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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暗刃 这次,我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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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利院的日子,说好混也不好混,说不好混,只要你学会把心掏空,倒点泥进去,也能像个石狮子一样杵着。
这里像是一口生了锈的铁锅,锅底积着陈年的油垢,谁也别想把自己洗得太干净。
李老师是这口锅里唯一的一块姜,带着点辛辣的暖意。她对吕恒是真的好,可她太忙了。
她是这里的“大管家”,要管几十张嘴吃饭,要管账目,要应付上面的检查。
她来看吕恒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匆匆来,留下几句温言软语和一些水果糖,又匆匆走,像是路过的一阵春风,还没来得及化雪就没了影。
李老师一走,这福利院就成了陈晖的地盘。
陈晖是这群孩子里年纪最大的,十五六岁的年纪,长得却像个小牛犊子,横肉横生。
吕恒刚来的那天,陈晖就站在宿舍门口,用一种黏腻得像是沾了糖浆的目光,把吕恒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人,像是在看一块刚进屠宰场的肉,带着评估和贪婪。
吕恒当时就恶心了,胃里一阵抽搐。
但陈晖掩饰得很好,当着李老师的面,他是个懂事的大哥哥,甚至还假惺惺地帮吕恒铺了床。
可李老师前脚一出门,陈晖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像是一张被揉皱的纸。
他大摇大摆地走到吕恒面前,像是巡视领地的恶霸。他先是仔细地端详了一下吕恒那张苍白冷漠的脸,突然毫无预兆地,一巴掌“啪”地一声拍在吕恒的后脑勺上,力道大得让吕恒一个趔趄。
“新来的,懂规矩吗?”陈晖的声音粗嘎,带着一股烟味,“跪下,给爷磕个头,认个错。”
吕恒从地上慢慢直起身,冷冷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死寂的冰。
陈晖先受不了了。被人无视是最狠的耳光。
他恼羞成怒,飞起一脚踹在吕恒的膝盖窝里,把吕恒踹得单膝跪地。紧接着,他一把抓起吕恒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恶狠狠地骂道:“妈的,老子告诉你,在这里我是老大!听见没?”
吕恒没有应声,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只是盯着陈晖,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这可把陈晖气疯了。他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硬的骨头。
从那天起,陈晖的报复变本加厉。
他先是叫来自己的两个小弟,当着吕恒的面,轮流往吕恒的饭盒里吐口水,甚至还夹杂着鼻涕和嚼烂的泡泡糖。那黏糊糊的白色液体糊在饭菜上,让人作呕。
吕恒没吃。他把饭盒倒了,自己饿着。
但这只是开始。
大冬天的,北风像刀子一样刮脸。陈晖把一盆结着冰碴子的脏衣服扔在吕恒面前,命令道:“洗了。不洗完不准进屋。”
吕恒看着那盆冰水,手指冻得发紫。他反抗过,但他一个人打不过陈晖三个。反抗的结果是换来一顿更狠的毒打,鼻青脸肿地被扔在雪地里。
最让吕恒感到无力的,是陈晖的“演技”。
每当李老师或者其他老师经过时,陈晖立刻就换了一副面孔,笑得像个弥勒佛,甚至还会“关切”地问吕恒:“哎呀,吕恒你怎么摔倒了?快起来,我扶你。”然后转过头,对着老师喊:“老师,吕恒不小心摔雪坑里了,我正拉他呢!”
老师们信以为真,只会嘱咐几句“陈晖你要照顾好弟弟”,然后放心地走开。
老师一走,陈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换上了一副阴毒的狞笑。
他会变本加厉地欺负吕恒,把吕恒按在厕所里,逼他喝脏水,或者在深夜里把他从床上拖下来,用皮带抽打。
吕恒的脊背早就青一块紫一块,旧伤叠着新伤。他像是一只被拔了牙的狼,被困在这个充满恶臭的笼子里,只能在黑暗中,默默地握紧口袋里的那把小刀,等待着下一次的暴风雨。
这一天,陈晖又把吕恒堵在了储藏室里。他的手里把玩着一把折叠尺,那是他从教导主任办公室顺来的。
储藏室的门被反锁了,外面的风声被隔绝,只剩下三人粗重的呼吸声。空气中弥漫着发霉的土豆味和陈晖身上那股劣质烟草味。
陈晖手里把玩着那把折叠尺,那是他刚从教导主任办公室顺出来的。尺子是金属的,边缘锋利,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冷光。
他一步步逼近吕恒,眼神里闪烁着恶毒的算计。
“听说……”陈晖眯着眼,用尺子拍打着自己的手心,发出“啪、啪”的脆响,“李老师要带几个表现好的孩子去市里看马戏团表演?听说还有爆米花,有棉花糖,能坐那种转圈圈的木马。”
他停在吕恒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缩在墙角的少年。
吕恒低着头,刘海遮住了眼睛,看不清表情,像是一只被拔了牙的狼,安静得有些诡异。
“你说,”陈晖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笑容狰狞,“如果我发现谁偷了我的钱,我该不该告诉李老师?嗯?”
