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月未圆》催白马

19、请侧妃观礼

　　云见月立在祝长安身侧。

　　她没见过杀人，但是她不怕杀人，她的父亲就是从尸山里杀出来的。

　　可是她站在这里，看着绿央的脖子上一道整齐的划痕，看到那血不断往喷流，看到绿央往前一栽，睁着眼没了气息。

　　她只是抖。

　　绿央是何时被皇后收买？皇后安插眼线目的又是什么？云见月都不知道。

　　她忽然觉得，这皇宫真像祝长安所说，并非一派祥和。

　　“抬出去，记得出宫门时，从凤栖殿前过。”

　　祝长安沉声交代着，目光缓缓移过来。

　　“怕吗？”

　　云见月脑中思绪纷乱，下意识回答，“妾与殿下同进退！”

　　祝长安一怔，仰脸看她。

　　昨日那个敢擅闯书房，敢言语不敬，甚至能冷静分析局势的云见月不见了。

　　祝长安起身，将脸凑近了，云见月忽而退后一步，却听他道：“其实你也不只有怯懦。”

　　才过了早膳，便有人来传旨，请二皇子往顾政殿去。

　　一大早，重华宫抬出尸首不说，还要大张旗鼓游街似的往甬道上四窜，难免皇上要怪罪。

　　祝长安倒是不惧，气定神闲随了传旨的内监前去。

　　想来他这吊儿郎当，好也接着坏也受着，总之是软硬不吃的模样，皇上看了怕是要气上加气了。

　　搁往常，这时候裕贵嫔也少不了受牵连。只是听说皇后昨日偶中了暑气，一早便传了御医，今日怕是管不得后宫事了。

　　裕贵嫔自然逃过一劫。

　　重华宫里，云见月却只是坐着发愣，由着清影在眼前转来转去脚步不停。

　　“可怎么好？这会子传殿下去，定是皇上知道了绿央的事。侧妃，您说皇上会不会又要打板子，二殿下的伤才好呢！”

　　云见月只是木然回答：“不会，皇上不会为了个宫婢责罚殿下，想是一顿训斥便了。”

　　清影停下脚步定定看着，怎这回侧妃倒是坐得住？

　　半晌怔愣过后，一直呆坐的云见月乍然起身，眸光瞟了下门外，才道：“我知道了！”

　　“侧妃知道什么了？”

　　自亲眼看着时漾一刀抹了绿央的脖子，她就一直心不在焉，便连祝长安的问话，也是答得驴唇不对马嘴。

　　云见月的指尖一颤，手中罗扇脱手，砸在脚面上，她却未觉痛意，幽幽道：“你想想，从咱们进宫开始想。”云见月与清影说着话，眼睛却不在她身上停留，虚虚的望出去。

　　清影拾起罗扇，问：“想什么？”

　　“绿央其实从未做过对殿下不利之事。殿下受伤、染病，皆是她侍奉在侧，当是最有机会趁殿下孱弱之时下手，但她从来没有，我说的，对是不对？”

　　清影恍然，狠狠点头，“对！起初，连侧妃您都不能近殿下身前，只有她和卫生生，但卫生生又只管外头跑腿之事，她是最有机会的！还有，后来殿下的汤药也多过您的手，若是她……她有意栽赃，可有的是机会！”

　　清影越说，越觉脊背寒凉，惊惶间猛然回头，确认身后并无人窃听，才松了一口气。

　　云见月亦紧张地攥紧衣角，凝神细想，“可是她什么都没做。你再想想，我是因何对她起疑的？”

　　“哦！我想起来了，是她假传殿下之意，谎称殿下不许您出宫去！”清影睁大了眼睛，险些就惊呼出声。

　　云见月强迫自己定神，拧眉道：“对，她好像……其实……做的所有的事，都只是为叫我和殿下离心。”

　　一瞬，连清影想是也猜到了，只是不敢宣之于口。

　　云见月舔舔嘴唇，一字一句道：“皇后不想我和殿下生情，皇后防得不是殿下，是我云家！”

　　清影捂了嘴，却连呼吸都没有。

　　“皇后是太子生母……”云见月继续分析，“皇后是怕我父亲……”

　　两人正沉浸于窥知真相，又恐又惊中，忽见外头进来个人，屈膝道：“侧妃娘娘。”

　　“啊！”

　　“啊！”

　　两人一齐惊呼，倒将小婢子也吓着了，诺诺回着，“侧妃娘娘，玉峦宫派人来请，说是贵嫔娘娘要见您。”

　　原以为重华宫出了这事，裕贵嫔又要训斥云见月不知规劝，惹得祝长安被皇上斥责。

　　云见月早做好了准备。

　　不想，才进了大门，便是裕贵嫔亲自迎出来，笑盈盈拉住云见月的手，转身命人去上茶，又特意交代，“记得是云雾茶！”

　　云见月不知裕贵嫔因何与往日不一般，却也不好拒，只得跟她进了内阁。

　　“好丫头，从前是我错怪了你！”裕贵嫔不由分说拉着云见月至矮榻坐定了，自己却未坐，回身一挥手，便有宫婢捧上漆盘，上呈一精巧锦盒。

　　裕贵嫔打开锦盒，里头是一样式更精巧的金累丝衔珠双凤步摇。

　　云见月忙要起身推辞，“母妃，这可使不得！”

