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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灵罴 玄朴救治 ...

  •   第三章灵罴

      石门坳的红砖房在午后阳光里显得有些扎眼。

      这房子的主人姓刘,大号刘德厚,是石门坳第一个靠倒卖山货发家的人。别人家的墙是石头垒的、顶是树皮盖的,他家的墙是红砖砌的、顶是瓦盖的,门口还停着一辆嘉陵摩托车,那可是整个石门坳最风光的物件。可此刻,这辆摩托车落了厚厚一层灰,刘德厚也没心思去擦。

      他的闺女已经三天水米不进了。

      小女孩叫杏儿,今年七岁半,生得瘦瘦小小的,一张小脸只有巴掌大。三天前还活蹦乱跳地在村口的大槐树下跳绳,晚上睡下时也没什么异样。可第二天一早,刘德厚婆娘去叫她起床,喊了半天没动静,掀开被子一看,杏儿已经烧得满脸通红,怎么叫都叫不醒。

      乡里的赤脚医生老钱头来了,翻了翻杏儿的眼皮,又听了听胸口,摇头说不是风寒也不是积食,他看不出来是什么病,让赶紧往县医院送。可石门坳到县城一百多里山路,刘德厚骑着摩托车跑了一个来回,把县医院唯一的值班医生接来了。值班医生姓周,戴着一副酒瓶底厚的眼镜,检查了半天,用听诊器在杏儿的胸口听了又听,最后摘下眼镜擦了擦,说出来的话让刘德厚婆娘当场就瘫在了地上。

      “查不出原因。各项体征都正常,但就是不醒。这种情况……我们医院也没办法。”

      周医生走了以后,刘德厚婆娘又请了跳大神的马婆子来。马婆子在十里八乡都是有名的,据说能通阴阳、驱邪祟。她一进门就连打了三个喷嚏,说这屋子里阴气重得不得了,肯定是有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杏儿。刘德厚二话不说,按马婆子的要求,买来三刀黄纸、一对红烛、一只活公鸡。马婆子在堂屋里摆开架势,手摇铜铃,脚踩七星,跳了整整半夜。黄纸烧了一刀又一刀,公鸡的脖子抹了,血滴在杏儿的枕头底下,可杏儿还是那副模样——呼吸微弱得像一根随时会断掉的蛛丝,小脸灰白,嘴唇干裂,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在沉睡,又像是正在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拖走。

      刘德厚坐在门槛上,两只手抱着头。这个一向硬气的汉子,此刻眼眶红得像烧过的炭。

      正在这时,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穿透了山野间所有杂乱的声响,传进了他的耳朵里。像山涧里的溪水漫过青石,不急不缓,清凉入骨。

      “无量天尊。”

      刘德厚猛地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灰白道袍,手持拂尘,身后跟着一只金毛猕猴。道长的脸在午后的逆光中看不太清,只能隐约看见一双眼睛——清亮极了,像山泉水面反射的月光,让人心里无端地安静了几分。

      “家有病人?”道长问,“可否让我一观?”

      刘德厚还没开口,屋里的刘德厚婆娘已经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道长!道长救命!救救我家杏儿!”

      道长跨过门槛,走到床边,俯身看着床上的小女孩。他伸手,隔着空气,从杏儿的头顶开始,一寸一寸地往下虚抚。动作极慢极轻,手掌离皮肤总有半寸的距离。抚到胸口的时候,他的手停了。

      “不是病。”道长说,“是魂丢了。”

      刘德厚婆娘一听“魂”字,脸就白了。在神农架的老话里,小孩子的魂最嫩,容易被山里的精怪勾走,也容易被过路的野鬼牵去。魂要是找不回来,人就算活着,也是一具空壳。

      道长没有解释,只是抬头对窗外的猕猴唤了一声:“灵枢。”

      金毛猕猴应声跳进门来,蹲在道长脚边。道长从袖中取出那只豁口的粗瓷碗,又从灵枢脖子上的葫芦里倒出三颗暗红色的丹药,用指甲碾碎了撒在碗底。然后他对刘德厚说:“取一碗清水来。”

      刘德厚端来清水,道长接过来,右手伸出食指和中指并拢如剑,对着碗口悬空三寸,缓缓划动。他的手指过处,空气中隐隐现出一道淡金色的痕迹。那金光一闪即逝,谁也没看清是什么图案。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念念有词,声音极低极轻,像是风吹过松林的声音。

