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臆梦》汪星饼

2、残响 妈妈，这次

　　警车的顶灯在雨后的街道上划出一道道红蓝交错的光痕，像是手术刀划开皮肤时溅出的血与消毒水。
　　那光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流转，忽明忽暗，映照着吕恒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他坐在后座，身体僵硬得像是一尊石膏像，仿佛只要稍微动弹一下，就会碎成一地粉末。
　　他的双手死死地扣在膝盖上，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青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的皮肉里，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开车的警察在前面试图和他说话，声音忽远忽近，像是从深水里传来的气泡，模糊不清。
　　“……小朋友，你叫吕恒是吧？……别怕，到了福利院会有老师照顾你……你妈妈的事情，我们也很遗憾……”
　　吕恒听不见。
　　他的世界里只有那一片刺眼的白。
　　那不是光，而是虚无。
　　盖在担架车上那块白布，随着救护车的颠簸轻轻起伏，像是一片即将被风吹走的云。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到母亲——不，不是母亲，只是母亲的轮廓，一个被死亡抹平了所有棱角和情绪的空壳。
　　车子停在了福利院门口。
　　铁门打开的声音刺耳而沉重，像是某种古老牢笼的锁链在拖拽。
　　吕恒被一位女警牵着手带了进去。他的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伴随着那种深入骨髓的失重感。
　　福利院的走廊很长，长得仿佛没有尽头，墙壁刷着惨白的乳胶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廉价消毒水和陈旧棉被混合的味道，那是一种属于集体生活的、令人窒息的气味。
　　负责接待的是一位姓李的中年女老师，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程式化的温和笑容。
　　她领着吕恒走进了一间宿舍，那笑容在吕恒看来，虚伪得让人想吐。
　　“这是你的床位，在靠窗那边。”李老师指了指一张单人床，床单是洗得发白的蓝色，“被褥都是新的，洗干净消毒过的。你先休息，有什么需要明天再说。”
　　吕恒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到床边。
　　他坐下来，床垫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那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李老师见他不说话，以为他是受了惊吓，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顺手关上了灯。
　　“咔哒。”
　　门锁落下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那不是在保护他，而是在囚禁他。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吕恒没有脱衣服，他直接躺了下去，把自己蜷缩成一团。
　　这个姿势是他从小到大最熟悉的姿势，在母亲歇斯底里的哭喊声中，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时候，在医院走廊里等待宣判的时候。
　　只有把自己缩到最小，才能勉强抵御外界的寒冷。
　　然而，今晚的寒冷来自心底，来自骨髓深处。
　　他颤抖着伸出手，探入自己的口袋深处。
　　指尖触碰到一片冰凉、粗糙的金属质感。
　　那是那把小刀。
　　他在警察没注意的时候，趁乱从案发现场的窗台上摸走的。那把割开了动脉的小刀，那把母亲用来结束自己生命的凶器，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刀柄上似乎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那是一种暗红色的、像是生锈了一样的触感。
　　吕恒紧紧地攥着它，刀刃隔着薄薄的布料，抵在他的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刺痛。这痛感让他觉得真实，让他觉得母亲还在这里，还没有彻底消失。
　　窗外有风吹进来，窗帘像鬼魂一样飘了起来，投下斑驳的影子。
　　突然，耳边响起了声音。
　　“吕恒……你走吧……”
　　是母亲的声音。
　　吕恒猛地闭上眼睛，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别管我了……我是个累赘……”
　　那声音忽左忽右，时而尖锐时而低沉，像是在控诉，又像是在哀求。
　　“滚啊！你为什么还不滚！”
　　“别走……别抛下我……吕恒，我只剩你了……”
　　幻觉像潮水一样涌来，比在雨夜里更加清晰，更加恶毒。
　　吕恒把头深深地埋进膝盖里，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他想堵住耳朵，但他做不到，因为那声音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他脑子里长出来的，是那3685次循环在他脑内刻下的沟回。
　　那是他记忆深处3685次回放的剪辑，是母亲留给他的最后遗产。
　　“你不是累赘……”吕恒在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像是受伤的小兽在哀鸣。
　　他握着小刀的手越来越紧，掌心的刺痛感越来越强烈，甚至有温热的液体顺着指缝流了出来，黏腻而温热。
　　他需要确认。
　　确认自己还活着。
　　确认这一切不是梦。
　　窗外的月光惨白，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那把生锈的小刀上，折射出一道寒光。
　　那道光，像极了那天晚上，母亲割下去时，刀刃反射的路灯。
　　“第3686次……”吕恒在黑暗中喃喃自语，眼泪终于决堤而出，无声地打湿了冰冷的床单。
　　“妈妈，这次……我真的走了。”
　　“你满意了吗？”
　　福利院的夜，静得可怕。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孩童梦呓，和这无边无尽的黑暗融为一体。
　　而吕恒，就在这黑暗中，握着那把带血的小刀，迎来了他在地狱里的第一个夜晚。

作者有话说

　　福利院的话，我只会再写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