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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宫外来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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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夏,天气越发热,除去请安,人人多窝在自己宫里。
听说四公主又闹了一通,淳妃索性将人锁在宫中,不叫她出来了。
云见月除去三五日遵圣意往东宫去之外,再未见过任何人。
便连有一回云海入宫面圣,也只命清影给传了话,不过是些“父亲保重身体”“天热,饮食切莫贪凉”“自己多歇歇,勿中了暑气”之类的。
清影回来,热得满头汗,却是喋喋不休。
说起她候在顾政殿外时,听到的君臣对话。
“侧妃,您说那雪莲那么好,您就轻易送去给了太子妃,咱们自个儿留着多好啊!”
云见月还在逐字逐句研究那封信,已被小心粘好了。
“你怎么想起这个?好在我是送了去,否则我还真不知那东西还有奇效,能救人,便是它的用处。”
“婢子听皇上问起那支雪莲的来处,又问还有没有了,大将军说,仅此一支!若想再寻,怕是得派上一支能抗得住雪山寒气的军队,深入昆仑腹地呢!”
“皇上也想要那雪莲?”
“正是呢!”清影絮絮半晌,已是口干舌燥,“皇上还说什么,若是当年谢氏能得这样一支雪莲就好了。”
云见月的目光钉在眼前信笺的“谢侧妃”三个字上,再未挪动。
清影趁人不注意,悄悄拿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接着道:“皇上还说自己做了什么错事,以至于父子二人都要经历这样的痛楚。大将军还劝呢,说什么皇上是明君,所做之事都是为了天下,为了社稷!”
“婢子听了这么些,听来听去,觉得皇上真是看重大将军,什么都和大将军说,那为何还不给咱们将军官复原职啊?”
清影的话匣子打开就合不上,也不是一两日了,云见月常日多宠她,也没人敢说什么。
卫生生在殿外听了一耳朵,只怕这并非寻常事,忙将殿前众人遣退。
里头云见月却半晌无动静。
清影是个藏不住事的,话什么时候说完了,心也就空了,瞧云见月看得认真,也不打扰,便自顾自出了大殿。
“卫公公。”清影眨巴眨巴眼睛,嘿嘿笑着,“我想喝碗紫苏饮。”
卫生生眯着眼笑道:“有呢!旁人没有,也有姑娘的,去后头厨上要去吧。”
清影刚要抬脚,却听里头唤,忙不迭转身进殿,“侧妃有何吩咐?”
云见月未抬眸,“东宫……”
还是卫生生机灵,进来立在清影身后,道:“东宫一切安好,昨日您不是才去看过?皇上的意思,您隔几日去瞧瞧,以保无虞就好,这大热天儿的,您不必日日去的。”
“要去。”云见月缓缓抬脸,眼睛却不离桌上书信,“不知太子近日在忙些什么?”
卫生生又道:“可有得忙呢,听说这几日东宫上下,个个都挨了罚,太子殿下更是不辞辛苦,一个个亲自审问呢!都说太子妃好端端的一个人,怎就产后突发血崩,险些没了命!”
云见月的黑眼珠极其缓慢的移动,落在清影身上,“替我更衣,去瞧瞧太子妃。”
只是轿辇到了东宫门口,却被告知里头太子有要事,吩咐了不见客。
便是无疾而终。
路过凤栖殿时,轿辇未停,云见月只是匆匆往里望了望。
大门敞开,外头蝉鸣一声紧似一声,可那殿里头黑洞洞的,透出一股子阴凉的静。
听说太子至今未将孩子抱来给皇后看过。
皇后亦只派人送去些补品,并未亲往东宫去。
母子不知因何,便生疏至此。
“谢侧妃产后血崩而亡,太子妃也是血崩……”
“谢侧妃母子俱亡,皇后七个月生下健康的太子。”
日头明亮刺眼,晃得云见月喁喁私语时不忘一个扭脸躲避,却再次望见凤栖殿的宫门。
“那……如果两次血崩不是巧合,便是人为!”这念头一起,夏日晌午,大日头底下的她竟不由地打了个冷颤。
凤栖殿里,皇后偎在软榻里,玉簟清凉,外殿正中的青铜冰鉴冒着凉气,左右宫婢轻摇宫扇。
外头的炎炎夏意,总与皇后的凤栖殿无干。
方姑姑从外头进来,才走到冰鉴旁,身上的暑气就已消尽,也不会冲撞了主子。
“长安身边那个,还是那么不识趣儿?”皇后懒懒睁眼,指尖轻柔太阳穴。
方姑姑颔首低眉,“是,皇上都敲打了她两回,完全不知收敛。”
皇后缓缓扭身,换了个姿势,依旧懒倦依偎,“那母子两个,一个死了,一个离京受苦,她还不肯放手,可是被什么东西魇着了?”
方姑姑垂着眼,不敢应声,只眼珠悄悄四下转了一圈。
皇后一声冷笑,对左右宫婢道:“你们可听着什么了?”
两人忙跪地,“婢子什么都没听到。”
皇后轻掀眼皮,也不叫人起,“与本宫作对,就是与烈国公作对,与皇权作对。这样傻的,怕是也只那一个了。”
……
这日,有宫外来信,进了顾政殿,是一卷画轴。
殿外莺啼蝉鸣无断,搅得人心绪难宁。
陈内侍出了大殿,招手唤来几名内侍,“你们都是傻的不成?还不将这吵人得蝉都粘了去!若是里头主子发了性子,我看你们得脑袋是要是不要!”