      念完了。符也画完了。

      道长端起碗,用手轻轻托起杏儿的后颈,将半碗符水慢慢灌了进去。杏儿的喉咙动了一下——这是三天来,她第一次对外界有反应。刘德厚婆娘捂着嘴,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滚,却一声也不敢出,怕惊扰了道长。

      剩下半碗水,道长用手指蘸了,对准杏儿的额心弹了三下,对准胸口弹了三下,对准两只脚心各弹了三下。每弹一下,手指上的水珠就飞出去,落在皮肤上,渗进去,消失不见。

      做完这一切,道长直起身来,将碗放在床边的柜子上。他看着杏儿,似乎在等什么。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两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屋里安静得只剩呼吸声。

      忽然,杏儿的睫毛动了一下。

      紧接着,她的眼皮缓缓睁开。那是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虽然还有些涣散,但已经不再是之前那种死气沉沉的样子了。她茫然地看着满屋子的人,目光最后停在道长的脸上。她盯着道长看了很久,然后轻轻说了一句话。

      “我去了一个好远好远的地方,有一个穿白衣服的姐姐想拉我走,我不肯。后来我听见有人在叫我,我就回来了。”

      刘德厚婆娘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到床前把杏儿紧紧搂在怀里。刘德厚愣在原地,嘴巴张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等他回过神来,想给道长跪下磕头的时候,门口已经空了。

      灰白的身影正沿着山路向远处走去,步伐不快不慢,可不知怎的,每走一步,身影就远出去好大一截。那只金毛猕猴蹲在他的肩头,回头看了一眼石门坳的红砖房,然后转过头去,消失在午后的山岚之中。

      刘德厚追到村口的大槐树下,跪在地上,朝着那身影消失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神仙!神仙啊!”

      杏儿站在父亲身后,小手攥着母亲的衣角。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睛里已经有了光。她望着远处空荡荡的山路,忽然问了一句:“那个道长叔叔,是不是神仙?”

      没有人回答她。

      大槐树上的红布条在风中飘荡。井水映着日光,波光粼粼。远处的山脊上,又有一团浓雾在慢慢涌起。

      玄朴走在山路上,感受着从垭口吹来的风。灵枢蹲在肩头,嘴里咕咕哝哝地叫唤着,似乎对刚才那一趟很满意。

      那女孩不是病,是离魂。小儿神魂未固,遇到强烈的惊吓或者冲犯,魂魄就容易被惊出体外。若不及时收回来,短则痴傻,长则殒命。她口中那个“穿白衣服的姐姐”,十有八九是山中的游魂,见她魂魄离体,想要把她引到更远的地方去。好在他来得及时,一碗定魂符水灌下去,再加上他在神识中远远地唤了一声,就把那个迷失的小魂魄带回来了。

      玄朴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低头看了看灵枢,又抬头看了看远处的群山。山峦叠嶂,云雾翻涌。十年前,他第一次走进这座大山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午后。

      那时候,他还不叫“神农医仙”。

      那时候,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会在神农架待多久。

      那时候,他一个人背着青布包袱,手里只有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和一颗不知道该往哪里安放的心。

      那时候,他还没遇到灵罴。

      玄朴在山路边的青石上坐了下来,将拂尘横在膝上,闭上了眼睛。灵枢从肩头跳下来,蹲在他脚边,歪着脑袋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道长的侧脸。

      山风过处,松涛阵阵。

      玄朴的记忆,飘回了十年前。

      ---

      离开武当山的那天,玄朴只背了一个青布包袱。

      包袱里有两件换洗的道袍,一本手抄的《黄帝内经》,一包师父给的丹药,和那只豁了口的粗瓷碗。师父清虚道长送他到山门口,没有说话,只是将他道冠上的簪子正了正,然后挥了挥手。

      那挥手的意思,玄朴琢磨了很久。是“去吧”,还是“保重”,还是“早日归来”?也许都有,也许都没有。师父的心意,做徒弟的从来猜不透。

      他下山的时候是清晨,武当山的云海正在翻涌。石阶一级一级地往下延伸,没入白茫茫的雾气之中,像是通往另一个世界。他走了三千多级石阶,没有回头。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他怕一回头,看见师父还站在山门口,那他就走不了了。

      为什么走?

