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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血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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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见月出了大殿,将手心里的帕子交给清影。
清影诧异接过,却是惊得瞠目,那帕子皱成一团,都快能拧出水来了。
“侧妃。”清影将帕子拢进袖口,快步追上,指着另一个方向道,“皇上不是让您去东宫照应着吗?东宫在那边。”
云见月未回头,亦未回身,只轻声道:“帕子用不得了,回去换个新的。”
清影心中更是称奇,这话,从前万不会从她主子口中说出来。
帕子,怎会比妇人生子更重要?
东宫,早已乱作一团。
祝长行在门外来回踱步,虽未亲历生子,却与产妇一般,满头是汗。
脚下御医跪了一地,帐帷后一盆盆血水端出来,又一盆盆热水捧进去。
早不知现下是什么时辰了。
一声婴儿啼哭震彻天际,祝长行脚下一顿,胸腔中憋了许久的一团气才往喉咙处顶。
屋内,稳婆将孩子托在手中,那笑还未漾开,余北身下忽又涌出一股暗红,浓稠黏腻,沿着褥子迅速漫开。
“不好!太子妃血崩了!”
屋外的祝长行脚下一软,就要推门而入,“北北!北北!”
稳婆手忙脚乱将孩子递给一旁的乳母,“快抱走!快拦住殿下!不能让殿下进来!”
御医在外间急得团团转,隔重重帷帐喊道:“快!熏艾!熏足下隐白穴!灌服独参汤吊住精神!稳婆按压太子妃腹部,要快,要沉!”
屋内稳婆急道:“人已经失去意识,喂不进去啊!”
祝长行猛地推门,“我来!”
众内侍合力拦住,哭喊道:“产房内血腥气重,殿下不能进去啊!”
“放开我!没了北北,我也绝不独活!”
内侍们仍跪地死死拽着祝长行的衣袖,“太子殿下,您真的不能去啊!”
祝长行忽停了挣扎,目光低垂,淡淡扫过众人,“太子妃若是有恙,你们全部都要陪葬!”
众人脊背一凉,默契的松了手。
祝长行甩开几人,几步跨进产房。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但他脚下未停,至直床畔。
余北躺在血泊中,脸色如纸,适才还微弱的呻吟,已彻底没了声。
他伸手去探鼻息,“北北,是我。”他轻轻唤着,声音发颤。
没有回应。
“北北。”他含泪再唤,“是我啊,我是阿行。”
“北北,我在。”
祝长行接过宫婢手中的参汤,含了一大口,俯下身,嘴对嘴喂进去。
余北双唇紧闭,汤药从嘴角溢出来,顺着她的下颌淌下,染黄了枕头。
“这样不行!”
祝长行将汤药递出去,一手抬起她的头,一手轻轻捏开她的牙关,再次口含参汤喂入。
又含一口,再喂。
参汤混着泪,滴在她脸上。
历来妇人产子,血崩而得生者,不过十中之一。
两碗参汤就这么喂下去,勉强能喂进两三匙的量,可余北未有半分回转之相。
殿内,便连哭声都没有了。
祝长行跌坐在脚踏处,将脸埋在双膝。
“北北,你还记得吗?你孤身一人越过边境,闯到军营里,被当做敌军细作抓了。”
“军中将领要对你行刑,你却大喝一声,‘谁敢动我,你们的太子会要了你们的狗命’!”
“你咬了那士卒的手,挣脱钳制朝我扑来,你说,‘我是你的妻子’!”
“那是我第一次见你,我此生第一次见到我的妻子。”
……
祝长行喃喃说了许多,床榻上的余北无半点回应。
重华宫里,云见月怔怔坐了好一会儿。
清影去换帕子,回来时见她仍坐在原处,一动不动,手边的茶都凉了。
“侧妃,不去东宫了吗?皇上可是亲口让您去的。”
云见月只是接过帕子,垂着眼,紧紧攥着,指节都泛了白。
她心里有怨,怨了有些日子了,从卫生生未敲开东宫的宫门时。
后来,太子去吊唁,安慰祝长安,还如从前温厚。
但在顾政殿,他与旁人一般,选择沉默。
云见月咬着唇,攥着帕子的手松了又紧,站起身,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再坐回来。
如此反复。
不时,有宫婢急匆匆来报:“太子妃血崩不止,喂了参汤!施针,熏艾,都无济于事!”
“什么!”云见月想要起身,却是身子一歪,险些晕倒。人命面前,便连恨意都可以消亡。
清影慌忙搀住,吩咐卫生生,“传轿辇!去东宫!”
卫生生瞟了云见月一眼,见她并未制止,才道:“哎,奴才就去!”
