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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许多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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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着女儿憔瘦,云海怎能不心疼。
忙命人备膳,再遣人往外头去,将云见月素日爱的吃食一并买来。
云见月端坐忠勇堂内,目光环视,不言不语,看着父亲忙活半日,才满头是汗的坐下来。
许多话,来时路上,她已于心内反复斟酌过了。
或许更早些,在那泛着淡黄的冰块子送进重华宫时。
她也私下问过清影,连亲生父亲都要利用,是否有悖人性。
可清影一句“为了二殿下”,她便打消所有顾虑。她进宫,不就是为着父亲的嘱托,“暗助二皇子”吗?
“你一个人在宫中,过得好不好?”云海一问,才叫她回过神来。
云见月垂眸,遮去一半心虚,望着茶中几片浮叶,轻声道:“女儿惦记着二殿下,不知他在遇南好不好。”
云海诧异看过来,半晌,迟疑开口:“你们小夫妻感情好,爹……很欣慰。”
忠勇堂正屋的方桌上,也供着一株茉莉,从前云见月在家时,几个要紧的屋子里都有,静心安神,养人而不伤。
如今开得正盛。
云见月蹙眉收起视线,轻轻吸了口气,“女儿从前任性,私下怨过父亲,也不认父亲所说二殿下俱雷霆之仪。如今看来,父亲当真是为女儿筹谋过的,得此郎婿,此生无悔。只是,女儿只怕日久天长,情意消磨,待女儿年老色衰之时,不得殿下眷顾,漫漫余生,老死空寂宫廷。”
“这话从何说起?”
云见月抬起头,眸中含泪,那一眼望过去,便叫云海是既心疼又心惊,“好好的,怎就说出这番丧气话来?有爹在一日,万不能叫你受这委屈。二皇子或是他日……”
话到嘴边,又似被什么噎住,生生咽了回去,只道:“你放心,万事……有爹爹为你做主。”
“是女儿多思。”云见月一声苦笑,垂下眼帘,“倒也未必活到那一日呢。”
云海腾地站起身来,脸色十分难看。
“可是宫里出了什么事?爹爹现在就进宫去,问个明白!”
云海一个武夫,说起话来粗声粗气,又因情急,越发红了脸,像一堵墙横在云见月身前。那架势,就像是谁欺侮了他的女儿,他就要将谁的骨头一节节拆下来泡酒。
云见月不觉眼圈一红,泪珠扑簌落下来。
祝长安总是不愿相信自己父亲,可事至如今,也只父亲一人愿意为他二人,争一个公道。
“父亲,云家的雪莲救了太子妃,这本是天大的好事。可女儿心里总是不安,只怕……因此就得罪了谁,而女儿自己却浑然不知。”
云见月抬起头,下睫处挂着几滴晶莹泪珠,颤声道,“女儿在宫里举目无亲,与父亲不得常相见。今日回来,一则是想看看父亲,二则……女儿此次回来,权当……权当是父女诀别吧。”
她缓缓跪下去,端端正正叩了三个头,再抬眼时,委屈万分,“女儿叩谢父亲多年养育之恩。”
云海忙上前搀起,急道:“你如今是皇家人,怎可跪我!快起来,有话好好说,若是真有人欺负了你,便是皇廷……爹还是有些分量的。”
云见月泪水涟涟,哽咽不能自已,“父亲从前嘱托,女儿牢记在心,却只怕,不能再替父亲分忧,还请父亲莫要怪罪。”
云海还欲再问个究竟,云见月却只推说,“时辰已到,天家礼法不得违,女儿不便久留,只此一去,愿父亲莫贪酒,勿劳神,珍重自身,岁岁安康。”
便三步并作两步,抽身离去。
一连两日,直叫云海寝食难安。
这日一早,连番两波人往顾政殿传话。
“皇上,重华宫中,二皇子侧妃再次晕厥!”
“陛下!东宫有恙,太子妃不省人事,御医施针灌药,也无济于事!”
“啪!”
又碎了一串翠玉珠。
一日之内,两位皇家媳无故晕厥,便是有人蓄意谋害,传出去,也要叫人笑话皇家苛待儿媳。
否则,怎好端端的,偏是两个小辈中了招。
皇家颜面何其重要,难怪皇上要恼。
“是什么人,敢将毒手伸到朕的后宫里来!”圣上勃然大怒,“传朕旨意,两宫宫室,日常所用饮食、器物,样样都要查,一个也不许放过!”
陈内侍惶惶奔去传话。
“御医院所有御医,分派两宫,不得有误!”
陈内侍折返回来,“是!奴才遵旨!”
“内府人等,全部严守待查,少一个,整个内府全部处死!”
才跑出大殿的陈内侍不得不再次折返,连连颔首,“是!”
