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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外面的 ...

  •   外面的人声渐渐没有了,只剩几只麻雀落在庭中竹枝上,扑簌簌掀起翅膀,打落了压弯竹梢的积雪。
      不知过了多久,天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建邺城灯火渐起,宫人进来点了红烛,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沈次卿坐了很久,终于扶着窗沿站起身。
      屋中烛火昏暗,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那人眉眼仍旧清俊,却像被岁月生生磨去了生气,分明还不到而立之年,偏有几分未老先衰的枯败。
      沈次卿看着镜中人,忽然有些恍惚。
      那张脸在烛影里轻轻一晃,像是变成了另一个人。
      朱唇皓齿,锦衣罗缎,鬓边珠钗随着动作轻轻一响。那人似乎正低头望着他,眉眼温柔,像很多年前蜀宫春日里,隔着一重薄薄的纱帘唤他。
      沈次卿眼眶忽然发酸。
      他俯下身,双手紧紧抓住铜镜边缘,将冰冷的镜面一点一点拥进怀里。
      铜镜硌得他胸口生疼,可他没有松手。
      仿佛这样,就能抱住那个早已不在世上的人。
      恍惚间,他听见有人在唤他。
      “承晏。”
      那声音很轻,很远,像从旧年深宫的风里传来。
      “承晏,承晏。”
      那声音一遍又一遍,轻的像春日里拂过帘子的风。
      沈次卿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前已不是建邺宫中昏暗的烛火,也不是那面冰冷的铜镜。
      是蜀宫的春天。
      廊下新燕衔泥,庭中海棠开得正盛,日光穿过层层纱帘落进殿中,照得地上金砖一片温软。宫人们走路都轻,生怕惊着什么似的。空气里浮着淡淡的香,是杨妃惯用的鹅梨帐中香,清甜,却不腻人。
      年画娃娃似的小人儿,个头只到妆台边沿,就算踮着脚也看不清铜镜里的人。
      杨妃坐在镜前,穿了一身月白绣金枝的罗裙,鬓边斜簪着一支累丝金凤钗。钗尾缀着细小明珠,她稍一低头,珠子便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极细极轻的响声。
      那小人儿躲在屏风后面,怀里抱着一只小木马,只露出半张脸看她。
      杨妃从铜镜里瞧见他,笑了。
      “承晏。”
      沈次卿张张嘴,努力想走过去但是脚上似灌了铅,一动都不行。
      杨妃又唤了一声:“承晏,过来。”
      这时沈次卿看到那小人儿慢吞吞地从屏风后挪出来,抱着那只木马走到她身边,仰起脸看她。
      “母妃今日真好看。”
      殿中的宫人都低头笑了。
      杨妃也笑,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昨日不好看?”
      小沈承晏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昨日也好看。可是今日更好看。”杨妃被他逗得眉眼弯起来,伸手将他抱到膝上。他怕碰坏了她的衣裳,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只好小心翼翼地把那只木马搁在妆台边。
      木马磕到一只胭脂盒。
      啪的一声。
      沈次卿猛地回过神来。
      铜镜从他怀中滑落,沉沉砸在地上。镜面磕出一道细长的裂痕,边缘崩开一角。镜中的人没有了,只有地上不知何时落下的血迹。
      他低头看去,才发现自己的掌心被镜缘割破了。血顺着指缝慢慢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冰冷的地砖上。
      安红闻声进来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幕。
      沈次卿跪坐在铜镜碎片旁,低着头,掌心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地砖上。他像是没有察觉疼,甚至还伸手去碰那道裂开的镜面,指腹沿着镜上的裂痕慢慢抚过去。
      “沈公子!”