小内侍连连应声,一路奔去取竹竿。
“啪!”
殿内一声脆响。
陈内侍忙不迭扭身进殿,“皇上!”
那卷画轴被扫落在地。
“这个不肖子!”夏日燥气重,皇上难免怒气大些,脸也涨得通红,“事事只知做样子!摆门面!拿这个给朕看,是何居心?是想让朕愧疚?让朕心疼?”
陈内侍跪在桌前,拾起地上打开的画轴,不过粗略瞟了一眼,便知其中缘由,匆匆卷起,战战兢兢放回桌案。
“皇……皇上,这许是二皇子专门让人画来给云侧妃看的,小夫妻之间……想来,二皇子是想云侧妃看了,多心疼他些。”
皇上冷哼一声,手中翠玉串珠重重落在桌上,“他难道不知,这宫中来往信件,皆要先呈到朕眼前来?他分明就是有意给朕看的!”
蝉鸣渐消,便觉殿内暑气都退了大半。
“拿去!”皇上再次将画卷扫落,“去给他的侧妃看去吧!”
卫生生将画卷呈上来时,云见月甚至不敢去接。
清影与卫生生一左一右打开,她那泪便如雨落。
画中是遇南的河堤,天灰蒙蒙的,雨丝斜织,堤岸上人影皆看不清面目,只个个弓背弯腰,在泥水里搬石,打桩或是拉绳。
人群中有一人,云见月只一眼便认出。
裤腿卷到膝上,泥水没过半截小腿,身上没有蓑衣,也没有伞。后背的衣裳湿透了,紧贴在身上,能看出背骨的轮廓。
“他……他怎么成……他有膝伤……”
云见月的泪“啪嗒”滴落,洇湿画中男子的侧脸,她忙拿帕子沾去水渍,动作极其小心,不敢用力,手却抖得厉害,连画卷都跟着颤。
清影一手攥着画轴,一手也去抹泪。
“他瘦了……”云见月哽咽着,指尖抚摸画中人的脊背,却有更多泪珠砸在画卷上。
她一边擦脸上的泪,又一边沾去画纸上的水珠。
右下有一行不甚显眼的小字。
“侧妃勿念,殿下于遇南躬亲畚锸,与役夫同寝同食,其苦可知,他日功成归京,自能服众。此非殿下所愿闻,故只敢密陈。时漾顿首。”
云见月喃喃念了数遍,再将画卷轻轻拢至胸前。又恐手心里的汗渍弄污了画卷,拿帕子擦了又擦。
“清影,去换条新的帕子来。”
清影蹙眉。
这天儿一日日热起来,冰鉴却是空的,不怪云见月在内殿里,就出了汗。
“这冰怎么还不送来?可是见着二殿下不在宫里,就越发怠慢咱们重华宫了?”
这“怠慢”于宫内人来说,都是老生常谈了,哪个宫不是这般,得了宠眷,天下珍宝不间歇的往里送;一日失了宠,三餐都要自个儿想办法,莫说这夏日里极珍贵的冰了。
卫生生不敢答,只摇摇头轻声叹息。
不时,便有内府的人来传话,进殿先是跪拜,“奴才请二皇子侧妃福安。”
眼见着殿内几人一个赛一个的热红了脸。小内侍也只是低下头去,道:“今年夏日比往年热得狠,各处宫里都要用冰,实在是供不应求。”
“皇后娘娘吩咐了,冰要先紧着要紧的几处宫室。皇上皇后那里自是不必说;贵妃娘娘膝下养着小皇子,半大的孩子最怕热,不敢缺了;淳妃娘娘宫里有四公主,姑娘家金贵,也不能委屈了。这几处人多,用冰也多,调配起来实在是捉襟见肘。”
小内侍回着话,眼睛万不敢往上瞟,更不敢窥视几人神色。
“东宫那边太子妃才生育,正在月子里,受不得凉,皇后娘娘特意吩咐了,东宫的冰暂且停了,怕寒气冲撞了太子妃和小皇孙的身体。至于重华宫……”
“娘娘这里只住着您一位,用冰的地方不多。皇后娘娘的意思是,请您暂且忍几日。已经派人从京郊郡县的冰窖调了冰来,路上走慢些,也就三两日的工夫。等那批冰到了,头一份就给您补上。”
来前总管交代这许多话,他可是立在重华宫墙外,背熟了才敢进来。
亦是一边说着,一边擦汗。好在宫人皆知这位二皇子侧妃性子最软,也不会真有一顿罚等着。
云见月惯于隐忍,便真是克扣了用度,也不会真与个小内侍计较。
可清影是个不肯受屈的,皱了眉嘟了嘴,训道:“照这样说来,满宫里,就只咱们这里没有冰可用了?”
小内侍缩着肩答:“呃……东宫也没有呢。”
清影不依,剑拔弩张的,怕是想要上前赏他两个耳刮子,“东宫太子妃尚在月子里,不能受寒也是个理,那咱们这里,你说冰块子紧缺,难道就只缺一例吗?”
小内侍立时润到门边,战战兢兢回着:“奴才也是传话的,各中因由,奴才也不清楚,话传完了,奴才……奴才告退。”
便是一溜小跑,逃命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