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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摔断腿的老人   第一章 ...

  •   第一章摔断腿的老人

      神农架的雾,从来都是不讲道理的。

      说来就来,说走却未必肯走。清晨还亮堂堂的天,一转眼就被白茫茫的水汽吞了个干净。山不见了,树不见了,连脚下的路也只剩下三尺可见。人走在雾里,像是被谁装进了一个巨大的白布口袋,前后左右都是软绵绵的虚空,只听得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和不知从哪棵树上滴落的水珠砸在枯叶上的声响。

      这样的雾里,什么声音都会被放大,又什么声音都会被吞没。

      黄老汉就是在这样的雾里出的门。

      天还没亮透,他婆娘就把他从被窝里拽了起来。“趁早去,昨儿个李家的说北坡那片猪草长得好,去晚了就叫别人打光了。”黄老汉咕哝了两声,披了件打了七八个补丁的蓝布褂子,背上竹背篓,往北坡去了。

      那年月,神农架周边的人家,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说是“家”,其实也就是在山坳里寻一块稍微平展些的地方,用石头垒了墙,树皮盖了顶,能遮风挡雨就算不错了。吃的是苞谷糊糊,穿的是补丁摞补丁的衣裳,油盐酱醋样样都缺,更别提什么看病吃药了。

      生病了怎么办?

      采一把草药熬水喝。

      要是草药不管用呢?

      那就只有拖。拖着拖着,命硬的扛过去了,命薄的也就那样了。

      黄老汉今年六十有二,筋骨还算硬朗。北坡的路他走了几十年,闭着眼睛也能摸上去。往年这个时候,他一个人上山打猪草、砍柴火,从来也没出过什么事。可是今天不一样。

      雾太大了。

      他爬到半山腰的时候,雾浓得像是能用手捧起来。脚下的碎石路被雾气打得湿漉漉的,滑得跟抹了油似的。黄老汉走得很小心,一只手扶着崖壁,另一只手抓着路边的灌木根,一步一步往上挪。

      可他到底还是踩空了。

      那是一个被雨水冲刷出来的土坑,表面盖着一层枯枝败叶,看上去跟平地没什么两样。黄老汉一脚踩进去,整个人的重心就歪了。他想抓住点什么,可手里攥着的那丛灌木根“啪”地一声断了。然后他就感觉自己像一只断了线的木偶,顺着山坡骨碌碌地滚了下去。

      滚落的过程中,他听见自己的左腿“咔嚓”响了一声,紧接着左手臂也传来一阵钻心的疼。他想喊,可嘴巴刚张开,一口泥就灌了进去。最后他撞上了一棵老松树,才停了下来。

      停下来的时候,他的意识还是清醒的。他想动,动不了。他想喊,嗓子眼里只发出几声含混的呻吟。雾还是那么浓,松树上的露水一滴一滴地落在他脸上,冰凉冰凉的。他仰面朝天躺着,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他在那里躺了一整天。

      没有人经过,没有人听见他的呻吟。神农架太大了,大到一个活人掉进去,跟一根针掉进大海没什么两样。

      等到家里人找到他的时候,天都快黑了。是黄老汉的大儿子建国带着两个邻居,举着火把一路找过来的。他们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不省人事了。浑身是泥,脸色灰白,嘴唇发紫,出的气比进的气多。

      建国把老爹背起来就往山下跑。山路崎岖,又是天黑,等他们跌跌撞撞把人抬到家,已经快半夜了。

      黄老汉被放在堂屋里的一扇门板上,那是卸下来的屋门,铺了两床破棉絮。他躺在上面,一动不动,若不细看,就跟死人没什么两样了。

      一家老小围在旁边,谁也不说话。

      黄老汉的婆娘坐在门槛上,两只手绞着衣角,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却一声也不哭出来。三个孩子——建国、建民,还有小闺女春梅——站在门板边,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去……去医院?”建民小声说。

      “一百多里路。”建国摇了摇头,“怎么去?”

      建民不说话了。一百多里山路,就算现在有辆拖拉机,颠也得把人颠死。何况他们根本没有拖拉机,只有一辆独轮车,平时用来推苞谷的。

      “那就这么……看着?”春梅的眼泪流了下来。

      没有人回答她。

      屋里的煤油灯忽闪忽闪的,灯芯上结了一朵大大的灯花。老话说灯花爆、喜事到,可这屋里哪有一丝喜气?

