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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0章 一夜之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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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是镇上逢集的日子,天刚蒙蒙亮,山下镇子里就热闹起来了,吆喝声此起彼伏,隔着一座山头都能隐约听见那份喧腾。
云游本是打算在寺里待着的,可江无霖一大早就上了山,站在她那间禅房门口,笑着说今日集市热闹,问她要不要下山逛逛,散散心。
云游本想拒绝,可转念一想,自己在寺里闷了好几日,也确实想出去透透气。
“行,那就去逛逛。”她答应了江无霖。
两人沿着山路往下走,清晨的空气里带着露水和草木的清香,鸟鸣声清脆,江无霖走在她身侧,步伐不快不慢,配合着她的节奏。
“你在寺里住了这些日子,倒像是瘦了些。”江无霖侧头看她,目光里带着温和的关切,“是不是吃不惯寺里的素斋?”
“没有,挺好的。”云游随口答道,“就是最近天气闷,胃口一般。”
“那今日下山,我带你去镇上那家老字号的馄饨摊吃一碗,他家的虾仁馄饨,皮薄馅大,汤头是用老母鸡吊的,鲜得很。”
江无霖笑着说,“你小时候最爱吃那家的馄饨,每次路过都要缠着我去买。”
“好啊。”她笑了笑,没再多说。
到了镇上,果然热闹非凡。
青石街两旁摆满了各色摊位,卖布的扯着嗓子吆喝,卖糖葫芦的举着草靶子穿梭在人流中,几个小孩围在一个吹糖人的老汉面前,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将一团糖稀吹成一只栩栩如生的老鼠……
江无霖先带她去吃了那碗馄饨,皮薄馅大,汤头鲜美。
云游连汤带水吃了一碗,觉得好些天来堵在心口的那股闷气,似乎散了一些。
吃完馄饨,两人沿着街市慢慢逛。
江无霖在一家卖笔墨的摊前停下来,说要看看有没有好的宣纸,带回金陵去,云游便站在一旁等他,目光百无聊赖地扫过街上来往的人群。
然后,她看见了命幽。
他穿着一件灰色僧衣,臂弯里挎着一个竹编的菜篮,正站在街角一个卖豆腐的摊前,微微弯着腰,似乎在挑选豆腐。
他身边还跟着一个十来岁的小沙弥,此刻正踮着脚尖,好奇地看着隔壁摊上花花绿绿的糖人。
云游愣了一下,在寺里见惯了他洒扫、抄经、煮茶的样子,乍然在市集的烟火气里看到他,竟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她正犹豫要不要上前打招呼,命幽却像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直起身,转过头来。
两人的目光在熙攘的人群中撞在了一起。
命幽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她,他微微一怔,随即恢复了惯常的温和神色,对她颔首致意。
云游也点了点头,正想走过去说句话,江无霖已经买好了宣纸,走到她身边:“在看什么呢?”
“看见寺里的师父了。”云游指了指街角,“过去打个招呼。”
两人穿过人群,走到豆腐摊前。
小沙弥先看见了云游,高兴地喊了一声:“云游姐姐!”又想起什么似的,赶紧合十行礼,“阿弥陀佛,女施主好。”
云游被他这副故作老成的样子逗笑了,也合十回了一礼:“小师父好。”
命幽的目光在江无霖身上停了一秒,随即移开,落在云游脸上:“施主……呃……云游,你也来赶集?”
“嗯,下山逛逛。”云游点点头,看了一眼他臂弯里的菜篮,“师父出来采买?”
“寺中几日伙食,需添些豆制品与时蔬。”命幽答道。
他身后的江无霖一直没说话,安静地站在云游身侧,目光在命幽和云游之间轻轻扫过,脸上挂着微笑。
小沙弥拉了拉命幽的衣角,指着不远处一个糖画摊:“师兄,那边有糖画!”
命幽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又低头对小沙弥说了句出家人不可贪嘴,小沙弥瘪了瘪嘴,有些失望地垂下脑袋。
云游看着那小沙弥耷拉下来的脑袋,忽然想起了自己小时候。
那时候父亲还在,每次赶集都会给她买一支糖画。
她总是选兔子,因为兔子耳朵长,可以吃很久。
父亲会把她扛在肩膀上,她举着那支糖画,高高地俯视着人群,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快乐的小孩。
那些记忆已经很远了。
她正出神,却见命幽忽然转身,朝那糖画摊走去。
他弯腰对摊主说了句什么,然后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接过一支刚刚做好的兔子糖画。
他走回来,没有多余的话,将那支糖画递到云游面前。
“给你。”
云游愣住了。
她看着那支糖画,透明的糖稀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兔子的耳朵长长地翘起来,尾巴圆滚滚的,活灵活现。
和她小时候最喜欢的那一种,一模一样。
她抬起头,看向命幽。
他没有解释什么,将那支糖画又往前递了递。
“……谢谢师父。”
她伸手接过了那支糖画。
命幽没有再多说什么,只微微颔首,便带着小沙弥转身离开了,灰色的背影穿过熙攘的人群,很快消失在街角的转弯处。
云游握着那支糖画,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许久没有动。
江无霖站在她身旁,一直没有说话。
他看着云游怔怔地望着命幽离开的方向,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
“游儿。”
云游没有应。
“游儿。”他又唤了一声。
云游这才回过神,转过头来看他:“嗯?”
