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门卧底日常》沐檐觉

3、第 3 章 滥竽充数（

　　水上过了近两日，下船到萧洲渡口，庄一淼等待许久都不见有人来接应，眼看天马上要黑了，只好就近找个简陋客店住下。

　　睡到半夜，窗柩被人敲了两下，他惊醒后不敢冒然前去查看，先点上房间的油灯，发现窗下的桌案上放着一张字条：

　　【天亮前到后院柴房，找老李】

　　这家客店最差的通铺在后院柴房，比庄一淼住的房间便宜许多。吉三在包袱里给他装了几块碎银，庄一淼觉得既是出差执行任务，旅宿费用当由组织报销，所以没委屈自己。

　　他悄悄将窗扇打开条缝，看天色约摸是在寅时，正值春末夏初，天亮得早，自己必须赶紧去柴房。

　　庄一淼穿好外衣，提起包袱蹑手蹑脚出了房门。外面尚且幽黑一片，他摸索着走进后院，东边有间破破烂烂的茅草大屋，想必那里就是柴房。

　　他轻轻推开虚掩的木门，正欲侧身闪入，肩膀上蓦地一沉。

　　“别出声，跟我走。”

　　庄一淼转过头，拍他右肩的中年男人已然迈出去十几步，丝毫没有等他的意思，似乎也不在乎他是否会跟来。

　　“老李？”庄一淼一面跟上，小声试探叫着，“你是老李吗。”

　　男人步伐稍顿，耸耸肩，点了下头。此人虽作普通樵夫打扮，从背影仍能看出他身材魁梧，腰背/坚/挺/有力，是常年习武之人。

　　老李带着庄一淼走出客店大门，沿河岸来到附近的野树林中，那里早有两男一女等候。

　　庄一淼放慢步子，借着渐明天光打量那三人，其中一个汉子独自站着，身量矮小，颇有些不耐烦。

　　另一个男的四十来岁，身穿赭色锦服，气度不凡，女的十分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依偎在锦衣男子怀中不住哭泣。

　　走近了，才听清她哭着说：“爹爹，我真的不想回去……”

　　矮个汉子朝老李点点头：“人带来了？”

　　“带来了，”老李道，“你验验货。”

　　“先说好，流茵谷二十四乐姬是副座点名要的，里面各个都标致，要想偷梁换柱可不容易。你们这货若是不够出彩，我断然不能答应……咦？”

　　矮个汉子绕过老李，走近庄一淼身前，仰起头细细瞧他，又前后转着圈欣赏，神色不由得缓和下来。

　　“还不错么，哪里找来的？个子这么高。”他笑着问。

　　远处的父女明显松了口气。

　　老李以沉默相应。矮个汉子心情不错，便不在意他的怠慢，下巴朝庄一淼点点，问：“叫什么名儿？家在什么地方呀？”

　　庄一淼捏着嗓子：“我叫张三水~家住南郭城霍霍乡百里屯儿~”

　　矮个汉子吓得倒退数步：“哎呦我的亲娘哎！这是个男的！不不不，这不行，男的不行！”

　　庄一淼冷下脸：“男的咋了嘛。”

　　那女孩子登时露出惊恐表情，抓紧她爹的衣袖泪眼盈盈，老李冷淡出声：“你提前又没说不能找男的。”

　　矮个汉子气得圆脸通红，在地上不停蹦：“二十四乐姬里面没有男人，这是江湖中人尽皆知的事情，换张脸尚可，换个男的进来……这这这，副座倒也罢了，若是被尊主发现我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掉包，我吴万南有一百条命也不够他杀的！”

　　老李屈指抓抓鼻梁：“那就没办法了，卓堡主，天亮之后你女儿恐怕还得回谷里去。”

　　“吴管事等等，男的没有关系！”少女急急跑上前，拉住庄一淼手臂，“我在乐阵里的位置是最后排，他长得高些正好，而且我只是个吹笛子的，前排有好几个漂亮的琵琶和琴姬，他只要不说话，谁能注意到呢？”

　　庄一淼微微惊异，怎会这样巧，他给自己选了笛子，这想要逃离流茵谷的少女正好就是吹笛手。

　　可是，他们换人的计划应当早已开始实施，他选笛子也是一时灵光闪现，并非受吉三强行安排。

　　难道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那边，卓堡主提出给吴万南的酬金再多加五百两，吴管事便陷入极度纠结中，少女在一旁不停劝说，眼见他坚定的意志正逐渐动摇，庄一淼决定推他最后一把。

　　“我可以装哑巴，多简单的事。”

　　吴管事眉头松动，终于妥协：“那好吧。不过你们要知道，我可是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在帮你们，惕厉门的刑罚有多严酷不用我说，换做别人你们出二十倍的钱也没用。”

　　卓堡主道：“是是是，吴管事辛苦，此番救了小女，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客套完，卓堡主当即取出厚厚一沓银票，大部分分给吴万南，剩余则付给老李，三人皆大欢喜。