又有内侍进来通报,“陛下,大将军云海在外求见。”
皇上怒气未消,背身斥道:“不见!”
内侍又道:“皇上,云将军说事关内宫事宜,恳请面圣。”
皇上猛地转过脸来,小内侍瞬觉殿内阴云密布,耷拉了脑袋,不敢往上看。
良久,桌案后传出一声,“传。”
“皇上!”云海进殿便远远跪下。
圣上一回身,在桌案前却没看着人影,再去寻,那魁梧身躯原在几丈外。
不禁失语。
一时,竟不知云见月置气时的有意疏远,到底是跟祝长安学的,还是随了她爹的根。
“近前来!”圣上无奈又有几分不耐。
云海倒不似那两个轴,听话起身,到了御案前,再次跪拜。堂堂一个武将,此时却是一把鼻涕一把泪,“臣只这一个女儿,为了朝堂,臣将女儿献了出来,臣无悔。但臣恳请皇上,可怜臣一把年纪,膝下唯有一女,请皇上务必保住臣这一条血脉!”
皇上一愣,瞬间警觉,“早起才发生的事,这么快就传到外头去了?”
云海同样怔愣,“什么事?”
皇上迟疑不答。
见状,云海却是身子一瘫,跪坐在地,像个撒泼的老妇,“二皇子侧妃当真出事了?”
“只是晕厥。”
“只是,晕厥!”云海哭闹起来,当真像个老妇,也当真令皇上头疼,“皇上!陛下!侧妃已是皇家人,臣不敢僭越,可是臣活到这岁数,就只这么一个女儿,还给了您,您不能这么对她啊皇上!”
“你……你个老货!”皇上指着云海,指尖发颤,“说得好像是朕让你的女儿晕厥一样!朕也是将她当女儿一样疼着!已经叫人去查了,你快起来!跟个泼妇一样,像什么样子!”
云海却不肯起,耍起无赖来,还与当年一同打仗时一般无二。一时,皇上也没了脾气,索性绕至桌案前,一撩衣袍,在云海面前席地而坐。
“你既不肯起,那朕便与你一同坐罢!”
当年在营中,二人就是这般不分尊卑,也不分你我。
云海一愣,即刻止声。
“你是怎么未卜先知的?”皇上盘腿而坐,语气缓和了些。
云海道:“臣哪里能未卜先知,不过是前两日侧妃家去哭哭啼啼,糊里糊涂的说了许多,什么‘我云家立了大功,却怕是不小心得罪了什么人’,又说‘权当父女诀别’。皇上您听听,这是什么话?臣一个鳏夫,听了这些,能不急嘛!”
君臣二人就这般脸对脸,絮絮说了许多,说到当年二人于西北同吃同住,在死人堆里求生路,冻得不行了,还喝过马血,扒过死人的衣裳。
说到那场战争,两军胶着之时,云海为他挡下一箭,箭头插入肩骨,险些废了一条胳膊,到现在那疤还在呢。
又说到皇上从敌军手里救下的那个姑娘,温柔敦厚,端丽冠绝。后来二人私定终生,许下累世情约,来世,后世,生生世世,彼此相守不弃。
再说到后来她难产血崩,偎在皇上怀里,气息微弱,只留下一句“王爷,好好爱我们的孩子”,便香消玉殒。
只是越说,皇上的脸色越阴越冷。
冷到云海忽觉地砖有些凉屁股,也似后知后觉,明白自己这一闹,似乎牵扯出许多内宫不该提的旧事。
皇上沉默了。
东宫的动静,他一直都知道。一个个奴仆进了内狱,没一个毫发无伤出来的,如此阵仗,也是得了他的默许。
他不是没怀疑过,同样的事,时隔二十几年还能卷土重来,怎就这般巧。
有时,他叹谢侧妃为他生了个好儿子,不像自己,保不住心中所爱。
有时,他又怕,怕太子莽撞,为求一个真相,牵扯出许多旧事。
偏那旧事,又是他自己极力掩盖的真相。
云海已告辞而去,皇上还坐在地上。
重华宫有消息传来,说是二皇子侧妃醒了,御医诊断,宫中用冰有问题。
接着,东宫的消息也来了。
太子妃保住了命,但因尚在病中,本就体弱,至今昏睡未醒。
皇上不曾起身,也未予新的旨意,只挥了挥手,命人退去。
传话的内侍不敢搅扰,也不敢贸然离去,候在殿前廊下,等待新的圣旨。
“儿臣叩请父皇圣安!”
余北还在昏睡着,祝长行却亲至顾政殿。
却也不曾进殿请安,只是跪在了当日祝长安跪过的地方,手托数封供状,恭谨举过头顶。
“东宫太子,判尚书省事祝长行有要案密奏,恳请面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