江无霖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笑了笑,那笑容依旧温柔,却带着一丝涩意:“逛了这么久,也累了吧?前面有家茶楼,我们去坐坐,喝杯茶歇歇脚。”
“……好。”
茶楼在街市的尽头,二楼靠窗的位置,能看到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
江无霖点了一壶龙井,又加了两碟点心。
茶是今年的新茶,入口清冽回甘,配上刚出锅的桂花糕,本该是很惬意的午后,可云游的心思显然不在茶上。
她将那支糖画小心翼翼地放在桌角,目光时不时地飘向窗外。
江无霖看在眼里,没有点破,他给她续了一杯茶,又将那碟桂花糕往她面前推了推:“尝尝,这家的桂花糕做得不错。”
“嗯。”云游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就在这时,邻桌的两个穿着粗布短褐的客人说话声吸引了她的注意。
其中一个面色赤红,已经有了几分醉意,说话嗓门很大。
“……可不是嘛,我叔父当年就是在那边当差的,亲眼见过那场面。啧啧,惨呐,整座城烧了三天三夜,尸首堆得跟山似的……”
云游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大昭八年的事儿了,你那时候还小,不记事。”那醉汉灌了一口酒,抹了把嘴,“我跟你说,那带队的将军,听说当时还不到二十岁,年纪轻轻的,手段却狠辣得很,上头下了令,他就真下得去手……”
同桌的人显然被勾起了兴趣,压低声音问:“真的假的?一整座城?那带队的后来怎么样了?立了那么大的功,该升官发财了吧?”
“我呸!升什么官?发什么财?!”醉汉一拍桌子,“我跟你说,这事儿邪门着呢,听说屠城之后没几年,那将军全家就遭了难,满门上下,无一活口!”
“全死了?”同桌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全死了!就那小将军一个人跑了,至今不知道是死是活,有人说他疯了,有人说他隐姓埋名躲起来了,也有人说……唉,反正啊,造了这么大的孽,能有什么好下场?”
云游慢慢地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然后转过头,看向邻桌那两个男人。
她开口,神情镇定:“这位大叔,冒昧打扰一下。”
那醉汉转过头来,看见是个年轻姑娘,愣了一下:“你……你叫我?”
“是。”云游点了点头,语气平和,“方才听您说起大昭八年云州的事,我有些好奇,您说的那位带队的小将军,后来是怎么遭难的?您可知道详情?”
醉汉见她问得认真,又喝了酒,话匣子一开就收不住:“具体的我也不清楚,都是听我叔父说的。只知道那小将军姓裴,打完云州之后没几年,他家就出事了。
一夜之间,满门被杀,一个不留,官府查了很久,也没查出个结果来,有人说,是云州那边的幸存者回来报仇了,也有人说,是他自己造的孽太多,老天爷收走了他全家……”
他说到这里,忽然打了个寒颤,连忙又灌了一口酒,摆了摆手:“都是些陈年旧事了,真假也不知道,姑娘听听就算了,别往心里去。”
云游没有再追问,她点了点头,轻声道了谢,然后转回头,重新端起了桌上的茶杯。
她低头,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啜了一口。
江无霖看着她,心里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不安。
“游儿……”他试探着唤了一声。
云游抬起眼,看向他,眼神平静。
“霖哥哥,”她开口,“我有点累了,想回寺里了。”
江无霖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好,我送你回去。”
云游站起身,拿起桌上那支兔子糖画,握在手心里。
糖画的边缘已经开始微微有些融化了,黏在她的指间。
她走下茶楼的楼梯,穿过依旧热闹的街市,一路没有说话。
回到慈荫寺的山门前,云游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对江无霖淡淡地笑了笑。
“霖哥哥,谢谢你送我回来,今天……我很开心。”
江无霖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化作一声叹息:“你好好休息,明日我再来看你。”
“嗯。”
云游转身,走进了山门。
暮色渐浓,晚钟响起。
她穿过庭院,走过那几棵老银杏树,走过她第一次遇见命幽的那条回廊,一直走到自己那间禅房门口。
她推开门,走进去,在桌边坐下。
她没有点灯,就那样坐在黑暗中,握着那支糖画,一动不动。
屠城的那人是个姓裴的小将军,不到二十岁。
屠城后满门遭难,无一活口,逃出后至今下落不明。
她的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醉汉的这些话。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她忽然站起身,推开门,快步朝命幽禅房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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