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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碗符水 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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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一碗符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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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黄老汉家门口的场坝上围满了人。
消息比山风跑得还快。一个晚上,方圆十几里的村子都传遍了:黄老汉摔断了骨头,被一个道长一碗水就给救活了,当场就能下地走路,比没摔之前还硬朗。传话的人越说越玄乎,有人说那老道是驾着云来的,有人说老道手里的拂尘一甩就能起死回生,还有人说亲眼看见老道身后跟着一只会说话的猴。
这些传言像长了翅膀的鸟,从一个山头飞到另一个山头,飞到哪里就在哪里落下一个问号:那道长是谁?
没有人知道。
黄老汉蹲在家门口的石头上,手里端着一碗苞谷糊糊,一边吸溜一边跟围着他的乡邻们讲昨晚的事。他已经讲了五六遍了,每讲一遍就多出一点细节。讲到第六遍的时候,连他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梦了。
“我跟你们说,”他放下碗,抹了抹嘴,“那个道长啊,手指头这么悬在水上头,一划,水就冒金光!真的冒金光!”
“你看见了?”有人问。
“那可不!”黄老汉拍了拍自己的左腿,“我就是证明!昨儿个这条腿断成两截,现在你们看——”
他站起来,原地跳了两下。
众人发出一阵惊叹。
黄老汉的婆娘从屋里探出头来,冲着他喊:“你少嘚瑟!才刚好就蹦跶,再摔了可没人救你!”嘴上骂着,眼圈却是红的。从昨晚到现在,她已经偷偷哭了好几回,不是伤心,是高兴的。
建国从外边回来了,天还没亮他就沿着山路找了一圈,什么也没找到。他走到场坝中间,对众人说:“我问过好几个村了,没人认识那个道长。有人说以前也见过,都是来无影去无踪的。”
“那是神仙。”一个牙齿掉光的老太太笃定地说,“真正的神仙。”
“神仙咋会跑到咱这穷山沟里来?”
“神仙不都住山里头的吗?”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没有人注意到,在人群外围的一棵老柏树下,蹲着一个干瘦的老头。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捏着一杆烟袋锅,锅里的烟丝早就烧完了,他也忘了点,就那么捏着,听众人说话。
他的眼神跟别人不一样。别人是惊奇、是羡慕、是敬畏,他的眼神里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辨认。
“你说的那个道长,是不是穿一件灰白色的袍子?”干瘦老头忽然开口了。
场坝上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转头看他。
“吴老七,你见过?”有人问。
吴老七没有马上回答。他把烟袋锅在石头上磕了磕,揣进怀里,站起身来。他的背有点驼,走路的时候一摇一晃的。
“十年前,我见过。”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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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吴老七还是个半大老头。
那年冬天,他爹得了急病,肚子疼得在地上打滚,请了十里八乡最有名的草药郎中来,灌了好几碗苦汤子,什么用都没有。老爷子疼了三天三夜,嗓子都喊哑了,最后只剩一口气吊着。
家里人没办法了,把寿材都抬到了堂屋里。
就在那天夜里,一个灰白袍子的道长出现在家门口。跟昨晚黄老汉家一模一样的情形:一碗水,手指在水上划了几下,灌下去,又蘸水在身上弹了弹。老爷子当场就不疼了,第二天就能喝粥了。
“一模一样。”吴老七说,“那袍子的颜色我记得清清楚楚,不是纯白,也不是灰,是那种……那种……”
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合适的词来形容。
山里的云雾被日头照透之后,就是这个颜色。
“那你怎么不早说?”有人问。
“说了你们信吗?”吴老七把烟袋锅又掏出来,塞了一撮烟丝,划了根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再说了,十年了,那道长看上去也就二三十岁的样子。会是同一个人?”
这话一出来,场坝上又安静了。
还能在山路上健步如飞?还能在深夜里来去无踪?