      黄老汉的婆娘忽然站起身来,从里屋翻出了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藏青色棉袄。那是黄老汉最体面的一件衣裳,平时舍不得穿,只在过年的时候才上身。

      她把棉袄放在黄老汉枕头边上,哽咽着说:“给他换上吧。”

      建国浑身一震。他知道换寿衣的意思。在神农架这片地方,人不行了就要换上最好的衣裳,走得体面些。可这是他的爹啊,今早出门时还好端端的,怎么就要换上寿衣了?

      他的手抖得厉害,解不开纽扣。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穿透了夜雾,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无量天尊。”

      所有人齐齐抬头望向门口。煤油灯的光照不到那么远,门外一片漆黑。可那声音就是从那片漆黑里传来的,不疾不徐,不急不缓,像山涧里的流水一样自然而然。

      接着,一个人影从黑夜里走了出来。

      那是一位道长。

      他穿着一身灰白色的道袍,也不知道是什么料子做的,看起来洗过很多次了,却不见破旧,干干净净,平平展展,衣角在夜风里轻轻飘动。左手拿着一柄拂尘,拂尘的丝是白的,跟山里的云雾是一个颜色。右手竖掌,举在胸前,手指修长而有力,骨节分明。那动作简单极了,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从容,好像这世间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他的脸看不清,因为煤油灯的暗影遮住了大半。只能隐约看见一双眼,很亮,不是那种刺人的亮,而是像山泉水面反射的月光,清清凉凉地照过来,让人心里无端地安静了几分。

      “家有病人?”道长的声音不高,却在这间小屋里回荡开来,“可否让我一观?”

      屋里的人都愣住了。

      建国半天才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地说:“有……有有!道长快请进!”

      道长跨过门槛。他的脚踩在泥地上,却听不见半点声响,像是踩在云端。他走到门板边,俯身看着黄老汉。建国举着煤油灯凑近了给他照亮。

      道长的目光从黄老汉的脸上缓缓扫到脚底,又扫回来。他没有号脉,只是伸出一只手,隔着空气,从黄老汉的头顶开始,顺着身体一寸一寸地往下虚抚。那动作极慢极轻,手掌离皮肤总有半寸的距离,却像是在抚摸一件瓷器。

      抚到左臂的时候,他的手停了。

      “左臂骨折。”

      再往下,抚到胸口两侧。

      “三根肋骨骨折。”

      最后,手落在双腿的位置。

      “双腿骨折。”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是报菜名,可听在建国他们耳朵里,却一句比一句惊心。

      “瘀血内滞,堵住了心脉。”道长收回手,微微点了点头,“很危急。”

      春梅一听“危急”两个字,腿一软就跪了下去:“道长!求求你救救我爹!”

      道长没有扶她,只是淡淡地说:“取一碗清水来。”

      春梅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爬起来,冲到灶台边,从水缸里舀了一碗水,小心翼翼地端过来。碗是粗瓷碗,碗沿上还有一个豁口,水在碗里微微晃荡着,映着煤油灯的光。

      道长接过碗,端在左手。右手伸出食指和中指,并拢如剑,对着碗口,悬空三寸。

      然后他开始画符。

      他的手指在水面上方缓缓划动,动作不快,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律,像是写字,又像是画画。指尖过处,空气中竟隐隐出现了一道淡淡的金色痕迹,像是有人用金粉在虚空中画了一道符。那金光一闪即逝,谁也来不及看清那是什么图案,就已经消散在水面之上了。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念念有词。那声音极低极轻,像是风吹过松林的声音,又像是远处溪流的水声。屋里的人竖着耳朵听,却一个字也听不清。

      念完了。符也画完了。

      道长端起碗,凑到黄老汉嘴边,用手轻轻托起他的后颈,将半碗水慢慢灌了进去。黄老汉的喉咙动了一下,竟然真的咽下去了。

      剩下的半碗水,道长用手指蘸了,对准黄老汉骨折的地方,一下一下地弹。左臂骨折处弹了三下,胸口肋骨处弹了三下,左腿弹了三下,右腿弹了三下。每弹一下,手指上的水珠就飞出去,落在皮肤上,渗进衣裳里,消失不见。

      他的手指像弹琴,又像弹剑,动作轻灵而精准。每弹一下,嘴里便念一句什么,念的什么还是听不清。

      弹完了。道长把碗交给春梅,直起身来,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那口气呼出来,在煤油灯下竟化作了一道细细的白雾,笔直地升上去,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四散开去,不见了。

      “没事了。”道长说,“一会儿就会好的。”

