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9章 “这伤怎么 ...
-
命幽独自站在木架前,手里捧着一摞刚从高处取下的经卷。
他踮脚去够最上层那卷经书时,右肩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那感觉就像是铁钉从骨头缝里猛地扎进去了一般。
他的手一抖,经卷哗啦一声散落在地。
冷汗瞬间就从额头上渗了出来,他咬着牙,缓缓蹲下身,想去捡那些散落的经卷,右臂却完全使不上力,每动一下,肩膀连接处就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痛得他眼前发黑,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知道是老毛病又犯了。
那道剑伤,每逢阴雨天或过度劳累便会发作,但从未像今天这样猛烈,也许是这几日心绪不宁,夜里辗转难眠,白日又在菜园劳作,耗尽了本就所剩无几的气力。
命幽扶着书架,想要站起来,膝盖却一软,整个人跌坐在地上,背脊撞上书架的棱角,他闷哼一声,冷汗顺着下颌滴落。
疼痛感涌了上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他靠在书架上,闭上眼,感觉意识正在一点一点地从身体里抽离,耳边是自己粗重紊乱的喘息声,混着心脏在胸腔里狂乱跳动的声音,咚咚咚……
他想,会不会就这样,在这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悄无声息地疼死过去?
也不是不好。
就在这时,门口的光线忽然暗了一下。
有人挡住了那片昏黄的夕照。
命幽费力地睁开眼。
逆光中,一个身影站在藏经阁的门槛处,轮廓被夕阳勾出一道金边,看不清面容。
“命幽?”
是云游的声音。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一声沙哑的气音。
下一秒,那个身影快步走了过来。
云游蹲下身,一把扶住他的手臂,目光触及他惨白的脸色和满头冷汗时,瞳孔骤然一缩:“你怎么了?!”
“……无事。”他下意识地想挣开她的手,可身体完全不听话,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是……有些不适,休息片刻便好……”
“这叫没事?”云游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触手冰凉,满是冷汗,“你都快晕过去了!别逞强,我扶你回去歇着。”
说罢,她不由分说地将他的手臂绕过自己的肩膀,一手揽住他的腰,用力将他从地上搀扶起来。
命幽比她高出一截,半个身子的重量压上去,云游脚下微微一晃,随即稳住,咬着牙撑住了他。
他没有力气推拒,只能由着她半拖半扶地往外走。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命幽的意识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只记得脚下的路很长,阳光时明时暗……
到了禅房,云游将他扶到榻上坐下,正要松手去倒水,目光忽然定在了他的右肩上。
灰色的僧袍肩头,洇出了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是血。
云游的动作顿住了,她盯着那片血迹看了两秒,然后看向命幽,眉头微皱。
命幽回避着她的目光,垂下眼眸。
“你受伤了。”她说。
“陈年旧伤,不碍事。”
“都渗血了还不碍事?”云游深吸一口气,“药箱在哪?我去拿。”
“柜子第二格。”
他知道拗不过她,索性不再挣扎。
云游很快翻出了药箱,打开一看,里面的东西不多,但止血的药粉,干净的布条都有。
她将东西摆在床头,然后看向命幽:“衣服脱了,我帮你上药。”
命幽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向云游,眼里浮着一层薄薄的抗拒:“男女有别,不敢劳烦施主,药放下,贫僧自己来便可。”
“你自己来?”云游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现在抬得起胳膊吗?连站着都费劲,还自己上药?”
她一连串的问句砸过来,句句在理,堵得他说不出话来。
见他还在犹豫,云游叹了口气,语气软了几分:“命幽师父,我知道你讲究规矩,但现在不是讲规矩的时候,伤口不及时处理,感染了怎么办?你放心,我只看伤口,不看别的,医者父母心,你就当我是个大夫。”
她说到这份上,命幽再推辞反倒显得矫情。
他沉默片刻,终是缓缓抬起左手,扯开了右侧衣襟的系带。
僧袍滑落,露出半边肩背。
云游的呼吸,在看清那道伤疤的一瞬间,停住了。
那不是普通的剑伤,疤痕从右肩胛骨下方斜斜切入,一直延伸到靠近锁骨的位置,足有三四寸长。
虽然已经愈合多年,但疤痕的颜色依然很深,边缘凹凸不平,更触目惊心的是,伤疤周围的皮肉有明显的挛缩痕迹,说明当年受伤之后,没有得到及时妥善的处理,硬生生拖着愈合的。
这样狰狞的剑伤,她还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到。
伤在肩背,差一点就是咽喉。
她不敢想象,当初持剑之人,是存了怎样必杀的心思。
云游的手轻轻抬起,悬在那道伤疤的上方,没有落下,隔着毫厘的距离,虚虚地描摹着它的轮廓。
“这伤……”她的声音有些发涩,“是怎么来的?”
