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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1章 “如果我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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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云游回过神来时,她已经站在命幽那间禅房的门口了。
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他在。
她抬起手,想敲门,却在触及门板的前一刻停住了。
她要说什么?
“命幽师父,关于云州的事,你知道多少?”
她问不出口。
她怕他一听到云州两个字,就又像上次在藏经阁里那样,用那副温和疏离的面具把她挡在外面。
她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叩响了那扇门。
“咚、咚、咚。”
里面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那个她熟悉的声音:“何人?”
“是我,云游。”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然后脚步声响起,门被从里面拉开。
命幽站在门内,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中衣,外面随意披了件僧袍。
他手里还端着一盏油灯,看见是她,他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这么晚了,有事吗?”
云游站在门外,夜风从她身后吹来,撩起她鬓边的碎发。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命幽师父,”她开口,“我有件事想问你。”
命幽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似乎在判断什么,然后他侧开身,让出门口:“进来说吧。”
云游跨过门槛,走进他的禅房。
命幽将油灯放回桌上,转过身来看着她:“坐吧。”
云游没有坐,她站在屋子中央,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了衣角。
她看着命幽,看着他平静的眉眼,心里那股憋了一整天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命幽师父,”她说,“我今天在镇上,听到了一些事。”
命幽的目光微微一凝,他没有接话,静静地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我听到有人说,大昭八年,云州被屠。”云游一字一句地说,目光紧紧地锁着他的脸,“整座城,烧了三天三夜,死了很多人,带队的,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小将军。”
她看见,命幽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那个人还说,那个小将军姓裴。”云游继续说,声音开始微微发颤,“打完那场仗之后没几年,他全家就遭了难,满门被杀,只有他一个人跑了,至今下落不明。”
命幽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脸上依然是那副温和沉静的样子。
“命幽师父,”云游向前迈了一步,离他更近了些,“你之前说过,你知道云州,你还说,那是一座边陲旧城,记载寥寥,可今天那个人说的,和我之前零零碎碎听到的,都对得上。”
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命幽师父,关于云州的事,你到底知道多少?告诉我,好不好?”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上了一丝恳求。
命幽看着她,下意识地想要去拿桌上的佛珠,却碰到了旁边的烛台。
铜制的烛台被他碰得倾斜了一下,上面的蜡烛晃了晃,险些滑落,他连忙伸手去扶,手却抖得厉害。
云游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那只摇晃的烛台,将它在桌上放稳。
命幽转过身,背对着她。
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干涩:“你……听谁说的?”
云游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她不知道这酸涩从何而来,是为他,还是为自己,还是为那座她几乎不记得却贯穿了她整个命运的城池。
“镇上茶楼里,一个喝醉了的老兵说的。”她如实回答,“我问他那个小将军后来怎么样了,他说他全家都死了,就剩他一个,下落不明。”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命幽师父,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你方才的反应,不像是完全不知情的样子。”
命幽依然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云游,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云游愣住了。
她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发闷,她不想听他说这些,她不想听他再用那种“为你好”的语气,把她挡在他的世界之外。
“可我已经知道了。”她说,语气带着一股不容动摇的执拗,“我知道大昭八年云州出了事,知道带队的是个姓裴的小将军,知道他全家都死了,我现在只想知道更多,命幽师父,如果你知道什么,求你告诉我,我不会告诉别人,我发誓。”
命幽终于缓缓地转过身来。
他看向云游,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平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大昭八年,边军确有调动,云州之事,贫僧亦只是从旧籍中略知一二,传言纷纭,真假难辨。那位裴姓将领的遭遇,更是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他顿了顿,垂下眼帘:“云游,这些陈年旧事,与你并无干系,何必深究?”
“与我并无干系?”云游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忽然有些发颤,“命幽师父,如果我告诉你,我就是云州城里逃出来的那个唯一幸存者呢?”
命幽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抬起眼,看向她,眼里带着难以置信。
“……你说什么?”