“所以说嘛,”吴老七吐出一口烟,“不是神仙是啥?”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山里的雾又升起来了,从山谷深处涌上来,一丝丝一缕缕,像有人在群山之间拉起了无数匹白纱。远处的峰峦渐渐隐没在雾里,近处的树也模糊了轮廓。场坝上的人三三两两地散了,各自回家去了。留在这里的,只有雾,和那个悬在每个人心里的大大的问号。
那位道长,究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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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农架主峰以西,有一道无名深谷。
山谷的名字是没有的,因为它根本不在任何一张地图上。就算是最熟悉这片山的老猎人,也未必能找到这条谷的入口。它的四面都是刀削斧劈般的绝壁,壁上长满了千年古藤,密密麻麻地垂下来,像是一道天然的绿色瀑布。谷底有一条溪流,水是从岩缝里渗出来的,清得像是液态的玻璃,一年四季都是冰凉的。
溪流边有一棵银杏树。
这棵树大得吓人,要七八个壮汉才能合抱。树冠遮天蔽日,占地少说也有半亩。树皮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裂纹,那是千年的风霜刻下来的印记。树下落了一层厚厚的银杏叶,黄灿灿的,铺成了一片金色的地毯。
银杏树下,有一座石头砌的小屋。
屋不大,只有一间,墙是青石垒的,顶是树皮盖的,没有门板,只挂了一道草帘。屋前平整出一块场地,正中间搁着一只蒲团,蒲团是蒲草编的,被坐得发亮。
此刻,那蒲团上正坐着一个人。
他盘膝而坐,双目微闭,两手自然地搭在膝盖上,掌心朝天。晨光从天井一样的谷口洒下来,照在他的灰白道袍上,照在他平静如水的面容上。那张脸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可眉宇间却有一种跟年龄不符的古朴之气,像是从古代画卷里走下来的人。
他的呼吸很慢,慢到几乎察觉不到。胸口的衣襟纹丝不动,只有山风吹过的时候,袍角才会轻轻摆动一下。他的整个人都像是跟这山谷融为了一体——石头的一部分,溪流的一部分,银杏树的一部分。
这就是玄朴。
那只金毛猕猴——灵枢——正蹲在银杏树的枝丫上,嘴里叼着一颗野果,歪着脑袋看玄朴打坐。它跟了道长三年了,每天都看道长在这个时辰打坐,一看就是两个时辰,雷打不动。起初它觉得无聊,常常自己跑去林子里玩耍,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它不跑了,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蹲在树上看着。
它说不上来为什么要看,它只是一只猴。但它隐约觉得,道长在打坐的时候,整个山谷都会变得不一样。
空气会变得特别轻,像是被什么东西洗过一遍。溪水的声音会变得特别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连银杏树上的鸟叫,也会变得很慢很慢,一声和一声之间隔着漫长的时间。
灵枢不懂什么叫“道”,什么叫“炁”,什么叫“入定”。它只知道,道长每次打坐的时候,它的心里就会特别安静,安静得像是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它还很小很小的时候,蜷在母亲怀里,听着母亲的心跳。
那是一种说不出的安稳。
忽然,灵枢的耳朵竖了起来。
它听到了一丝极细微的响动,从山谷入口的方向传来。它龇了龇牙,正要起身去看看,却发现玄朴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像是在笑。
灵枢放心了。既然道长不紧张,那就没什么好紧张的。它重新把野果叼回嘴里,继续蹲在树上看着。
道长的笑容很浅,浅到不注意就会漏过去。但他是真的笑了。因为在刚才的入定中,他的神识已经掠过了一百多里的群山,看到了那些正在谈论他的村民,看到了蹲在家门口喝着苞谷糊糊的黄老汉,也看到了那个抽着烟袋锅回忆五十年前旧事的吴老七。
他知道他们在谈论他。他不在意。
他在意的,只是那些还在病痛中挣扎的人。
玄朴的神识继续向更远处延伸。这种感觉很难用语言来形容,如果一定要说,就像是在极高极高的天空中睁开了一只眼睛,能同时看见群山中的每一个角落。他的神识掠过密林,掠过溪涧,掠过村庄,掠过那些在田间劳作的山民,掠过那些在灶台边忙碌的妇人,掠过那些在门槛上打盹的老人。