      因为武当山装不下他的道。

      大师兄凌霄的道在剑上,一剑既出,万象皆空。二师兄玄冲的道在掌上,一掌推出,天地变色。小师妹云岫的道在暗器上,飞花摘叶,随心所欲。而他玄朴的道,不在兵器上,不在功法上,甚至不在经卷上。

      他的道,在脉象里。

      是的,脉象。那三根手指搭在病人腕上时传来的微妙跳动——浮、沉、迟、数、滑、涩、弦、紧——每一种脉象都在诉说着一个生命深处的秘密。玄朴痴迷于此。他可以在脑海里将一个病人的脉象反复推演千百遍,推导出最精准的配伍和方剂。师父说他天生就是学医的料,可他也说:“医术是术,不是道。”

      “那什么是道?”玄朴问过。

      师父没有回答,只是指了指山下的方向。

      玄朴不明白。现在他明白了——师父的意思,是让他自己去山下找答案。所以,他走下了武当,走进了万丈红尘。

      不,不是红尘。他选择了另外一条路:进山。

      红尘太闹了。集镇上的医馆、县城里的医院,那些地方充满了人事纷争和柴米油盐的算计。他不想把精力浪费在那些上面。他只想安安静静地行医,安安静静地修行,安安静静地寻找他自己的道。

      所以他一路向西,走了整整三个月。过襄阳,入房县,最后进入了神农架。神农架,华中屋脊,传说中神农氏尝百草的地方。这里的深山里藏着数不清的草药,七叶一枝花、江边一碗水、文王一支笔、头顶一颗珠,随便一片林子走进去,脚下踩的都是药材。玄朴觉得,自己找到了归宿。

      但首先要找到一个落脚的地方。

      ---

      神农架的原始森林,跟武当山的松林完全是两个世界。

      武当的山是驯服过的。石阶修得整整齐齐,宫观建得庄严肃穆,连路边的松树都被道士们修剪得各有姿态。可神农架的山是野的。这里的树不听人话,想往哪里长就往哪里长,几百年的冷杉直插云霄,树冠遮天蔽日,林子里暗得像黄昏。老藤比人的胳膊还粗,从这棵树缠到那棵树,缠成了一张张巨网。地上积了几尺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被上。每一脚下去,都会惊起一阵腐叶和泥土混合的气味,那气味浓烈而潮湿,带着原始的生命力。

      玄朴在林子里走了三天。他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只知道越走越深,越深越静。起初还能听见鸟叫和溪流声,到后来,连这些声音都稀了。天地间只剩下一种声音——那是森林自己的呼吸声,低沉而悠长,像是整个神农架都在沉睡。

      第四天傍晚,他找到了那条山谷。

      说来也巧,是一道瀑布带他找到的。他循着水声穿过一片箭竹林,眼前豁然开朗。一道细长的瀑布从百丈高的绝壁上垂挂下来,水流不大,被山风吹得飘飘摇摇,像一匹白练在半空中舞动。瀑布落入一座深潭,潭水溢出,汇成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沿着谷底蜿蜒流去。

      溪流两岸是相对平缓的坡地,长满了各种草药。玄朴一眼就看到了七叶一枝花,那轮生的七片叶子和独挺的一枝花茎,在草丛中格外惹眼。旁边还有好几丛卷柏,蜷缩成拳头大小,翠绿欲滴。石壁上爬满了石韦,叶片肥厚,背面布满了孢子囊,摸上去像砂纸一样粗糙。

      “就是这里了。”玄朴对自己说。

      他沿着溪流往下走,越走越满意。这条山谷四面都是绝壁,只有一个狭窄的入口,十分隐蔽。谷底宽约百步,长约三里,一条溪流贯穿始终,水源不愁。谷中有一棵参天的银杏树,树干粗得惊人,七八个人恐怕都合抱不过来。树冠遮住了小半个山谷,树下落满了金黄色的银杏叶,厚厚的一层,踩上去沙沙响。

      银杏树下,有一座天然形成的石洞。洞不深,也就两丈多一点,但很干燥,洞壁平整,像是专门为人开凿的。玄朴在洞里铺了一层干草,就算是安了家。

      他在洞里住了下来。

      白天,他沿着溪流采药、种药,将一些珍稀的草药移栽到离洞口近的地方。晚上,他就在银杏树下打坐,吐纳天地之气。这里的天地之气比武当山还要浓郁,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饮一杯醇厚的酒,四肢百骸都透着舒畅。

