是阴天。他不在乎。晴天不会让他开心,阴天不会让他更难过。他什么都感觉不到,像一台被拔掉了电源的机器,所有的灯都灭了,只有风扇还在转,嗡嗡嗡的,像一个在自言自语的人。他听着那个声音,觉得自己就是那台风扇——还在转,但没有意义。
室友们注意到了他的变化。“林晓川,你是不是生病了?” “没有。” “那你最近怎么都不说话?” “没什么好说的。” 他不想让他们担心,但他也不想解释。解释太累了,他需要编一个理由,一个不会让他们追问的理由。他编不出来,所以他不解释。他只是说“没事”,然后继续躺着。他知道室友们会觉得他奇怪,但他不在乎了。他连自己都不在乎了,怎么会在乎别人觉得他奇怪?
十一月份,他的手机掉在地上,屏幕碎了。裂缝从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像一道闪电劈在了屏幕上。他没有去修,因为修要花钱,花时间,花精力。他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做任何事。他用着那块碎屏的手机,每次划屏幕的时候手指会被碎玻璃划到,不深,但疼。那点疼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他把那块碎屏当成了他的镜子——碎了,但还能用。和他一样。
他开始写一些很奇怪的东西。不是日记,是一些零碎的、没有逻辑的句子。他写在手机的备忘录里——“我是一块石头,沉在水底,没有人看到我。”“我不想浮起来,因为浮起来会被看到,被看到就会被问‘你怎么在这里’,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想消失,不是死,是消失。像一滴水蒸发在空气里,没有痕迹,没有人记得。”他写了很多,写了又删,删了又写。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这些,也许是想把自己从身体里倒出来,倒在一个可以看见的地方。他不知道倒出来了之后要怎么办,他只是想倒。
有一天,他在操场上跑步。天很冷,风很大,他穿着那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拉起来,手插在口袋里。操场上只有他一个人,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洒在红色的跑道上。他跑了一圈,两圈,三圈,跑到第四圈的时候腿软了,停下来,弯着腰喘气。他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影子很短,因为路灯在头顶。他踩着自己的影子,想——“如果我现在倒下去,会不会有人发现?”也许不会。操场上没有人,宿舍里室友们在打游戏,不会注意到他没回来。他倒在操场上,也许要等到第二天早上才会被人发现。他想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一个人倒在地上,没有人知道,没有人来。他觉得那种感觉一定很安静,安静到像死了一样。
他站直了,继续跑。他跑了十圈,跑到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跑到了他的脑子终于安静了。跑步的时候,他的脑子里只有呼吸和心跳,没有白宇,没有“我是不是有病”,没有“我想死”。只有呼吸和心跳——呼,吸,咚,咚,咚。他在那个简单的声音里找到了暂时的平静。他停下来的时候,浑身是汗,腿在发抖,心脏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双手撑在膝盖上,喘着气。汗水从下巴滴下来,滴在红色的跑道上,一滴一滴的,很快就被风吹干了。
他直起腰,看着远处的教学楼。教学楼里灯还亮着,一扇一扇窗户,像很多只发亮的眼睛。他想起大一的时候,他也曾站在这里,看着这些灯光,想着白宇。那时候他想的是“白宇在做什么”,现在他想的是“白宇会不会知道我在崩溃”。不会。白宇不会知道。白宇在三百公里外,过着自己的生活,不知道他在这里,在这座城市,在这个操场上,一个人在夜里跑十圈,跑到腿不是自己的,跑到脑子终于安静了。白宇不会知道,因为他不说。他不会说“我很难过”,不会说“我想你”,不会说“我需要你”。他只会说“还行”“没事”“嗯”。他用这些字把自己包起来,包成一个不会漏的、坚硬的、没有人能进去的壳。壳里面是他在崩溃,壳外面是一个“还行”的人。
十二月,他收到白宇的消息。不是专门发给他的,是群发的——新年祝福。白宇在群里发了一句“新年快乐”,后面跟着几个表情。林晓川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他知道这是群发的,不是专门给他的,但他还是想回。他打了“新年快乐”,发了过去。白宇没有回他,也许是因为回了太多人,不记得谁回了谁没回。也许是因为不想回。他不知道。他把手机放在桌上,趴在桌上,把脸埋在手臂里。
他想哭,但哭不出来。他的眼泪好像已经用完了,在那些失眠的夜晚,在那些一个人的操场上,在那些被窝里用手电筒照着的深夜里。他用完了所有的眼泪,现在他只有干涩的眼睛和闷闷的胸口。胸口闷,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许是白宇,也许是他自己。他只想把它拿出来,扔了。但他不知道怎么拿。
跨年夜,室友们都出去玩了。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他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烟花声。烟花一阵一阵的,声音很大,震得窗户在微微颤动。他想象烟花的样子——五颜六色的,在空中炸开,亮了,灭了,亮了,灭了。他想,烟花真短。炸开的时候那么亮,那么美,但一秒就灭了。他的喜欢也很长吗?不,他的喜欢很长,从十五岁到现在,五年了,还没有灭。但烟花灭的时候是干脆的,哧的一声就没了。他的喜欢是慢慢地灭,一点一点地灭,灭了五年还没有灭完。他不知道自己还要灭多久,也许还要五年,也许十年,也许一辈子。他只知道他还灭不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他拿出手机,打开白宇的对话框。上一次聊天是一个月前,白宇发了“新年快乐”,他回了“新年快乐”。之后就没有了。他看着那个空白的对话框,想发“你在做什么”,但他没有发。因为他知道发了也不会改变什么。白宇会回“没什么”,或者“在看电视”,或者“和朋友在一起”。然后他会回“哦”,然后对话结束。他还是一个人,白宇还是三百公里外。他放下手机,闭着眼睛。烟花还在响,声音很远,像来自另一个世界。他在那个声音里,慢慢地、慢慢地,滑进了一个没有梦的、黑的、安静的睡眠。
那晚他没有失眠,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也许是太累了,累到身体终于撑不住了。他像一台电量耗尽的手机,屏幕闪了几下,然后灭了。
他睡了,没有梦,没有白宇,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