      然后,只见道长立掌于胸前道:告辞!拂尘轻轻一甩,转身就往门外走去。

      屋里的人还没反应过来,他的身影就已经消失在了门外的黑暗里。他的脚步不疾不徐,可不知怎的,就那么快就不见了。像是被夜雾吞没了一样,又像是他本来就是那雾的一部分。

      建国这才回过神来,追出门去。门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处神农架的群峰在月光下显出隐隐约约的轮廓,像一群沉默的巨兽匍匐在大地上。山风从垭口那边吹过来,带着松脂的气息和青苔的湿气。雾气已经散了些,月光照在地上,白蒙蒙的一片,像是下过一场薄雪。

      没有人。

      什么人都没有。

      山路上空空荡荡的,只有几只夜鸟在远处的林子里低低地叫着。

      建国正发愣,忽然听到屋里传来一阵乱嚷。

      “醒了醒了!”

      “爹醒了!”

      他猛地转身冲回屋里,就看到黄老汉已经坐起来了。

      是的,坐起来了。

      刚才还气若游丝的人,此刻正两手撑着门板,缓缓地坐直了身子。他脸上的灰白色已经褪去了,嘴唇也有了血色,眼珠子转了转,茫然地打量着满屋子的人。

      “咋……咋回事?”黄老汉的声音沙哑,却很清晰,“你们都在这儿干啥?”

      没有人回答他。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盯着他,像是见了鬼。

      黄老汉皱了皱眉头,摸了摸自己的左臂,又摸了摸胸口,自言自语道:“怪了,我记得从山坡上滚下来了!还记得左胳膊断了,难道我是做梦?咋一点也不疼了……”

      然后他就下床了。

      是的,是下床!

      他两条腿踩在地上,稳稳当当的。走了两步,转了一圈,看着满屋子石雕一样的人,又问了一遍:“你们咋回事?怎么都在这里?”

      春梅第一个反应过来,尖叫一声扑了上去:“爹!”

      黄老汉被女儿抱住,还是一脸莫名其妙:“哭啥哭?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建国猛地转身又冲出门去。他沿着山路追出了半里地,一路上什么也没看见。月光清冷,山影重重,远处的峰峦如刀削斧劈一般立在天地之间,云雾在半山腰翻涌,像是另外一片倒悬的海。

      哪里还有道长的影子。

      建国跪在路边,朝着群山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神仙!”“谢谢道长,谢谢神仙!”

      他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开来,一层一层地传出去,又被一层一层地弹回来。那些回声交叠在一起,像是群山自己也在低声念诵着同一个名字。

      “神仙……神仙……”

      屋里,黄老汉正坐在门槛上,手里端着一碗苞谷酒,喝了一口,咂咂嘴,忽然说了一句:“刚才我做了个梦,梦见一个穿灰白袍子的道长,手里拿着一碗水……”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所有人都齐刷刷地看向他。

      “那不是梦!”春梅哭着又笑了,“爹!我们遇到神仙了!”

      黄老汉愣住了。

      神仙?

      他放下酒碗,低头看了看自己完好无损的手臂,又摸了摸自己完好无损的双腿。粗糙的手掌拂过粗糙的皮肤,是真实的触感,不是梦。真的是神仙救了我?

      他慢慢站起身来,朝着门外深深一拜。

      远处,神农架的群峰沉默无言。月光如练,从峰顶倾泻而下,将整座山脉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芒。那些古老的树木、嶙峋的岩石、幽深的峡谷,千百年来就这样立在这里,见证过无数生灵的生老病死,也见证过无数不为人知的奇迹。

      山风过处,松涛阵阵。

      在某个不知名的山坳深处,一棵千年银杏树下,一个灰白色的身影正盘膝坐在蒲团上。他的眼睛闭着,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微笑。

      他的身旁,蹲着一只身形矫健的猕猴,浑身毛发金黄,一双眼睛在夜色里闪着琥珀色的光。猕猴的脖子上挂着一只小巧的葫芦,葫芦上刻着一个不易察觉的“灵”字。

      一人一猴,就这样静静地坐着。

      月光穿过银杏树的叶子,斑斑驳驳地洒在他们身上,像是给整个世界覆上了一层薄薄的银箔。

      远处村庄的灯火,星星点点,明明灭灭。

      而那些灯火所照不到的角落里,还有多少人,正在经历着生老病死的苦痛?

      又有多少人,会在最绝望的时候,等来那位手持拂尘、飘然而至的道长?

      山风不言。云雾不语。只有那个坐在蒲团上的身影,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光,却不是人间任何一种灯火所能比拟的光。

      那是这神农架深处,最古老、最深沉、也最温暖的光。

      无量天尊。——他就是玄朴道长。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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