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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跪来一个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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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太子,判尚书省事祝长行,有要案密奏,恳请面君!”祝长行的声音虽远,却依旧随风钻进来。
顾政殿的窗扇该修一修了,什么声音都挡不住。
圣上起身,踱步许久,于宝座上扶额。
他愁,愁这宫里,敢逼他的人越来越多。
去了一个祝长安,倒是涌出许多个“祝长安”来。
没完没了的在外头跪求,哭喊!
不同的是,太子跪久了,他会心疼。
“传!”皇上揉揉耳朵,挥挥手,闭目无奈道,“叫他进来!”
片刻,祝长行进殿,俯身叩拜:“儿臣叩请父皇圣安!”
皇上搓了搓脸,才不情不愿抬头,又一瞬愣住。
祝长行也跪得远远的。
这些人,一个个的都知道用这种方式暗地里抗议,没新意。
陈内侍将祝长行手中供状递到御前,再躬身退去。
这回,顾政殿的门窗紧闭,一丝风声也不漏。
圣上草草翻阅,便将那厚厚一摞书信搁置,眼底聚起一层浓浓的阴鸷。
“你是要告发你的母后?”
祝长行直起身子,却目光低垂,盯着面前磨得黑亮的地砖,“儿臣以自身之名节,以来日之社稷,以人子之本分,控诉中宫皇后,收买东宫侍婢,在太子妃的催产汤药中下毒,致使太子妃突发血崩,险些丧命!”
皇上的指腹停在那封东宫婢子的供词上,那上头还沾了血,已经干透了,字迹模糊却依稀可辨。
祝长行字正腔圆,再道:“儿臣以自身之名节,以来日之社稷,以人子之本分,控诉中宫皇后,借由太子妃病弱体虚之时,在冰中下入慢性毒药,致使太子妃中毒昏厥,至今未醒!”
“儿臣身为人子,不想父皇为难,故隐忍数年,而今皇后步步紧逼,势取太子妃性命!父皇,太子妃并非是儿臣一人的太子妃,也是北昭的太子妃!是北昭与南昌两国之盟约所系! ”
皇上的指尖一颤,触到那干透的血迹,随即皱眉,嫌弃的收回手去,“仅仅靠这些证词,你便要诬告你的母后?”
祝长行再次跪拜,直身时,目光依旧避视,“儿臣不敢诬告。请父皇细阅,四月二十七日,皇后下令,宫中冰窖告急,仅供几处宫室用冰,儿臣的东宫,二皇弟的重华宫皆停了供应。”
“五月初二日,借调京郊冰窖存冰进宫,补重华宫之缺;五月初六日,宫外存冰再次入宫,进东宫。”
“另,五月初五日,二皇子侧妃于宫内晕厥,调遣御医前往诊治,御医院亦有脉案存档,儿臣也一并取了来,还请父皇过目。那时二弟妹已有中毒之兆,却无人深究!”
祝长行跪得笔直,声音沉稳有力,穿透大殿,灌入圣上耳中。
“那也不一定就是冰的问题……”皇上好容易寻到一处缝隙,不过才说了半句。
祝长行便又一次次俯身,重重叩拜,“咚”得一声,在空荡的大殿里,似有两声回响。
“儿臣已命御医院数位御医合力诊察,宫中冰室出冰色白无瘢,水化清透,无色无味。重华宫及儿臣的东宫所用宫外进冰,颜色发黄,化水藏污,此为慢性之毒。且毒性挥发,慢而无觉,需长时闭户吸入方会中毒。二弟妹连日闭门不出,寝殿冰鉴终日不歇,故毒已入肺;太子妃产后未愈,气血大亏,常日卧于榻上,避无可避,故中毒最深。”
上首之人没了动静。
祝长行又道:“二弟宫中几株盆栽受毒气所侵,已现萎靡之态,御医查验两位皇子妃症状一致,两处宫室残冰残留毒素统一!若父皇还不信,儿臣可将证物一并抬上来!”
句句铿锵有力,专往皇上心窝处戳。
半晌,皇上张张嘴,稍显迟疑,“你怎知是你母后所为,许是有人蓄意构陷也未可知……”
祝长行再道:“调冰之事乃由皇后亲自下令,内府是拿皇后令才得已前往京郊取冰。”
“那也说不准……”
“父皇!”
祝长行像是做了十二分的准备,皇上的每一句托词,他都驳得合情合理,有理有据,当真是无缝可插。
皇上在上,看不清祝长行的眸光沉,却听得清他声音重,“父皇难道就没有疑过,太子妃的血崩之状,与当年……”
“你!”皇上骤然起身,一双眼冒着火红的光,“你想说什么?”
垂着眼的祝长行忽扬了唇角,缓缓抬起头来,直视上头的帝王,“儿臣想问,皇后喜食蜜饯,儿臣却自小忌甜;皇后眉眼凌厉,不怒自威,父皇却总赞儿臣的一双眼,有心怀天下的‘宽仁’。”
这回,是皇上缓慢迟疑的低下头去,躲避儿子的目光。
那些陈事,他不想提,又不敢问,太子究竟是何时知晓的。
祝长行膝行两步,却未过多逼近,只是目光不肯松半分,牢牢盯着父亲,“请父皇为儿臣解惑,母子一脉,为何儿臣处处,既不像皇后,也未遗传烈国公音容?”
堂下儿子句句逼问,令他不得不重新审视,二十几年,他骗了天下人,险些连自己都骗了。那眉那眼那轮廓,分明就与当年偎在他怀中去世的谢侧妃,如出一辙。
恍惚中,正是谢侧妃跪在堂下,凌声质问他。
“大胆!”