他的神识停在了三十里外的一个小村庄。那里有一户人家,正在办丧事。一口薄棺停在院子中间,家属哭天喊地,纸钱烧得满院都是。死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上山砍柴时被蛇咬了,没来得及救。那蛇是烙铁头,咬一口必死无疑。
玄朴收回了神识。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到底是晚了一步。山里的毒蛇太多了,每年都有人因蛇咬而死。这些年,他救过的人不计其数,可总有那么一些人,他还来不及赶到,就已经咽了气。
这世上的病痛苦难,他一个人,终究是救不完的。
可他还是要去救。
能救一个是一个。
玄朴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瞳是深褐色的,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亮,像是被山泉洗过的鹅卵石。他站起来的动作很轻,轻到连膝盖都没发出半点声响。他走到溪边,弯下腰,双手捧了一掬水,泼在脸上。冰凉的水从指缝间漏下来,滴在溪面上,漾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灵枢从树上跳下来,轻巧地落在他的肩膀上。
玄朴偏头看了它一眼:“饿了?”
灵枢叽叽叫了两声,用爪子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玄朴微微一笑,从怀里摸出一颗丹药,递到灵枢面前。那是一颗黄豆大小的褐色药丸,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草药香。灵枢接过来,小心翼翼地塞进嘴里,嚼得咔嚓咔嚓响。
这颗丹药是玄朴用山中的一百零八味草药炼制的,叫“辟谷丹”。吃了以后,一天不进食也不会饿。他自己也含了一颗在舌下,药力慢慢化开,一股温热的气流顺着喉咙缓缓下行,散入四肢百骸。
做完这一切,玄朴抬起头,望着谷口的方向。
雾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阳光从谷口斜斜地射进来,将整个山谷照得一片通明。银杏树的叶子在阳光里泛着金光,溪流的水面上跳动着细碎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清香。
这是他住了快十年的地方。他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忘归谷”。
忘归,忘归,忘的是红尘的归路。
可他没有忘。也不能忘。
“走吧。”玄朴对灵枢说。
灵枢从他肩膀上跳下来,跑到屋前的石台上,抱来了一只葫芦。葫芦不大,只有巴掌大小,是用整只葫芦晾干了掏空做成的,外面刻着一个“灵”字,里面装的是玄朴炼制的各种丹药。灵枢把葫芦挂在脖子上,又回头看了看玄朴。
玄朴点了点头。
一人一猴沿着溪流向谷口走去。溪流两岸长满了各种草药——七叶一枝花、卷柏、石韦、马齿苋、车前草……这些都是他亲手种下的。十年了,他把这条山谷变成了一座活生生的药圃,光是常用的草药就有三五百种之多。
走到谷口的时候,玄朴停下了脚步。
谷口是一道狭长的裂缝,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裂缝外面,就是万丈悬崖。要从这里出去,寻常人只有攀着崖壁上的老藤慢慢往下溜,稍有不慎就会摔个粉身碎骨。可玄朴不用。
他站在那里,山风从他的袍角下灌上来,将衣袍吹得猎猎作响。灵枢紧紧抓住他的腰带,身体贴在他的后背上。
玄朴闭上了眼睛。
下一瞬,他的身体化作了一道灰白色的影子,沿着绝壁扶摇直上,几个起落就已站在了崖顶。他的动作极快,快到若有人在旁边观看,也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残影。
站在崖顶,群山尽收眼底。
神农架的山峰层峦叠嶂,绵延无际。近处的山是深绿色的,远一点的是苍青色的,再远一点的就只剩下一抹淡淡的剪影,像是用毛笔在宣纸上轻轻扫过的一笔。
山风呼号着从垭口吹过,将他的道袍和长发一起吹得向后飞扬。他的身形笔直如松,站在那里,就像是这群山的一部分。
灵枢从他的背上溜下来,蹲在他脚边,也在眺望远方。阳光照在它的金毛上,发出柔和的光泽。
玄朴低头看了它一眼:“去哪边?”