      安红吓得脸色煞白,几步冲上前,又不敢贸然碰他,只能跪在一旁发抖。
      沈次卿抬起眼看她。那一眼很安静,安静得不像个刚刚割破手的人。
      “别叫。”他说。
      安红的声音生生卡在喉咙里,眼眶却已经红了。她拿来白布,想替他裹住掌心,沈次卿才轻轻避了一下。
      “脏了。”他说。
      这小宫女愣住了,没有敢接他的话茬。红烛烧得很慢,烛泪凝在铜盏边,一滴一滴往下坠。

      入夜后,建邺又起了风。
      赵启桢来的时候,殿门外没有人敢通禀。他一身玄色常服,肩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
      殿内很静。
      沈次卿坐在榻边,身上披着一件旧袍,正低头看书。书页许久没有翻动,像只是做个样子。
      赵启桢走近几步,视线先落在空了的妆台上。原本摆铜镜的地方,如今只剩一圈浅浅的灰痕。
      他停了一下。
      “镜子呢?”
      沈次卿没有抬头。
      “碎了。”
      赵启桢看着他。
      “怎么碎的?”
      沈次卿淡淡道:“手滑。”
      赵启桢没有说话,殿中风声忽然变得清晰。
      赵启桢突然伸手攥住他的腕。沈次卿被迫抬起手,书从膝上滑落,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赵启桢没有看她,只盯着那只被白布包住的手,声音很低。
      “这也是手滑?”
      沈次卿想把手抽回来,却没抽动。赵启桢攥得更紧。
      “朕早上才让人知会你,晚上你便弄成这样。”他轻轻笑了一声,笑意却冷得厉害,“沈次卿,你倒是真会挑时候。”
      沈次卿终于抬眼看他。
      “陛下想说什么?”
      赵启桢俯下身,逼近他,声音压得更低。
      “不过半日而已。”他盯着沈次卿的脸。“他倒是好本事。人还没入土,就已经能让你把魂也跟着送出去了。”
      屋中死寂。
      沈次卿看着赵启桢,过了很久,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陛下说的是谁?”沈次卿慢慢道:“今日高公公说,名册上的人都处置了。陛下眼里的乱臣贼子那么多,我不知道陛下说的是哪一个。”
      赵启桢攥着他的手腕,指节一点点收紧。沈次卿痛得脸色更白,却没有出声。
      赵启桢忽然道:“你这些年倒是长情。”
      沈次卿垂下眼。
      “臣不敢。”
      “你不敢?”赵启桢像是听见什么荒唐话,低笑了一声,“你有什么不敢的?你敢在朕眼皮子底下传信,敢在朕出巡时设伏,敢拿着一群旧臣的命陪你赌。”
      他顿了顿,目光又落回那只受伤的手上。
      “如今也敢拿自己的命吓朕。”沈次卿平静道:“这点伤死不了人。”
      “你还知道死不了人。”赵启桢的声音冷了下去。“朕还以为,你今日便急着去见谁了。”
      沈次卿终于抬头看他。烛光在他眼底轻轻一晃,又很快沉下去。“若真有那日,”他说,“陛下拦得住吗?”
      殿中静了一瞬。
      下一刻,他忽然俯身,将沈次卿整个人压进榻里。书页被衣摆扫到地上,烛火剧烈一晃,帐钩撞在床柱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沈次卿下意识用受伤的手去撑。
      赵启桢一把扣住他的腕,将那只手压在枕边,他低头吻下来。
      那不像吻。更像咬,像惩罚,像一场无声的清算。沈次卿偏头避开,他便捏住他的下颌重新扳回来。沈次卿越沉默,他的动作便越重,像要从这具身体里逼出一点声音,逼出一点活人的反应。
      可沈次卿始终没有喊疼。
      帷帐被扯落下来,隔开殿中昏暗的烛光。
      帐中偶尔传出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压得很低,又被风声盖过去。沈次卿的手腕被扣在枕边,那圈刚被攥出的红痕慢慢深下去,白布边缘也散了,血色重新渗出来。
      这一夜很长。
      长到红烛烧尽,长到外头的风停了又起,长到沈次卿终于连闭眼的力气也没有,只能望着帐顶那一片昏暗的影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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