      日子过得很安静,安静得有些不真实。玄朴甚至觉得,也许自己会一直这样安静地过下去,一个人,一山谷,一辈子。

      但神农架的深山,从来就不会让人安安静静地待着。

      ---

      怪事是从第十天开始的。

      那天早上,玄朴发现昨天晒在洞口石板上的十几株草药不见了。那些草药是他花了大半天工夫从崖壁上采下来的石韦和卷柏,洗干净了准备晾干了入药。一夜之间,不翼而飞。

      起初,他以为是山风吹走的。可他把洞口周围找了个遍,一片叶子都没找到。

      第二天晚上,他留了个心眼。临睡前,他在洞口撒了一层细灰。次日一早,灰上果然有脚印。那脚印极大,比成年男子的脚还要大上一倍,五指分明,脚掌宽厚,深深地印在灰里,连带周围的石板都被踩出了裂纹。

      不是人的脚印。或者说,不完全是人的脚印。

      玄朴蹲在脚印前看了很久。他在武当山的藏经阁里读过不少关于山中精怪的记载。《抱朴子》里说,深山之中,“有山精,形如小儿,独足向后,喜来犯人”。又有“山魈,形如人而长丈余,黑色,性猛”。这脚印既不像山精那样小巧,也不像山魈的描述那样独足,倒更像是一种介于人兽之间的生物。

      这天晚上,他没有睡觉。他在银杏树下盘膝打坐,神识外放,覆盖了整条山谷。

      子时刚过,他听到了。

      那声音极轻极轻,像是谁在把一块巨石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然后是一阵树叶被拨开的声音,再然后,是沉重的、缓慢的、一步一步靠近的脚步声。每一步踩下去,地面都会轻微地震颤一下。

      玄朴没有睁眼。他的神识已经锁定了一个巨大的黑影,正在从山谷西面的密林中缓缓走出来。那身影高达丈余,浑身覆满黑色的长毛,体型壮硕得像一座小山。它直立行走,两只手臂垂过膝盖,巨大的手掌随着步伐轻微摆动。最让玄朴在意的是它那双眼睛——在夜色中,它们闪着暗红色的光,像两粒烧红的炭。

      巨兽停在了离洞口二十步远的地方。它抬起头,似乎在嗅空气里的味道。然后它看到了洞口石板上新晒的草药,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声,迈开大步走了过去。

      玄朴睁开了眼睛。

      月色清冷,银杏树下的一切都看得分明。那巨兽弯下腰,伸出蒲扇大的手掌,小心翼翼地抓起石板上的草药,凑到鼻子跟前嗅了嗅。然后它张开嘴,把草药塞了进去。

      它嚼了几口,忽然浑身一震,巨大的身躯晃了两晃,一屁股坐在地上。它的喉咙里发出一连串低沉的吼声,那声音似人非人、似兽非兽,让人听了心里发毛。它用巨大的手掌拍打着自己的胸膛,发出“嘭嘭”的闷响,像是在承受着什么巨大的痛苦。

      玄朴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没有动。

      巨兽在地上坐了足足有一炷香的时间,才重新站起来。它拖着沉重的步伐,缓缓地退回密林中,消失在黑暗里。

      地上留下了一串巨大的脚印,还有几片从它身上脱落的长毛。那毛粗硬如猪鬃,通体漆黑,在月光下泛着隐隐的暗红色光泽。

      玄朴走过去,捡起一根长毛,放在掌心端详。毛根带着一丝暗红色的血迹。

      “原来是有伤。”他自言自语。

      ---

      巨兽每晚都来。

      有时是子时,有时是丑时,有时是寅时。每次来,它都会把玄朴晒在洞口的草药吃个精光,然后坐在地上痛苦地低吼一阵,再拖着沉重的步伐离去。玄朴发现,它只吃特定的几种草药——石韦、卷柏、车前草,还有七叶一枝花的叶子。这几种草药都有一个共同的功效:清热解毒,消肿止痛。

      它在给自己治伤。

      这个发现让玄朴大感兴趣。一头巨兽,居然懂得辨识草药,还能对症下药,这说明它的灵智远超普通的野兽。

      可它的伤在哪儿?又是什么东西伤了它?