命幽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陈年旧伤,战场交锋为剑所伤。”
战场?
云游张了张嘴,所有的疑问,都在看到他垂下眼眸后,咽了回去。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药瓶,将药粉小心地洒在伤口渗血的部位,药粉沾上创面的那一刻,命幽微微颤了一下。
云游没有说话,专注地处理着伤口。
包扎完毕,她帮他将衣襟拉回原位,系好系带。
“好了。”她退后半步,“这几天别沾水,也别提重物,药一天换一次,如果伤口发红发热,就要去找大夫看看。”
命幽缓缓转过身来,垂下眼帘,避开她的视线,低声道:“多谢施主。”
云游正要摆手说不用客气,命幽忽然开口:“云游施主,贫僧有一事想问。”
“什么事?你问。”
“施主为何会出现在藏经阁?”他抬起眼,看向她,“是想找什么书吗?”
云游愣了一下,她挠了挠头,表情有些古怪:“我说出来,你可能不信。”
命幽微微歪了歪头:“施主但说无妨。”
云游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才开口道:“我其实不是特意要去藏经阁的,我就是路过,走到门口的时候,心脏突然一阵刺痛,疼得厉害,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有一种特别不好的预感,我也没多想,就直接冲进去了,然后就看见你倒在地上了。”
她自己也觉得这事挺离谱的。
命幽听完,沉默了。
“……命幽师父?”云游见他半天不说话,有些不安地唤了一声,“你怎么了?是不是我说错什么了?”
命幽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有,只是……觉得有些巧。”
“是吧?我也觉得挺巧的。”云游笑了笑,“不过幸好我去了,不然你一个人在那儿,还不知道要躺多久呢。”
她说着,站起身来,“行了,你先歇着吧,我去给你煮碗素面吃。”
“不必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你等着就是了。”云游摆摆手,走到了门口,回头对他笑了一下,“听话,别乱跑,我马上回来。”
说完,她便快步走了出去,留下命幽独自坐在昏暗的禅房里。
他看着她消失的方向,许久没有动。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肩头那圈包扎得整整齐齐的布条,指尖轻轻抚过她系好的结。
……
没一会儿,云游端着托盘回来了。
她推开门,看见命幽正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串佛珠,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吃饭了。”云游将托盘放在桌上,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素面,汤色清亮,面上卧着几片碧绿的菜叶,还撒了一小撮葱花,“你尝尝,可能味道淡了些。”
命幽放下佛珠,目光落在那碗面上,顿了一下。
他端起碗,先用勺子舀了口汤,然后又挑起一箸面送入口中,面条煮得软硬适中,汤头虽然清淡,却有股素菜特有的鲜甜。
他嚼了两下,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云游紧张地看着他,“不好吃?我好久没下厨了,可能手艺生疏了……”
“不是。”命幽垂下眼,又挑起一箸面,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很好吃,多谢施主。”
云游这才松了口气,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托着腮看他吃,她也不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偶尔帮他添一勺咸菜。
命幽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放下碗,抬眼看向她:“施主一直看着贫僧作甚?”
“看你吃饭啊。”云游理所当然地说,“你吃东西的样子,比你平时那副端着的样子,有人味儿多了。”
命幽:“……”
他无言以对,只好继续埋头吃面。
云游看着他那副无奈又拿她没办法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她发现,当命幽卸下那层温和疏离的面具时,其实并没有那么难接近。
“命幽师父,”她忽然开口,“你以后要是再不舒服,别再硬撑着了,你一个人扛着,万一出了什么事,都没人知道。”
命幽握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我是认真的。”云游又说,“你别光嗯嗯嗯的,要记住才行。”
“……记住了。”
“那你重复一遍给我听听。”
命幽抬起头,看着她一脸认真的模样,嘴角终于忍不住浮起了一丝笑意:“施主放心,贫僧记住了,下次若再有不适,定会告知施主。”
“这还差不多,不过你别老施主施主的,叫我云游就行。”
“这……”
“不许拒绝。”
命幽犹豫了一下,这才开口,“好,云游。”
云游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身来,“那你慢慢吃,碗筷放着就好,我明天来收。”
她走到门口,忽然又回过头来,看着灯下那个安静吃面的身影,心里涌上一个念头。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轻轻带上了门。
夜风穿过回廊,吹得檐下的风铃叮当作响。
禅房里,命幽放下已经空了的碗,看着那扇合上的门,长久地沉默着。
“……云游。”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然后吹熄了灯。
黑暗中,他静静地坐着,听着窗外夜风穿过竹林的声音,久久没有入睡。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