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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8章 “没有生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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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下午,天气难得放晴。
云游在寺里转了两圈,自打那日送粥被拒,她连着几天没见着命幽的面,问净心师父,净心只说他在后山菜园忙,或是在禅房抄经……
她知道,命幽这是在故意躲着她。
凭什么?
她越想越气,步子不知不觉就朝禅房那边走,刚拐过回廊,一眼就看见前面凉亭里,那个熟悉的身影。
命幽正独自坐在石桌边,对着桌上一个棋盘。
棋盘是旧的,木头发暗,上面疏疏落落摆着些黑白棋子。
他侧对着她,微微垂着头,手指间拈着一枚黑子,悬在棋盘上空,迟迟没有落下。
阳光从亭子的飞檐斜照进来,给他半边身子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却衬得另一半在阴影里的侧脸,有种说不出的沉寂。
云游脚步顿了顿,心里那股气又顶了上来。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然后抬脚走了过去。
“命幽师父,好雅兴啊,自己跟自己下棋?”
命幽闻声,拈着棋子的手指一颤。
他抬起眼,看见是她,眼中瞬间掠过一丝慌乱,随即迅速站起身,单手立掌:“云游施主。”
“坐着坐着,别客气。”云游自顾自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了下来,眼睛扫过棋盘,“自己下多没意思,要不要来一局?我棋艺虽然不精,陪师父解解闷还是可以的。”
命幽没坐,垂着眼,语气疏淡:“不敢劳烦施主,贫僧只是随意摆弄,并无对弈之意,施主请自便,贫僧还有些经文未抄……”
说着,他转身离开。
“站住。”
命幽的脚步僵在原地,背影挺直,没有回头。
云游盯着他的背影片刻,站起身,绕到他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她抬起头,直直地看向他的眼睛。
“命幽师父,”她开口,“我到底做了什么,让你这么不待见我?”
“从后山回来之后,你就躲着我,我跟你说话,你敷衍,我给你送东西,你拒绝,见了我,恨不得立刻绕道走。”
云游逼近一步,目光紧紧地锁着他,“总得有个缘由吧?是我哪里得罪你了,还是我这个人,就这么让你看不顺眼?”
命幽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避开了她过于直接的注视,目光落在旁边的石柱上,声音竭力维持着平稳:“施主多心了,贫僧并无此意,只是近来寺中事务稍多,又兼自身修行懈怠,心绪不宁,恐怠慢了施主,故而……”
“故而就对我避而不见,冷言冷语?”云游打断他,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委屈和执拗,“命幽师父,我不是三岁小孩,你之前不是这样的。在山里,你还会跟我说笑,还会……”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怎么现在就变成这样了?我不信只是因为你心绪不宁。”
亭子里一时间安静下来。
命幽沉默着,他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拢,握成了拳,又缓缓松开。
他抬起眼,这次终于看向了云游,“施主,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有些人,离得远些,对彼此都好。”
“那是你觉得!”云游不服,心里那股拧劲儿上来了,“我觉得不好,我这人喜欢清楚明白,你心里有事,有结,我看得出来,你不说,也行,那咱们就下盘棋,不谈别的,就下棋,下完这盘棋,你要是还想躲,我绝不再拦你。”
她说完,在石凳上坐下,指着棋盘对面:“坐。”
命幽看着她固执明亮的眼睛,和他记忆里某个模糊的影子奇异地重叠在了一起。
良久,他叹了口气,终于还是走了回来,在她对面坐下。
“执黑执白?”云游问。
“施主是客,请执黑先行。”命幽的声音也恢复了平淡。
棋局开始。
云游的棋风果然如她的人,灵动,跳跃,带着一股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她落子很快,常常出人意料,不按常理,擅长在边角搅动风云,制造混乱,再寻机突围。
而命幽的棋,则沉静,缜密,步步为营。
他下得很慢,每一子落下前都似经过深思熟虑,布局宏大而深远,并不急于绞杀,更注重对全局的控制和势的积累。
他总能轻易化解云游看似犀利的进攻,却又不赶尽杀绝,总在关键处留有一线余地,让她的棋还能继续走下去,只是始终无法突破他看似温和,实则密不透风的防线。
两人你来我往。
下到中盘,云游的一条大龙被命幽隐隐围住,虽未至绝境,但出路被压缩得厉害,形势有些吃紧。
她捏着一枚黑子,眉头紧锁,盯着棋盘,迟迟没有落下。
命幽没有催促,静静地看着。
半晌,云游抬起眼,看向他:“师父这棋,看着不显山不露水,却让人处处受制,喘不过气,是不是非得把人逼到绝路上,才算赢?”
命幽的目光落在棋盘上她那条受困的大龙处,缓缓道:“胜负并非只在屠龙,退一步,也并非示弱,而是为了看清更多出路,保全更多子力,穷追猛打,看似痛快,却也可能让自己陷入险地,失了全局。”
“退一步?”云游重复着这三个字,眼神渐渐锐利起来,看向命幽,“那如果,退一步就是悬崖呢?后面是万丈深渊,退无可退,又或者,有些事,有些人,根本就不能退,一步也不能。”
命幽捻着佛珠的手指停了下来,他抬起眼,对上云游的目光。
“若真是悬崖,”他声音低沉,“那或许,本就不该走到那一步,从一开始,就该看清前路,知道有些地方,是去不得的。”
“可如果已经走到了悬崖边呢?”云游紧追不放,“是闭着眼跳下去,还是拼死一搏,说不定还能挣出一条生路?”