      玄朴决定主动接触。第七天晚上,他没有在洞口晒草药,而是在银杏树下生了一堆篝火。火光照亮了半个山谷,溪流的水面上跳动着橘红色的光斑。他把一包辟谷丹拆开,一颗一颗地摆在石板上,又在旁边放了几株新采的七叶一枝花。

      子时,巨兽来了。

      它从密林里走出来,看到篝火,停住了脚步。暗红色的眼睛在火光中闪烁不定,喉中发出低沉的威胁声。它的两个鼻孔张得大大的,显然嗅到了辟谷丹的气味——那是浓缩了百草精华的丹药,对它来说,吸引力远比普通草药大得多。

      “来。”玄朴说。他没有起身,没有提高声音,只是平静地说了这个字。他知道,对方听得懂。不是听懂这个字的意思,而是听懂这个语气。

      巨兽犹豫了很久。它的两只大手攥紧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它的呼吸粗重而急促,胸膛剧烈地起伏。火光在它的眼睛里跳跃,照亮了它脸上的神情——那不是单纯的兽性,而是一种复杂的、介乎恐惧和渴望之间的东西。

      终于,它迈开了步子。不是朝石板上的丹药,而是朝玄朴。

      它走到离玄朴五步远的地方,又停下了。这个距离,玄朴已经能闻到它身上的气味——浓郁的兽类体味,混合着泥土、腐叶和一种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它的身形比玄朴高出整整一倍,站在面前,就像一堵黑色的墙。

      玄朴抬起头,对上了那双暗红色的眼睛。

      一人一兽,隔着篝火对视了很久。

      然后玄朴做了一个让巨兽意想不到的动作——他缓缓伸出手,掌心朝天,递了过去。这是道家最根本的一个手势,表达的是“我无害你之心”。

      巨兽低下头,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人手。那只手很小,小得还不如它一根手指长。那只手很白,白得在火光里几乎透明。那只手很稳,纹丝不动地停在空中,像是在等它。

      巨兽伸出了自己巨大的手掌。

      它的手比玄朴的手大了整整五倍,手指粗得像树干,指节上长满了老茧,指甲又厚又黑,像是五片石瓦。它把那只大手悬在玄朴的手上方,悬了很久,然后慢慢地、轻轻地放了上去。

      玄朴感觉到一股沉重的、灼热的力量压在手心。他没有收手,而是用另一只手,搭上了巨兽左臂上的长毛。他的手指穿过粗硬的黑毛,触到了下面的皮肤。皮肤滚烫,像是发了高烧。手指继续向上摸索,在巨兽的左臂肘弯处,碰到了一道凸起的疤痕。

      不,不是疤痕。是一道伤口。

      尚未愈合的伤口。

      巨兽的身体猛地一震,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它想抽回手臂,玄朴的手却像长了根一样,稳稳地按在伤口上。

      “别动。”玄朴说。

      他的声音平静如深潭,不带一丝波澜。这平静镇住了巨兽,它没有再抽手,只是用那双暗红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玄朴。

      玄朴的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一颗夜明珠。那是临行前师父给的,平时用布包着,从不拿出来。此刻他将布解开,夜明珠的光华瞬间照亮了巨兽的左臂。那伤口远比玄朴想象的严重——一道长约一尺的裂口,从肘弯一直延伸到肩膀,边缘已经溃烂化脓,散发出腐臭的气味。伤口深处隐约可见白骨,周围的红肿蔓延到了整个上臂和肩膀。

      这不是新伤。看溃烂的程度,少说也有一个月了。一个月前,什么东西能在这头巨兽身上留下这么深的伤口?

      玄朴没有追问。当务之急是清创。

      他从怀里取出一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排银针和各种小工具。他取出其中一把小银刀,刀刃极薄,在夜明珠下闪着寒光。然后他抬头看了巨兽一眼。

      “会很疼。”他说,“你忍一下。”

      巨兽像是听懂了,它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然后它把巨大的手掌按在地上,五根手指深深地嵌进泥土里。

      玄朴开始动手。

      银刀切入腐烂的肌肉时,巨兽的身体剧烈地震颤了一下。它的喉咙里爆出一声沉闷的吼叫,那声音在山谷中回荡,惊起了林中的夜鸟。它的大手在地上抓出了五道深深的沟壑,碎石和泥土从指缝间挤出来。可它没有动,没有挣扎,没有攻击玄朴。