灵枢用爪子朝东北方向指了指。
玄朴点了点头。那个方向,确实有一股异样的气息。
他迈开步子,朝山下走去。他的脚步不快不慢,步幅也不大,可不知怎的,每走一步,身遭的景色就好像被什么东西推动了一下,倏忽间就掠过了很远的距离。这不是跑,也不是飞,而是一种玄之又玄的“御风”之术。身与风合,风到何处,身便到何处。
灵枢跟在他身后,四条腿倒腾得飞快,可怎么也追不上他。它急得叽叽直叫,一个猛子窜上去,抓住了玄朴的袍角,死活不松手。玄朴笑了笑,放慢了脚步。
他当然可以更快。他甚至可以在一炷香之内到达百里之外的任何一个村庄。可他不急。这山里的草木、溪流、鸟鸣、风声,每一处都值得慢下来感受。修行不仅是打坐,走路也是修行,吃饭也是修行,就连为病人点水画符,也是修行。
道在哪里?
道就在这一呼一吸之间,在一草一木之中。
一个时辰后,玄朴来到了一座小山村的村口。
这个村子叫石门坳,只有二十来户人家,散落在一条山沟的两侧。村口有一棵大槐树,树上挂满了红色的布条,那是村民们祈福用的。树下有一口水井,井沿上长满了青苔,青苔湿漉漉的,在阳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泽。
玄朴站在槐树下,望着村子里的一间房子。
那间房子有些特别。别的房子都是石头墙树皮顶,那间却是红砖墙瓦顶,看上去比周围的房子气派不少。门口还停着一辆摩托车,那在八十年代初的神农架山区,可是极为罕见的稀罕物件。
“灵枢,”玄朴唤了一声。
灵枢抬起头,等着道长的吩咐。
“去吧。”
灵枢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身体一纵,就窜上了槐树的枝头,几个跳跃就消失在树冠之中。它要去踩点,看看那户人家究竟是什么情况。这是它跟道长之间的默契——道长救人,它负责探路。
玄朴在井沿上坐了下来,从袖子里掏出那只碗。就是昨晚给黄老汉画符用的那只碗,粗瓷,碗沿上有个豁口。他低头看着碗底残留的几滴水珠,若有所思。
这碗跟了他十年了。十年间,这只碗盛过无数次水,画过无数道符,救过无数条命。碗还是那只碗,水还是那井里的水,符还是那几道符。可每次端起碗的时候,玄朴都能感受到一种不同的重量。
那是生命的重量。
他闭上眼睛,将碗轻轻搁在膝盖上。山风吹来,带来了远处的松涛声和近处的鸡鸣犬吠声。他听着这些声音,嘴角又浮起了那个浅浅的笑。
十年了,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出武当,入神农,从一开始的孤身一人,到后来收服玄罴、赤练和灵枢,再到现在成了方圆百里村民口中亦仙亦道的“神农医仙”。这条路,他走得很安静,也很踏实。
他没有后悔过当初离开武当的决定。虽然那个决定让师父失望了,虽然那个决定让他跟二师兄玄冲之间的裂痕再也无法弥合。
想到这里,玄朴的笑容淡了。
云岫。他很久没有想起这个名字了。
她是他们师兄妹中唯一的女孩子。大师兄凌霄只对剑法感兴趣,二师兄玄冲只对掌法感兴趣,唯有云岫,什么都学,什么都只学到七八分就放下。师父说她天资聪颖却心性跳脱,像一只怎么也落不下来的鸟。
可玄朴知道,云岫不是落不下来,她只是不想落。
她不想被任何一个领域困住,她想要自由。
所以她选择了暗器。
暗器不是兵器,是一种态度。它可以藏在任何地方,可以在任何时刻出手,可以伤人,也可以救人。它不需要什么高深的功力,只需要精准的时机和冷静的判断。云岫说,暗器就像她这个人,让人捉摸不透。
玄朴还记得,云岫练暗器的时候,最喜欢让他当靶子。不是真的靶子,而是让他站在十步之外,她蒙着眼睛朝他扔飞镖,镖镖擦着他的衣角飞过去,钉在他身后的木板上。她摘下眼罩,看到他还好端端地站着,就会咯咯地笑起来,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三师兄,你说我的暗器能不能杀人?”