云游看着他骤然失色的脸,心里涌上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痛快,夹杂着同样沉重的悲伤。
“我不记得了。”她说,声音低了下去,“小时候的事,我大多不记得了,我只知道我从云州来,家里人都死了,是霖哥哥一家收留了我,可我不知道那座城到底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我为什么能活下来。”
她抬起眼看向他,目光里带着哀求:“命幽师父,如果你真的知道些什么,哪怕只是一点点,求你告诉我,我不想一辈子活在一个我自己都不知道的谜里。”
命幽看着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雪夜。
火光,哭声,满地的血。
一个满脸血污的小女孩,躺在尸堆里,棉袄被血浸透,已经冻成了硬壳,他蹲下去探她的鼻息,气息微弱。
他以为她活不成了,可她活下来了。
就站在他面前。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他能说什么呢?
说“我就是那个姓裴的”?说“你全家都是我杀的”?还是说“这些日子,你日日与仇人相处”?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站在那里,看着她,脸色惨白,嘴唇微颤。
两人就这样对峙着。
云游看着他的眼睛,看见了他眼里的惊惶。
他真的知道些什么,可他不说。
她慢慢松开了攥紧衣角的手,后退了一步。
“我知道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失望和疲惫,“你不愿意说,那就算了,打扰师父休息了。”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命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她正要拉开那扇门。
“云游。”
她的动作停住了。
命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件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追究下去,对你没有好处,忘了,反而是种解脱。”
云游没有回头。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地说了一句:“我不想忘,也不能忘。”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夜风从敞开的门口涌入,吹得桌上的油灯剧烈地摇晃了几下,险些熄灭,命幽快步上前,用手护住了那簇微弱的火苗。
灯光在他拢起的掌心中重新稳定下来,照亮了他苍白的面容,和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暗色。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缓缓放下手,转身,在桌边坐了下来。
油灯的光晕笼罩着他孤独的身影,他拿起桌上那串佛珠,指尖一粒一粒地捻过,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
他闭上了眼睛。
眼前浮现的,是她最后的那个背影。
第二天一早,命幽便下了山。
他沿着山路一直走到山脚下一个偏僻的渡口,那里停着一艘小小的乌篷船。
船夫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看见他来,只点了点头,便撑开了船。
一个时辰后,命幽在县城东郊的一座清静的宅院门前下了船,他整了整僧衣,深吸一口气,抬手叩响了那扇朱红色的大门。
门开了,开门的是个丫鬟打扮的姑娘,看见门外站着个年轻僧人,愣了一下:“师父找谁?”
“贫僧法号命幽,来自慈荫寺,求见方家小姐,烦请通报一声,就说故人来访。”
丫鬟点了点头,让他稍候,转身进去了。
没过多久,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从院内传来。
方子嫣亲自迎了出来,看见门外果然是命幽,她眼中掠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
“阿斩?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坐。”
命幽跟着她穿过庭院,走进一间布置雅致的厅堂。
方子嫣吩咐丫鬟上了茶,然后屏退了左右,才在命幽对面坐下,目光带着探究地打量着他。
“你可是稀客,在慈荫寺住了这么多年,主动下山来找我,这还是头一回。”方子嫣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说吧,出什么事了?”
命幽握着茶杯,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子嫣,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方子嫣挑了挑眉:“你说。”
“你家里在各地都有生意往来,消息灵通,我想请你帮我留意一下,最近……有没有人在暗中打听云州的旧事。”
方子嫣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她放下茶盏,看向命幽的目光变得认真起来:“云州?你确定?”
“确定。”
“谁会打听?”
命幽没有回答。
方子嫣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她没有追问,只是换了一个问题:“那如果有人打听到了,你希望我怎么做?”
“如果只是寻常打听,不必理会,但如果有人追查得太深,触及到一些不该触及的东西……”他停顿了一下,“想办法,阻挠一下。”
方子嫣的目光微微一凝,轻轻叹了口气。
“阿斩,”她开口,语气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透彻,“你在怕什么?”
命幽抬起眼,看向她。
方子嫣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是怕查到你头上?”
命幽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没有回应她的问题。
方子嫣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她没有再逼问,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行,我帮你留意。”她说,“但阿斩,我也有句话要跟你说。”
命幽看向她。
方子嫣的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神色,“你藏得再深,也总有浮出水面的一天,你准备好了吗?”
命幽垂下眼帘,看着杯中已经凉透的茶,许久没有说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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