皇上一掌重重拍案,掌心震得发麻,手边的茶盏亦抖了抖,溢出几滴茶水。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如果祝长行没有看错的话,此时自己仰望的帝王,并不像他的父亲。
那种陌生带着防备的光,从前只给祝长安一人。
而今,正直视自己。
良久,他喉结微动,本就挺直的肩背,又挺了挺,“还请父皇为儿臣解惑。”
圣上许久都没有再开口。
父子两人,一个立在桌案前怒视,一个跪地仰视,无人先退。
亦无人肯退。
日头西沉,斜斜笼进一束光,落在顾政殿的地板上,划开一道裂缝,将父子俩隔开。
圣上仰起脖颈,望着头顶横悬的梁木,那木头沉甸甸的,压了他二十几年。再收回时,目光里没了孤绝,声音也哑了下来,“你要知道,朕,是为了你。”
许多年来,在皇后面前,在祝长安面前,乃至宫里所有人面前,他都是高高在上,不可忤逆的帝王。
唯面对祝长行,他只是个普通的父亲。
“为了儿臣。”祝长行喃喃重复了一遍,从来前就端好了的剑拔弩张不可一世,也在一瞬去了个干净,整个身子颓下去,跪坐在地。
“为了儿臣,儿臣的母亲,知道吗?”
远远的,皇上看不清,似乎有一滴泪,落在了祝长行的衣袍上。
“你是何时知道的?是谁告诉你的?”皇上忽觉,跪在眼前的,并非常日那个谦卑,待人温厚的太子。
“儿臣何时知道的,不重要。”祝长行的声音异常稳,“二十四年,儿臣从未祭拜过她,父皇以为,她在酒泉之下当真能安息吗?”
落日渗进来的光线继续在地板上挪移。
皇上的眼前也随渐弱的光线,变得模糊,“朕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她……能理解。”
“是吗?”祝长行似乎轻声笑了一下,“自己用命换来的儿子,却叫了仇人二十四年的‘母后’,她当真能理解,能甘心吗?”
皇上的瞳孔骤缩,“你说什么?”
祝长行继续说着:“儿臣认贼作母二十四年,父皇觉得,儿臣又能不恨吗?”
皇上张了张嘴,许久,也未能挤出半个字。
“父皇,真的爱她吗?”
祝长行跪着那块地砖,祝长安跪过,云见月跪过,云海也跪过。
只他,跪来了一个真相。
皇上却是难以启齿。
他正是因爱极了她,才选择撒下这个弥天大谎,将她的儿子充作中宫嫡出,予他至高无上的地位。
直至夜深,顾政殿的烛灯都未燃起来。
漆黑的夜,漆黑的大殿,皇上就坐在黑暗里,他一直在黑暗里。
面前,是祝长行呈上来的指控皇后的罪状,他并未看完。
也不重要。
今日祝长行跪在数丈之外的声泪控诉,也都不重要。
真正让皇上骤然警醒的,只有一句。
“倘若那几日,儿臣不是忙着在内狱审问宫人,而是在东宫床前照顾太子妃,那么此时,儿臣怕是也如太子妃一般昏迷不醒了!”
子夜。
龙辇缓步行于宫道。
远远的,看见凤栖殿前的宫灯还亮着。
“娘娘,夜深了,早些歇了吧。”方姑姑立于矮榻边,小声劝着。
今日发生许多事,任外头闹哄哄,乱作一团人人自危,皇后却坐于卷书宝座,气定神闲,端坐一日。
“外头怎么样了?”
方姑姑垂首答:“二皇子侧妃醒了,太子妃得幸中毒不深,保住了命。”
皇后不急不缓扬起下巴,将腰背挺直了些,“那冰怎么就到了东宫?”
方姑姑心头一颤,战战兢兢回道:“婢子也觉蹊跷,本要传内府总管一问,不料惊动了皇上。娘娘放心,待风头一过,婢子定好好查问。”
皇后的眼皮慵懒一掀,淡然欣赏方姑姑的紧张,“慌什么?本宫只觉可惜,没能一石二鸟,去了两个祸害。”
“放心吧。”皇后从容搭上方姑姑的手腕,起身往内殿去,“本宫和皇上是一条船上的人,就算证据确凿……”
皇后略作停顿,扭脸睨视着方姑姑,轻轻勾唇,一字一顿,“又如何?”
忽一阵闷热气息进殿,皇后眉心微蹙,方姑姑扭身便要训斥。
却见一宫婢屈膝作礼,道:“皇后娘娘,皇上的龙辇往这里来了。”
与方姑姑和婢子的惊恐相比,皇后的从容似乎与生俱来。
她垂首整理衣袖,扭身又坐回凤椅,温声吩咐,“皇上在顾政殿劳累一日,定有许多话要与本宫说,去上一碗醒神的汤来,再备一壶好茶。”
方姑姑拧眉,却也不敢说什么,只颔首应着,便与婢子一道退去。
夏日暴雨来前,空气总是又湿又热,堵得人心口发闷。
皇后坐正了,远处一道闪电劈开夜幕,照亮苍穹,一瞬即逝。
龙辇于宫门口停下,龙袍包裹着的身躯掩不去颓态。皇后起身迎至廊下,屈膝施礼,那笑在宫灯映照下,竟有几分诡异,“皇上圣安。”
皇上没应声,也没扶她起身,径自跨步进殿,坐在了尚余体温的卷书宝座上。
再抬眼时,脸色就如这暴雨前的黑夜,闷雷就压在眼底,却迟迟落不下来。
“皇后。”
皇上双手扶膝,只眼珠挪移,钉在皇后身上。
殿外,一左一右手捧茶水汤羹的婢子虎躯一震,躬身退去。
“皇上是来兴师问罪的吗?”皇后脸上笑意不浅。
一瞬,皇上的唇角也浮上笑意,“自然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