他身后的两个小弟,一个叫耗子,一个叫二胖,立刻心领神会地嘿嘿笑了起来,堵住了吕恒的退路。
吕恒靠在墙角,背后的墙壁冰凉刺骨。
他看着陈晖那张扭曲的脸,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右手深深地插进口袋里,指尖触碰到了那把小刀冰凉的刀柄。
那是他妈妈留下的唯一东西。
“跪下。”
陈晖突然暴喝一声,手中的折叠尺猛地敲击在旁边的铁架子上,发出刺耳的巨响。
“这次,我要你把地上的这口痰舔干净,我就考虑不告发你偷钱。”他刚才故意吐了一口浓痰在地上,正好在吕恒的脚边。
吕恒猛地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猩红。
他握紧了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已经在崩溃的边缘,只需要一点点火星,就能引爆这颗沉默的炸弹。
就在这时——“笃、笃、笃。”
门外传来了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急促,由远及近。
是李老师。
陈晖的脸色瞬间变了。他最擅长的就是在老师面前装乖。他飞快地收起折叠尺,脸上那副狰狞的表情瞬间消失,换上了一副“关切”的笑容。
“哎呀,吕恒你怎么摔倒了?”陈晖夸张地喊道,甚至伸手去拍了拍吕恒身上的灰尘,动作却暗含着狠劲,掐了一下吕恒的胳膊,“快起来,地上凉。”
耗子和二胖也立刻收起了嬉皮笑脸,规规矩矩地站好。
“老师,吕恒不小心摔雪坑里了,我正拉他呢!”陈晖对着门外喊道,声音洪亮又“懂事”。
门外的脚步声停住了。李老师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一丝疲惫:“陈晖啊?你们在里面做什么?储藏室不是不让随便进吗?”
“哦,老师!”陈晖连忙说道,“吕恒说他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看书,我就带他进来看看有没有空地儿。结果他没看清路,差点绊倒。”
门把手转动了两下,陈晖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因为他刚才把门反锁了。
“那个……门有点卡住了,老师。”陈晖一边说,一边迅速地用脚把地上的那口痰蹭掉,然后才把门锁拧开。
门开了。
李老师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叠文件,眉头微蹙。
她看了一眼屋内的情况:陈晖一脸“关切”地扶着吕恒,耗子和二胖规规矩矩地站着,而吕恒低着头,看不出表情。
“吕恒,没事吧?”李老师的目光越过陈晖,直接落在吕恒身上。
吕恒缓缓抬起头。
他的右手依旧插在口袋里,紧紧握着那把小刀。
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极其复杂,有杀意,有委屈,有绝望,但最终都化为了平静。
他没有揭穿陈晖。
他知道,揭穿了又怎样?陈晖会装傻,老师会和稀泥,最后受苦的还是自己。
而且,如果他现在拿出刀,他就是那个“有问题”的孩子,李老师再也不会看他一眼。
他松开了刀柄。
“我没事,李老师。”吕恒的声音沙哑,却很平静,“是我不小心。”
李老师看着吕恒,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什么破绽,但吕恒掩饰得很好。她叹了口气,说道:“好了,都出来吧。陈晖,你是大哥哥,要照顾好弟弟,别带他们去这种危险的地方。”
“知道了,老师!”陈晖笑得灿烂,“我送吕恒回宿舍。”
李老师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吕恒跟着李老师离开了储藏室,陈晖的脸色变得阴沉无比,他看着吕恒的背影,眼中闪烁着恶毒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