轿辇还未停稳,云见月便起身要下轿,唬得清影心头一震,可不能再摔了,这宫里过了年可没发生过好事。
东宫上下,寂静得不寻常。
自踏入宫门起,便有宫人跪地垂首,不闻言语声。
云见月攥着清影的腕子,指尖一紧,清影的眉头也跟着一紧。
“是不是我来晚了……”
清影亦小声回着,“侧妃,这不干您的事儿,你就是来了,也救不了太子妃。”
云见月一步步往前挪着,脚下发软。即便清醒说得是实话,她的心里也怪着自己。
随着一声“吱呀”,云见月木木抬眸,却见祝长行颓丧着脸出来,衣袖处尚洇着未干的血迹。
云见月一怔,不敢再动。
祝长行往这里抬眸,见着来人,抬脚上前,那模样令她生畏。
至身前,祝长行却是挺直肩背,一掀衣袍跪在云见月面前,郑重一拜。
她连连后退,“太……太子殿下,这可使不得,妾……”
祝长行未起身,周遭宫人也无人上前拦阻。
“我与北北,此生铭记弟妹大恩!”
……
凤栖殿。
方姑姑蹑步进殿,眉眼未抬,只朝里头说了四个字,“安然无恙。”
“安然无恙?”皇后拍案而起,“血崩不止,还能安然无恙?”
方姑姑颔首,“是二皇子侧妃进献的西昆仑雪莲立了大功。”
皇后沉沉坐了回去,只是手下失力,拿在手中的书卷掉落在脚边。
方姑姑上前拾起,抬头交还时,看到皇后的眼神,再次垂眸,道:“是东宫的嫡长子。”
皇后未语,只将书卷再次扫落。
……
乳母已将婴儿抱去喂奶,有内侍往各宫去报喜。
东宫又有了人声,只是余北才保住命,还昏睡着。
云见月呆呆然不知所措,却本能的善意促使她留在东宫,替那个因失而复得而懵然的祝长行料理劫后琐事。
命人擦掉地板上的血污,换上干净的床褥,殿内开窗通风,参汤热水以及余北醒后要用的清淡滋补饮食,一概在炉上煨着……
忙活半日,才于正殿坐下来歇息半刻。
隔着帷幔,看见虚虚的一个人影,就坐在床边,攥着余北手心,痴痴等她醒来。
“北北,我不会让你像她一样……”
祝长行此话古怪,但云见月早已听不清,也理不清了。
那日,祝长安也是这般。
她有一瞬恍惚,祝长安此时就在重华宫,等她回去。
卫生生蹑步进殿,四下瞅了一眼,压低了声音,“侧妃娘娘,皇上传召。”
才卸下的一口气,又提到胸口。
只是,躲是躲不掉的。
云见月不敢耽搁,起身往里去,与祝长行告辞,再往顾政殿来。
轿辇上,她只手撑额,闭目略作休憩。
清影定眼瞅了瞅,便噘了嘴。
这宫里,真是一刻也不叫人安生,祝长安走了一个来月,云见月便瘦了一圈,还不如听皇上听将军的,回府小住呢。
从东宫到顾政殿,一路所见面孔,无一不是透着劫后余生的释然。
顾政殿里,圣上亦是。
“妾身云氏叩见陛下。”进了殿,云见月似生分不少,远远的便下跪叩拜。
她并非愚钝。
圣上不喜她留在宫中,不喜她多往玉峦宫去,甚至,也不那么喜欢她了。
皇上转过身来,先是一愣,这丫头越来越像那个逆子,他虽走了,却留个与他一般的人在宫中。
先是言语疏远,再是远远跪拜,连置气都一模一样。
只是圣上摇摇头,并未质责。
宫中有了大喜事,其他的都可以放一放。
“此番是你立下大功,想要什么赏赐?”
云见月仍跪伏在地,出口的声音自然又小又闷:“妾,为陛下为社稷,不敢邀功。”
圣上叹口气,咽下不满,又道:“你与太子妃素来要好,如今又立下汗马功劳,就不必出宫去了。太子妃刚刚产子,太子一人应付不过来,想是东宫那边需要你,你时时往那里去一趟,替朕顾全着。”
“是。”
“只是,不许再往玉峦宫去。”
“是。”云见月不肯直起身子,亦不肯多回。
圣上无奈掀了掀眼皮,冷冷开口:“下去吧。”
出了顾政殿,已近亥时。
这一日,云见月甚至未得吃上一口点心。
快入夏了,夜里最是舒爽,偶有一阵风吹来,伴着花香袅袅,拂在脸上,凉丝丝的,白日里的燥闷散去大半。
轿辇停在重华宫门口,久不见云见月起身。
清影上前轻摇她肩,“侧妃?侧妃娘娘?您睡着了?”
云见月恍然惊醒。
适才,她做了一个梦。
清影与一婢子左右搀着,扶云见月进了内殿,“这一日,可把您累坏了,快坐下歇歇吧。”
小婢子也道:“晚膳一直在厨上热着,婢子这就吩咐人传膳。”
“不必了。”她的声音哑哑的,“我没有胃口。”
清影蹲坐下来为她捶着腿,又好声劝着,“好歹用些吧?不然怎么受得住,一整日了,在旁处连口茶都喝不上……”
只是,她半个字也未听进去。
她从未像今天这样,真真正正的了解过祝长安。
这一日,就像一年一样漫长,早起淳妃母女来搅扰半晌,后是圣上传召,再是东宫产厄,而后她再次被传回顾政殿。
一日,无人问她可曾用膳,可曾疲累。
这样的日子,他过了许多年。
她忽然懂得祝长安晚归的那些夜里,为何总说“没有胃口”,又为何能冷冷说出“这宫里从没有自己人”。
当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