      它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玄朴的手。

      那只手很稳。银刀在腐烂的组织中游走,一寸一寸地剔除坏死肌肉,动作精准而果断。每割一刀,就有一股腥臭的脓血涌出来,顺着黑毛滴落在地上。玄朴的眉头都没有皱一下。这样的伤口,他见过无数次了。在武当山的时候,常有跌打损伤的病人来求医,再严重的伤他都处理过。只是这巨兽体型太大,伤口面积也大,处理起来更费时间。

      清创完成的时候,巨兽的脚下已经积了一小摊暗红色的血水。它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但它始终没有发出一声哀嚎。

      玄朴取出金疮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这种药粉是他亲手配制的,以龙骨、血竭、乳香、没药为主,配上另外十几味止血生肌的草药,用蜂蜜调制成膏状,晒干了再研成粉末。药粉一沾伤口,立刻被渗出的血水浸润,化成一层淡黄色的薄膜,紧紧地贴在创面上。

      接着是缝合。玄朴用一根弯针,穿上桑皮线——那是用桑树皮的纤维搓成的线,韧性极强,伤口愈合后自然会分解,不用拆线。他一针一针地缝,针脚密而整齐,像是在缝一件名贵的衣裳。

      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在这一个时辰里,巨兽始终没有移动分毫。它的眼睛始终盯着玄朴的手。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暴戾一点一点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难以言说的东西。

      当玄朴缝完最后一针,打上最后一个结,剪断桑皮线,他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这么大的外科手术了。他抬起头,看向巨兽。

      巨兽正低着头,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夜明珠的光照在巨兽的脸上,玄朴第一次看清了它的面容。那是一张介于人猿之间的脸——额头扁平,眉骨高耸,鼻子宽大,下颌粗壮。但它的眼睛却不像猿类那样浑浊,而是异常清亮,像是被山泉洗过的黑曜石。

      玄朴忽然笑了。

      “好了。”他说。

      巨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口,又看了看玄朴,然后它做出了一个让玄朴永远也忘不了的动作——它弯下了它那如山的脊背,将巨大的头颅抵在地上,两只大手平摊在地面上,一动不动地匍匐在那里。

      那是臣服。最原始、最彻底的臣服。

      山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篝火忽明忽暗。玄朴看着匍匐在脚边的巨兽,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他不是没有降服过野兽——在武当山的时候,山里的猴子见了他也会作揖。但眼前这头巨兽给他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它不是被武力降服的,也不是被利益收买的。它是被他那颗医者之心所降服的。

      “你愿意跟着我吗?”玄朴问。

      巨兽没有回答,只是把额头在地上又压低了几分。

      玄朴伸手,轻轻按在巨兽的头顶。黑色长毛粗硬刺手,但他能感觉到那毛发下面传来的温度。那是生命的温度。

      “灵罴。”玄朴说,“以后,你就叫灵罴。”

      “灵”取自《道德经》“神得一以灵”,意为通灵、有灵性。“罴”是上古传说中的巨熊,力大无穷,却心存忠义。灵罴——通灵的巨兽。

      巨兽缓缓抬起头。它听到了这个名字,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了什么。它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含混的声音。那声音比之前的低吼温和了许多,虽然仍然听不懂,但玄朴能感觉到——它喜欢这个名字。

      从那一刻起,灵罴就留在了忘归谷。

      ---

      灵罴的伤势在玄朴的调理下一天天好起来。七天以后,伤口开始愈合。十四天以后,它已经可以自由活动。一个月以后,它的左臂完全恢复了功能,甚至比以前还要灵活。

      在这一个月里,玄朴慢慢摸清了灵罴的习性。它不是真正的野人,虽然外形有几分相似。它更接近于一种上古遗留下来的异种猿类,寿命极长,灵智极高,在山中不知道生活了多少年。它力大无穷,一拳就能砸碎桌面大的岩石,双手一推就能推倒碗口粗的树木。但它的性格却出奇地温顺,尤其是在玄朴面前。

      关于那道伤口,玄朴后来从灵罴的比划中大致推断出了原因。一个月前,灵罴在山中发现了一株快要成形的千年灵芝,那是它守护了上百年的宝物。但一队进山采药的人也发现了那株灵芝,他们人多势众,用火铳和刀斧对付灵罴。灵罴的左臂就是被火铳的铁砂打伤的。为了保护灵芝不被夺走,它拖着受伤的手臂,将那株灵芝连根拔起,藏到了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