命幽沉默了,他看着云游眼中那簇不肯服输的火苗,心头像是被重重撞了一下。
这眼神,这执拗,这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劲儿……
他缓缓移开目光,投向棋盘。
“没有生路,就是唯一的生路。”
亭内再次陷入寂静。
未尽的棋局,静静陈列在两人之间,黑白交错,纠缠不清,一如他们之间理不清,道不明的局面。
云游盯着棋盘上那条被围困的大龙,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语气放缓了些:“命幽师父,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说的退一步,对我来说根本不是退,是另一种进?”
命幽抬起眼,看着她。
“我小时候跟着家里的老人学过一套拳法,”云游继续说,“那套拳很奇怪,看着全是防守的招式,退、让、闪、避,一招进攻的都没有,我当时很不耐烦,问老人,这破拳有什么用,光挨打了。老人跟我说,有时候退到底,就是最好的进攻时机,敌人以为你退了,放松了,你才有机会看清他的破绽,一招制敌。”
她拈起一枚黑子,在棋盘的另一边,落下了一颗看似与战局毫无关系的闲棋。
命幽的目光落在那颗棋子上,瞳孔微微收缩。
“你……”他开口,声音带上了一丝惊讶,“这是在弃子?”
“不是弃子。”云游抬起头,对他笑了笑,“是在找新的路,这条大龙,我不要了,但你吃掉它的代价,是整片棋局的失衡,你确定,你吃得下吗?”
命幽低头,重新审视整个棋盘。
他这才发现,云游看似杂乱无章的落子,并非全无章法。
她的许多棋子散布在各处,单独看都不起眼,可当她把那颗闲棋落下之后,那些散落的棋子仿佛突然被串联了起来。
原来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救那条大龙。
她一直在布局,在引诱他一步一步收紧包围圈,消耗他的兵力,等他自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再亮出真正的杀招。
命幽拈着白子的手,悬在半空中,久久没有落下。
他看着棋盘,又抬起眼,看着对面那个姑娘,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女施主的棋风,”他缓缓开口,“果决灵动,擅出奇兵,不计较一城一池的得失……倒让贫僧,想起一位故人。”
云游正沉浸在那步妙手的得意中,闻言,猛地抬头:“故人?什么人?”
命幽却像是骤然从梦中惊醒,他眼中的恍惚迅速消退,他垂下眼帘,遮住了眸中所有情绪,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他缓缓站起身,对着云游,依旧是那副温和疏离的姿态,合十一礼。
“今日棋局,到此为止吧,多谢施主相陪,贫僧告退。”
“哎,你话还没说完呢!”云游急了,也跟着站起来,“什么故人?你倒是说清楚啊!”
命幽不再看她,转身,步履平稳地离开了凉亭。
云游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那盘未下完的棋。
黑子左冲右突,白子固若金汤,胜负未分,却已无以为继。
她心里那点因对弈而暂时压下的烦闷,又随着命幽的离去,丝丝缕缕地冒了出来,还添了些新的困惑。
故人?他刚才看她的眼神,分明是透过了她,在看别的什么人。
“云游施主,好兴致。”
一个温和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云游抬头,看见净心师父正提着一桶清水从廊下经过,大约是去浇灌花木,看见她便停下了脚步。
“净心师父。”云游忙起身招呼,扯了扯嘴角,“我自己瞎琢磨呢。”
净心走近几步,看了一眼棋盘,了然地点点头:“是和命幽师弟下的?难怪,这棋风,一看便是他的路数。”
“师父也懂棋?”云游问,心思微动。
“略知一二,早年师父们闲暇时,也常对弈,命幽师弟的棋,最是沉稳。”
净心看着棋盘,语气带着回忆,“他总是这样,布局长远,看似处处留手,不逼不抢,实则已将四方出路算尽,让人不知不觉就入了瓮,等察觉时,已难挣脱,跟他下棋,需要有极大的耐心,还要看得够开,不然容易心浮气躁。”
云游想起自己刚才的步步紧逼和命幽的滴水不漏,不禁苦笑:“是啊,是让人有点喘不过气,师父,命幽师父他平时也这样吗?我是说,下棋,或者待人。”
净心看了她一眼,目光温和而通透:“命幽师弟性子静,心思也深,他待人接物,向来是周全妥帖的,只是……”
他顿了顿,似乎斟酌着用词,“只是这周全妥帖之下,总像是隔着点什么,贫僧在寺中这些年,很少见他将谁真正放在心上。”
他停住话头,没再说下去,转而提起水桶:“施主若无事,贫僧便先去忙了,春日干燥,后山新移的几株兰草得仔细照看着。”
“师父慢走。”云游道谢,目送他离开。
亭中又只剩下她一人,净心的话在她心头绕了几圈。
那么,他这几日明显的躲避,刻意的冷淡,甚至刚才下棋时那不自觉流露的恍惚和那句突兀的故人……
是不是说明,她对他而言,已经算是扰动了他平静的什么人了?
可这扰动,究竟是让他厌烦,还是让他害怕?
云游坐回石凳,拈起一枚黑子,在指间转了转,心里翻来覆去都是他最后那句话。
什么样的故人,会让他在看着她下棋时,露出那种恍惚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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