“能。”
“那能不能救人呢?”
玄朴当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后来他才想明白,云岫问的不是暗器,而是她自己。
他们四个人里,大师兄凌霄心思最单纯,二师兄玄冲志向最高远,小师妹云岫性情最难捉摸,而他玄朴,最是沉闷木讷。可偏偏是这个最沉闷木讷的三师弟,做了最大胆的一件事——他离开了师门。
不为别的,只因为他发现自己的道,不在武当。
他想要悬壶济世,想要行医天下,想要用自己的双手去触碰这个世间最真实的苦难。而武当山太高了,高到他能看见云海日出,却看不清山脚下那些凡人的生老病死。
师父说,修行即是修心,不必下到凡尘。可玄朴觉得,不下凡尘,怎么知道凡尘是什么?
一个修行者,若连凡人的苦痛都没有经历过,又谈何超脱?
所以他在跟玄冲因为云岫的事情闹翻之后,索性辞别师门,独自一人进了神农架。这一来,就是十年。
十年里,他救过的人,少说也有上千。可他从不留名,从不收报酬,甚至连一碗水都不肯多喝人家的。救完了就走,走了就不回头。所以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也没有人知道他住在哪里。人们只知道,在神农架最深处,住着一位道长,一只金毛的猕猴跟在他身边,来去如风,救人无数。
有人给他编了山歌,在山里传唱:
神农医仙在深山,
一碗符水救万民。
拂尘一甩百病消,
来也无影去无踪。
玄朴听见过这首歌。一次在山路上遇到几个采药的姑娘,她们一边采药一边唱,唱完了还互相推搡着笑。他在暗处听完了整首歌,脸上的表情很奇怪,说不上是笑还是不笑。
医仙?他算哪门子仙。
真正的仙人,应该在三十里外那个被烙铁头咬了的汉子死之前就赶到,而不是现在这样,听凭一条人命在眼皮底下流逝。
他还差得远。
一阵窸窣的声音打断了玄朴的思绪。灵枢从树冠上窜了下来,落在他脚边,嘴里咕咕哝哝地叫唤着,两只前爪比比划划。它的动作很传神,玄朴看了一会儿就明白了。
那户人家有个小女孩,大约七八岁的样子,躺在床上,气息微弱,水米不进已经三天了。家里人急得团团转,请了乡里的赤脚医生来看,看不出名堂。又请了跳大神的来跳了半夜,烧了好几刀黄纸,什么用都没有。
玄朴微微颔首。
他站起身来,将碗收回袖中,整了整衣袍。灵枢跳到他的肩膀上,伸出爪子,朝那间红砖房的方向一指。
“无量天尊。”玄朴低声念了一句。
然后他迈开步子,朝那户人家走去。
大槐树上的红色布条在风中飘荡。井水映着日光,波光粼粼。远处的山脊上,又有一团浓雾在慢慢涌起,像是谁在煮一锅看不见的沸水。
神农架的午后,总是这样。
雾,来了又散,散了又来。
而那位穿灰白道袍的人,也如这雾一般,来无影,去无踪,只在人间最需要他的时候,悄然出现。
无量天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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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