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承晏》Homeward

3、第 3 章 他原不

　　他原不叫沈次卿。

　　他叫沈承晏。

　　这个名字还是沈延祐亲自去给他取的。那时杨妃还未失宠，蜀宫里的海棠年年开的好。沈延祐抱着刚刚满月的十四皇子，笑着说：“此子生在春日，便叫承晏吧。愿他承平安晏，佑我蜀朝国祚绵长。”

　　五岁时，小承晏已经长成一个肉嘟嘟的小娃娃，肤光似雪，眉眼如画，小宫女们喜欢的不得了，每天变着花样儿逗这个小主子开心。

　　上元节那夜，杨妃带他在文华池前设宴。

　　池畔灯火如昼，宫人放了许多孔明灯。灯影摇摇晃晃升上夜空，像一盏盏小小的星。

　　不知怎的，其中一盏被风吹歪，灯纸烧了起来，冒着黑烟自半空晃悠悠落下。

　　小承晏人小眼尖，兴奋地扯住杨妃的袖子。

　　“母妃快看，有老神仙掉下来了！”

　　众人先是一静，随即都笑起来。

　　杨妃也笑，弯下身问他：“那承晏待会儿要向老神仙许什么愿？”

　　小承晏有模有样地托着胖乎乎的脸想了许久。

　　“想让他带我出去看看。”

　　“去哪儿？”

　　“去安华姑姑去的地方。”

　　他说着，又怕杨妃不明白，便张开两只短短的手臂，努力比划。

　　“姑姑走之前跟我说，外面有那么高的山，还有海。承晏没见过海。”他睫毛扑闪扑闪的。

　　安华长公主，在承晏三岁那年便嫁去了雍朝给建昭帝做妃，之后就没再回来过。蜀宫里人人都说，长公主是为两国和睦而去，是有福之人。

　　承晏不知道什么叫联姻，也不懂什么叫远嫁。他只记得安华姑姑临行前摸过他的头，说外面有山，有海，有看不到尽头的长路。于是他以为姑姑不回来，是因为外面太好。好到她流连忘返。

　　杨妃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小承晏还仰着脸等她答话，眼睛亮晶晶的，像真以为那盏烧坏的孔明灯里会钻出一个老神仙。

　　杨妃终于伸手，将他抱进怀里。

　　“外面未必有你想得那样好。”

　　“可是姑姑说外面很大。”

　　“是很大。”

　　杨妃摸了摸他的头。

　　“所以人一旦走远了，就很难再回来了。”

　　小承晏没听懂。他只觉得母妃的声音忽然轻了许多，像那盏烧坏的孔明灯，还没落到地上，便已经在风里散了。

　　宫里花开过一茬又一茬，新人笑靥如花，衣袂轻扬，水袖缠绵。小承晏在越来越陌生的宫里一天天长大，见到父王的机会却越来越少，他只是觉得父王很少再来看自己和母亲，不过有母亲陪着自己念书识字，承晏也不觉孤单。

　　直到承晏九岁时，见到父亲勃然大怒，砸碎了殿里的灯盏和青瓷，碎片扎在了母亲的膝盖上，地上的血好像流不尽一样。

　　承晏被侍女匆匆带走，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到过母亲。身边的小太监说杨大人执意想带兵抵抗雍朝，和陛下起了冲突，被贬官至边疆去了。

　　承晏虽小，但是也读过“僵卧孤村不自哀，尚思为国戍轮台”的诗，不知道父王为何对舅舅感到如此愤怒。为此他悄悄问过他的师傅，被师傅呵斥，又被用什么忠君报国之类的话搪塞一通，就也没再说话。

　　他还是想母亲，梦里常常见到满地的血渗透进地板里和母亲声泪俱下的辩解，然后猛地惊醒过来，抓着枕头边小声地啜泣，他的软枕被他攥的抽丝了，露出了里面的荞麦粒。他也想去求父王，可是还没走到殿门口就被门口的小太监赶走了。

　　将近一年后，他终归还是见到了母亲。母亲面色苍白，但还是那样温柔，牵着承晏的手小声安抚着。承晏把头埋进她的怀中，小声哭着，因为想母亲，也因为母亲鬓边的白发。她用手拂过承晏的发梢，微微抬头擦掉了眼眶的泪。承晏贪婪地呼吸着母亲的味道，听着母亲的心跳，感受着许久没感受到的心安与平静。

　　自那以后，沈承晏更加用功，希望能够用自己得到父王的垂怜，但是无论自己将那些仁义道德学的如何精通，最后也是没能换回父王的一个眼神。

　　十四岁的正月，当蜀宫再次被大红灯笼装饰的一派繁华景象时，杨妃病倒了。

　　起初只是咳。后来咳中带血。宫里忙着筹备元宵宴，无人注意这件事儿，只是药一碗碗端进来，又一碗碗凉在案边。

　　沈承晏守在榻前，听外头丝竹声起，听宫人隔着墙笑。杨妃握着他的手，掌心冷得像雪。

　　她唤他：“承晏。”

　　沈承晏俯身去听。

　　杨妃却没有再说下去。

　　那夜宫里放了烟火，满天金红。沈承晏跪在榻前，看着母亲的手从他掌心里一点点滑下去。

　　从此以后，再没有人那样唤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