　　裕贵嫔将她按下，笑道：“这是我才进宫时，皇上赏的，这些年一直舍不得戴，如今人老珠黄，在皇上面前也不得脸面，越发用不得了，搁着也白白可惜这好东西。如今看你年岁正好，出身样貌又是一等一的出挑，这东西，可不正衬你？”

　　云见月仍是不肯收，“如此，妾便更不能收了，这是皇上与母妃……”

　　裕贵嫔抬手，便将步摇簪入她发髻，后退一步左右瞧了，与一旁宫婢笑道：“怎么样，果真是正正好。”

　　婢子也附和，“是呢，娘娘的眼光，错不了。”

　　云见月探手抚触鬓边垂下来的一帘米珠，迟疑道：“母妃……”

　　裕贵嫔挥手，身边人尽数退去。

　　“月儿，你别怪母妃前些日子，委屈了你。”

　　此话一出，倒叫云见月愣住。

　　“长安从前也没少说过我，说我性子直，说话也直，还易受人挑拨，有时，难免做些没脸面的事。”裕贵嫔在另一侧坐下来，唇边含笑，却又有几分苦涩。

　　“我在后宫不得力，帮不得长安许多。他又是个不听人劝的性子，这些年，我们母子，在宫中也不好过。他……我这个做母亲的也知道，他乖张、狂悖，纵有许多不是，也多是为着我在后宫不受欺侮。”

　　说着，裕贵嫔几近哽咽，眼眶也泛红。

　　“你父亲在皇上面前求得赐婚时，我也怀疑，你说长安他有什么好，值得一个统领三军的武将，将手心里捧大的女儿送过来，还不求恩宠不求名位。”

　　“月儿，你别怪我，历来这当娘的，就没有不为儿子考量的。”

　　裕贵嫔絮絮说了许多，云见月也听了许多，如果她母亲还在的话，也当是为着她思量这许多。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不知她的婚事，又会如何。

　　“月儿！”裕贵嫔将手伸过来，隔炕桌拉住她的手。“我今日才知，你是个好姑娘，你是真心为着长安好的！从前的事，你别怪我。”

　　云见月的手指被攥得涨涨的，却只是垂眼笑着，“妾怎会怪母妃。”

　　裕贵嫔松了口气，也才察觉到自己过分用力，将她的指尖都攥白了，忙松了手。

　　“长安自小就不得他父皇喜欢，也怪长安随了我，性子不如那几个小的讨喜。这孩子……心里苦，往后请你多多帮他，算母妃求你！”

　　如此爱子情切，不惜低下头来求一个小辈，让云见月不动容，也难。

　　“母妃放心，妾就是要帮殿下没错。”有一瞬，她险些就要将父亲的交代全盘托出，好在只是一瞬的不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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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了重华宫，却听说祝长安仍在顾政殿遭斥，连云见月这样的性子，都觉忒过了些。

　　“分明是绿央受人指使，挑拨二殿下内闱不和，这一仆侍二主在宫中本就是大忌，为何皇上要抓着不放？真论起来，也未必就是殿下的错！”

　　云见月的这些话，是人都明白。

　　卫生生摇摇头一声叹，“唉！也不是头一回了，不管是谁的错，到头来，都是咱们殿下的错。”

　　云见月又问，“殿下可有替自己辩解？”

　　闻言，卫生生索性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倒唬得清影不知所措。

　　“侧妃娘娘，咱们殿下苦啊！便是殿下肯辩解，也得有人信才行啊！这些年，奴才瞧得真，许多时候，并非是二殿下的错，可是一个两个论起来，最后都成了殿下的不是，时日久了，殿下也便认了。”

　　在此之前，云见月都不明白，皇上是朝臣百姓口中的明君，皇后素有贤名，太子温润，三皇子好脾气，四公主虽刁蛮却心无城府。

　　这满宫里，人人都好，怎就出了祝长安这样一个夜叉。

　　尽管从前也有人与她说，“二殿下心里苦”，可她都不知他苦在何处。

　　若金枝玉叶是苦，那外头那些吃不饱饭的流民是什么？

　　可今日，云见月竟不知往后要如何面对皇后，如何面对宫中这许多人。也不知那一个个面具下，藏的究竟是人是鬼。

　　天已黑透，时漾仍未传话回来，叫各人回避。

　　云见月心中隐隐不安，便连晚膳也没用多少。

　　忽刮过一阵热风，云见月一抬眼，见祝长安已进了正殿，却停在那纱幔后。

　　“殿下。”

　　云见月慌忙起身迎上去，却也不多问，只道：“可曾用过饭了？妾这就叫人准备，殿下先进来歇歇。”

　　祝长安眉眼低垂看着脚下，他也不知自己因何就又走到了这里，该去书房的。

　　“不用了，眼下也没有胃口。”

　　祝长安缓步上前，在矮榻处坐了。

　　无人知顾政殿发生了什么，但祝长安用过早膳便被叫去，整整一日了，想也是一整日未进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