　　少女一颗心安定下来，不由得对庄一淼起了愧疚之心，同情而难过地望他一眼，小声道：“对不起你了。”

　　“嗯？”庄一淼低头看她，“何来对不起之说，你爹又没给我钱。”

　　他心直口快，少女却只当他讥讽自己，手指用力绞着衣裳。庄一淼后知后觉，这姑娘以为他是被人牙子骗来的，或者家中穷困，为了钱不得不替人过刀山火海。

　　他问：“魔主在流茵谷宴饮，结束后就放你们回去了，为何害怕成这样？”

　　“呵，”少女冷哂一声，“你真天真，居然当他们只是为了听曲儿？魔门的人残暴嗜血，断不会同江湖正派一般恪守规矩。

　　我在流茵谷学艺近十年，原本打算考取授学令后回老家开办乐坊，如今看来，这愿望恐怕永远也不能实现了。”

　　“秦鸷是什么样的人，你从山谷里来，可曾有机会亲眼见着他？他脾气大不大，一天杀几个人？”庄一淼瞥见老李他们快要结束交易，抓紧问道。

　　少女摇头：“我没见过他，但听别人说，魔主冷漠深沉，杀伐凛冽，从不手软，年纪轻轻却已武学大成，打败之前的老门主后，大肆向江湖正派宣战，其野心昭昭。”

　　“听谁说？”“听别人说。”

　　庄一淼垂了垂眼睫，又问：“即使我能骗过魔门的人，被你之前的姐妹认出来又该怎么办？”

　　少女笑道：“这个你放心，我们乐阵里的姐妹关系都极好，她们绝不会出卖我。我……我在外面想办法，让爹爹找找路子，能救出来一个是一个，我也会尽力救你。”

　　“你可别救我，”庄一淼努嘴，“紧着你的好姐妹救吧。”

　　庄一淼此前不关心江湖大事，只偶尔从行者口中听到有关秦鸷的传闻，这个近年来忽然声名赫赫的魔主颇有个人魅力，组织里有不少成员对他十分崇拜，甚至出现了一些极端狂热分子，将其当成神明来信仰。

　　听完少女的讲述，他心里那种说不出的怪异感更为浓重，他想不通，如此一个充满野心的大魔头，为啥要大费周章吞并流茵谷。

　　自己印象中，流茵谷的确只是一个供俊男靓女学艺出道的机构，古籍中记载，数百年前灵氲充沛、修行者遍地走的时代，流茵谷是著名的乐修门派，盛产有颜有才的魅魔。

　　不过现在是武侠时代，他们也只能去各大艺馆当当头牌、争争花魁了。

　　秦鸷要么是为了某本藏在乐谱里的绝世秘籍而攻打流茵，要么就是个表面威严，而内里糜烂的禽兽，庄一淼心中笃定。

　　卓堡主领着自己闺女回家去了，老李拿过钱之后便不见人影，小树林里只剩吴万南和他俩人，庄一淼知道，他的卧底任务将从这一刻正式开始。

　　吴万南点燃信号香，有人从林子深处牵出一辆毫不起眼的小马车，那车夫脑袋两侧平平，鼻子上面仅有两个十字状的狰狞疤痕，竟是个被人为制造的聋盲人。

　　见庄一淼眼神惊恐，吴万南笑嘻嘻解释：“出来办私事嘛，还是这种比较安全，唉你别瞪我，可不是我把他弄成这样，我买下他时就已经成这般模样了。”

　　没有你们这些买家，哪里会有残忍无道的卖家，庄一淼冷冷瞥他，抬腿登上马车。

　　谁料车帘又一掀，吴万南随后也坐上来，挨到庄一淼身边。马车行驶得异常平稳，在山道上左拐右奔竟无半点颠簸，庄一淼不禁好奇道：“他如何认得路？”

　　“用这个呗。”

　　吴万南摇摇手里的香柱，手指粗细，比手掌略长，看上去和普通的香无甚区别，点燃后却不见香灰，袅袅青烟汇成一缕，不涣不散，直往前方车帘缝隙里钻。

　　“至于原理嘛，咱也不懂。他们都是被训练好的，只要闻着这个，不管多远多崎岖的路总能找回去，就跟真的马一样。”

　　吴万南的三角眼悄悄瞄着庄一淼，油腻水滑的胖手试探着放到他大-腿-上，见对方没有明显拒绝，便大胆笑道：“门中若有人欺负你，你只管告诉我，我可护你……”

　　“洒家今后就仰仗吴管事了！哼呵呵呵呵。”庄一淼喉咙后缩，丹田发力，使出全身气劲发出黑旋风般的粗犷声音，并且对吴管事报以真挚开怀的笑容。

　　“妈耶！”吴万南像看到鬼似的，两只蝌蚪大的眼惊惧圆睁，从座位跌落下去，连滚带爬地逃出车厢。

　　“哼，臭流氓。咳咳。”庄一淼咳嗽两声清清嗓子，横着躺倒在长座上，翘起二郎腿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