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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杨妃下 ...

  •   杨妃下葬后,蜀宫很快恢复了原样。

      沈承晏也没有再提。他病了一场,醒来后,人安静了许多,原本脸上的血色也消退殆尽,只剩一种久病后的苍白。

      从前他还会盼着沈延祐来看他。先生夸他文章好,他会偷偷等父王问一句;骑射师傅夸他准头好,他也会想着,若父王知道了,会不会高兴。

      后来他不等了。

      他照旧读书,照旧练字,照旧去母亲旧日住过的偏殿前站一会儿。殿门常年锁着,院中杂草长起来,没人修剪。母亲的金凤钗他没有找到,母亲用过的香也散尽了。

      宫里什么都会留下痕迹,唯独人不会。

      一个秋日里,沈承晏看着远征的大雁,想到了幼年时的愿望。他要去宫外看看,看看那四方天地以外的世界,要去遍访名川、阅尽山河。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压了一整个冬天,十六岁那年的春天,沈承晏离开了这个从小生长的地方,收拾了自己为数不多的行李,踏上了游学的路。他出宫并不困难,一个失宠的皇子,本就无人在意。

      杨端平一生无子。杨妃死后,他将能动用的私产都留给了外甥沈承晏。

      临走那日,他在西苑旧门见到了儿时玩伴景定,自杨妃被贬后,景定也被调离了他身边,两人多年未见。景定没有多说什么,只递给他一个木匣,匣中有银票、荐书,还有一张杨端平为他准备的空白路引。

      沈承晏提笔在路引姓名处写上三个字。

      沈次卿。

      景定看着那个名字,问:“这是谁?”

      “是我。”

      沈承晏笑了一下。

      “连名字也不能用了?”景定道。

      “这个名字太重。”沈承晏看着他,“我带着它,走不远。”

      宫墙内很静,只有远处巡夜人的梆子声,一下一下传来。沈承晏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不见母亲的偏殿,只看见高高的宫墙压在夜色里。

      景定低声道:“公子,该走了。”

      沈承晏把路引收进怀里。

      从这一刻起,蜀宫里少了一个沈承晏。

      世上多了一个沈次卿。

      沈承晏景定两人离开蜀都后,先顺江而下。最初几日,他总在夜里醒来。船舱狭窄,江水拍着船板,声音一下一下。他睁着眼,常常分不清自己是在江上,还是仍困在蜀宫那间旧屋里。

      景定本就睡得浅,一听见动静便猛地坐起来,先去看沈承晏。

      沈承晏一只手臂撑着身体,半靠在床边,另一只手拍拍景定的肩。

      “放松点儿,我们现在可是自由身,”沈承晏重新躺下,亮晶晶的眼睛对上景定,“还是有钱人,不趁这时候享受,岂不是亏了?”

      他们过夔门,入江陵,又转道往东。

      一路上,沈承晏见过许多从前没见过的东西。看见江边脚夫赤着膀子搬货,就伸手帮人家扛一下;看见卖糖人的转眼捏出一只小鹿就走不动道儿了。

      每次这种时候,景定都得上前把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小殿下拖走。

      过了繁华的都城和河口,他又看见了点儿别的东西,这是他在宫里没听师傅说到过的。在他的学过的书中,尽是些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的景象。但是在边境这边,有许多饥民拖家带口,坐在城门根下等施粥。

      他从前在书上读治国,只觉得字字端正。

      离了宫才知道,书上的每一个字,落到人身上,都是饭,是衣,是活路。

      雍朝比蜀大,也比蜀富。

      这一点,他走得越远,越无法否认。

      雍朝的官道宽阔,商队来往不断。渡口的船排得很满,粮仓外有兵守着,市集上百姓说话声也高。那不是一日两日装出来的太平。

      可蜀不是。

      蜀的山水很好,却像被困住了。朝堂上的人还在争宠,边地的田却已经荒了。沈次卿偶尔听见行商谈起蜀,都说那地方路难走,税难交,官也难打点。

      他们说得随意,沈承晏听得安静。

      景定有一回忍不住道:“公子别听他们胡说。”

      沈次卿却摇头。

      “他们未必全是胡说。”

      景定不说话了。

      那以后,沈次卿仍旧游学。将近一年后,沈次卿到了莱州。

      他是为看海去的。

      小时候,安华姑姑曾说,外面有山,也有海。山他已经见过许多,唯独海还没有。

      到莱州那日,正是黄昏。两人找了家旅馆,旅馆挨着一条渔市街,二人打算赶明儿去打打牙祭。旅馆伙计看着他俩的通行证,上下打量着这两个蜀国人,露出怀疑的目光。

      “你们俩不在蜀守着你们那一亩三分地,跑到我们雍地做什么?”

      景定脖子一梗刚想发火儿,就被沈承晏拉住。

      “素来听闻雍朝以礼待人,以和为贵,可见这话是假的不成。”沈承晏微微抬抬下巴,“我们小地方来的乡佬尚且知道有朋自远方来,可见你们也没…”

      沈承晏话还没说完,那伙计就想跳出柜台给他脸上来上一拳,还好这时候掌柜的出来解了围,呵斥了伙计一顿把他赶了出去,回过头来跟沈承晏二人鞠躬致歉。

      “二位见笑莫怪,这两日莱州城正有一桩盐案闹得沸沸扬扬,又赶上前两日上头来的人被地痞流氓打了,这不满城戒严,人人自危…”

      沈承晏和景定二人对视一眼。

      这两日来的路上确实听说了莱州一带官盐私卖,盐价被哄抬,百姓怨声载道,官府自然不会放任不管。自古以来盐税就是一块儿肥肉,人人都觊觎,查官盐自然就成了苦差事,稍不注意就容易得罪人,所以也难怪这两日城里肃严。

      最终两人不那么顺利的住进了一楼靠着后院的一间屋子。后院倒收拾得齐整,墙根下有个不大不小的池塘,养着几尾锦鲤。

      屋子里是一张大通铺,二人累了一天了,也没顾上收拾行李就吹了灯和衣而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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