      “带我去看看。”玄朴说。

      灵罴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带着玄朴去了。那株灵芝被藏在一个绝壁上的洞穴里,洞口被藤蔓遮得严严实实。玄朴看到那株灵芝的时候,也不禁倒吸一口气。那是一株赤芝,菌盖大如脸盆,色泽深红如血,上面布满了云纹状的轮纹,一圈一圈,足足有上百圈之多。灵芝的根部还带着一大块泥土,泥土里夹杂着腐烂的枯枝和苔藓。

      千年灵芝。

      这种品相的灵芝,在外面能卖出天价,难怪那些采药人会用火铳。但玄朴只看了一眼就把灵芝放了回去。

      “留着吧。”他摸了摸灵罴的手臂,“这是你用血守护的。谁也不能拿走。”

      灵罴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将巨大的头颅贴在玄朴的肩膀上。那一刻,它不像一头丈余高的巨兽,倒像一只偎依在主人身边的大狗。

      从那以后,灵罴开始用自己的方式守护忘归谷。它把山谷西面的那片密林当成了自己的领地,每天都在林中巡视。它会拔掉玄朴药圃里的杂草——虽然有时候分不清什么是杂草什么是药苗。它会从深山里扛来倒下的巨木,堆在洞口,说是要给玄朴盖房子。它还会在月圆之夜,独自蹲在银杏树下,仰头看着天空,喉咙里发出悠长而低沉的吟唱,那声音在山谷中回荡,像是某种古老的祭歌。

      玄朴有时候会坐在银杏树下,听灵罴吟唱。他不知道灵罴在唱什么,也许连灵罴自己都不知道。但那个调子里有一种东西,让玄朴觉得鼻酸——那是孤独。数百年来独自在这深山中生活的孤独。

      现在,这种孤独里多了一个人类。

      后来又多了赤练,多了灵枢,多了那群猕猴。

      忘归谷不再是荒谷。它慢慢变成了一个家。

      ---

      三个月后的一天傍晚,玄朴从打坐中醒来,发现洞口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根丈余长、碗口粗的降龙木。

      降龙木是神农架独有的一种树木,木质坚硬如铁,却又韧性十足,是制作兵器和法器的绝佳材料。但降龙木极难寻找,通常生长在绝壁之上,寻常人根本够不到。这根降龙木被剥去了树皮,打磨得光滑如镜,一头粗一头细,粗的那头还被人用指甲刻出了一个握手的凹槽。

      灵罴蹲在洞口,两只大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等待老师检查作业的学童。它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几分期待。

      玄朴拿起降龙木,掂了掂分量。沉甸甸的,压在手里有一种踏实的感觉。他抬头看了看灵罴,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降龙木,忽然笑了。

      “给我的?”

      灵罴用力点了点头,然后它站起来,用两只大手比划着——一只手模仿玄朴挥动拂尘的动作,另一只手指了指降龙木。它的意思很明白:拂尘是师父给的,降龙木是我给的。

      玄朴将降龙木握在手中,挥了两下。出人意料地顺手,那个握手的凹槽刚好嵌在他的虎口处,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他忽然想起师父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法器不在贵重,在心意。”这根降龙木也许比不上武当山那些名贵的法剑,但它有灵罴的心意。这份心意,比什么都重。

      “谢谢你。”玄朴对灵罴说。

      灵罴咧开大嘴,露出两排又大又黄的牙齿。它在笑。一头丈余高的巨兽笑起来的样子,颇有几分滑稽,又有几分让人心头发暖的东西。然后它转过身,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回了密林。

      玄朴目送着它的背影消失在树影中,握着降龙木的手紧了紧。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师父让他回武当,或者二师兄玄冲找上门来,他会走吗?

      他看着手里的降龙木,看着满谷的草药,看着银杏树下的蒲团,看着密林深处那个若隐若现的庞大身影。

      他好像已经知道了答案。

      ---

      当天夜里,玄朴第一次没有在子时打坐。他握着降龙木,靠着银杏树坐着,闭着眼睛。月凉如水,灵罴在不远处的密林里低声吟唱,那古老的调子穿过树梢,漫进山谷,融进溪水,漫入玄朴的梦中。

      他梦见了很多年以后的自己,白发苍苍,还是坐在这棵银杏树下。

      身边围绕着灵罴、赤练、灵枢,还有整个山谷的草木生灵。

      他握着降龙木的手,还是那么稳。

      远处的村庄里,有人在念着他的名字。

      或者说,念着他将会拥有的那个名字。

      神农医仙。

      ---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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