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门卧底日常》沐檐觉

4、第 4 章 滥竽充数（

　　一阵剧烈颠簸，庄一淼从梦中惊醒。

　　他凑到车厢侧边，撩开帘子一角，外面天光大亮，惨白日光穿透漫天尘雾，仍刺得他双目酸痛。风中荡满灰土砂砾，还有一些木质石质的残屑，统统卷入狂风招摇升天。

　　庄一淼差点以为自己到了边塞沙漠。直到他走下马车，方听见吴万南小声呼唤：“紧贴马车，别乱动！”

　　“发生什么事了？”他问。

　　“尊主他老人家炸了流茵谷地宫，连着把上面的宫殿也炸毁大半。”

　　原来此刻他们已到达流茵谷地界。

　　庄一淼抬起袖子遮挡尘沙，注意点完全不在什么地宫上：“你说‘老人家’，魔主难道是个老头儿？他多大岁数？”

　　吴万南不知是被噎到还是怎么回事，迟迟不予回复，隔着茫茫沙雾，两人即使近在眼前也看不真切。过去片刻，忽听得吴万南道：“好机会！你趁现在赶紧混进去。”

　　说着，庄一淼感觉有人在背后推了他一把，他踉跄前行几步，回头已望不见马车，只好按照这个方向继续向前走。

　　没多久，耳边又是一团嗡嗡纷乱的人声，有男人催促的声音，也有女人低低抱怨的声音，庄一淼好似一尾慌乱游鱼，莫名其妙归入行队。

　　“风沙这么大，什么都看不清，要咱们往哪边去？”
　　“就是，哎呀，你别挤，我的鞋子被踩掉了！”

　　“魔主也忒暴殄天物，居然把咱们的烨华宫炸掉！天晓得当年谷主花费多少心血才造成。”
　　“谷主是死是活还不清楚呢，烨华宫又算得了什么。”

　　吵吵嚷嚷中混进个吊诡的声音：“姐姐们，你们有谁知道魔主今年多大啦？”

　　马上引起争论：“听说很年轻呢，好像才不到三十。”

　　“怎么可能！他可是打败了前任魔主和绣剑阁十大高手，嗯……少说也得五十岁吧，太年轻功夫练不出来。”

　　“啊？那也太老了吧，居然是个老登，人家不要崇拜他了。”

　　“你不懂~老头儿有老头儿的好，毛头小子才没劲呢。”

　　旁边护送的侍卫呵斥道：“不许非议尊主大人！”

　　那个吊诡的声音又连忙问：“小哥哥，那你说魔主今年高寿啊？”

　　“尊主他……”

　　“都住嘴。”一道沧桑沙哑嗓音响起，有个三十上下的男人走至庄一淼身侧，这会儿风沙沉了些，勉强能看清此人身穿墨绿长袍，长脸浓眉。左右侍卫皆俯身行礼，唤他副座。

　　不知是不是错觉，庄一淼感到这名副座扭头看他一眼，慢条斯理道：“蒋释，将这些人先带到偏殿去，准备一下，莫要误了酉时宴会。”

　　“是，副座！”名叫蒋释的侍卫大声应道。

　　偏殿，昏黯阴森的宫室中。

　　二十三名乐姬各自打理形容，庄一淼团缩在角落，假装自己是一只鬼，尽量不引人注意。

　　“咦，今日怎地不见卓芳琳？”有乐姬起疑。

　　糟糕，该来的还是来了。

　　“那边那个不是吗。”“不像，卓芳琳没这么高。”

　　姑娘们将庄一淼从墙角扒出来，并且很快知道了他代替卓芳琳参加今夜宴会一事。

　　“卓姑娘要姐姐们放心，她在外面使力，想办法把大家都救出去。”庄一淼道。

　　其他乐姬倒没表示什么，好像对这种事早有预料，唯有一个高挑秀丽的琵琶娘不忿道：“家里有钱就是好啊，我也想找个人来替我，谁晓得宴会结束魔门会对咱们怎样。”

　　此话一出，乐姬纷纷担忧起自己今后的命运，全都垂头默然，偶有轻细的啜泣声响起，引得大家凄然不已。

　　一个琴姬说起之前经历，栖身的偌大门派被邪道洗劫一空，稍有姿色的人无论男女下场惨不忍睹，多亏她师父警醒，提前将她送去好友那里，才幸免于难。

　　大家听了更加惶恐凄哀，仿佛稍后的宴会就是断头台，今夜一过彼此便成凋零黄花，只得任人碾入尘泥，随意践踏。

　　庄一淼心里可怜这些女孩子，却也没得办法，他尚且自身难保。

　　酉时一刻。

　　侍卫蒋释将一行二十四人带去塌毁大半的正殿，乐姬们默默低头走路，庄一淼跟在队尾，眼睛忍不住乱瞟。

　　白天因为沙尘，他不曾仔细观察过流茵谷，现下夜幕微垂，天色幽暗，四面繁丽雍容的宫殿群仿若静栖山谷的金鸾凤，无比华贵，无尽奢靡，纵使大半被毁，露出片片残垣断壁，仍难掩其风华。

　　庄一淼大为惋惜，想起之前有人说魔主秦鸷暴殄天物，在他看来，这完全就是不懂得怜香惜玉。

　　如此美丽的楼台宫阁，就算不喜欢前主的装修，重新收拾收拾当个度假山庄也好啊，怎能说炸就炸了。哎，可惜。

　　惕厉门一众高层正在半露天的烨华宫正殿举行宴会，席间美酒珍馐无数，各种奇形怪状的人分坐东西两列。

　　当中高台主座上慵懒倚靠着一个玄衣男人，身姿挺拔高大，长发高束脑后，戴着半张兽形旧银面具，只露出凌厉如刀刻的下颌，和色泽浅淡的薄唇。

　　那是秦鸷。

　　庄一淼仗着自己在乐阵最后排，目不转睛盯着前方，原来秦鸷长这样，如今可算是见着活的了。

　　单看下半张脸，魔主不仅不老，甚至比他想象中还要年轻，二十六七的模样，身上仍有未褪尽的少年狂气，气势凌然威严，却无半分虚扬的狠戾。

　　秦鸷右手支颐，左臂搭在座椅扶手上，指尖轮番轻点，似乎已有醉意。

　　蓦地，庄一淼头皮发麻，背后涔出冷汗，一股强烈震颤沿脊柱蹿流而上，他发觉自己无意中竟和那面具后的眼睛对视上。

　　刹时庄一淼大脑一片空白，唯留人的求生本能声声催他逃命，他好似一只被山间猛虎盯上的林鹿，看上去仍有活路，实际上早已是一盘能喘气的肉菜。

　　恐惧，除了恐惧还有铺天盖地的真实感，庄一淼终于明白为何秦舞阳看见秦王本尊会被吓成那德性，刺客这种工作没多少排练机会，怯场很正常，不怯场也不见得能活下来。

　　呼，呼，呼，庄一淼心跳如擂鼓，他手心冰凉，双腿发软，要命的是秦鸷这会儿居然坐直了身子，给他一种已然暴露的错觉。

　　二十四个人，魔主为什么总盯着自己看呢，难道他隔这么老远也能嗅出奸细的味道？

　　不行，要冷静下来，癸丙丁说刺杀一事不急于一时，这就跟量子力学一样，在组织发出刺杀命令之前，他庄一淼的身份是刺客与普通乐伶的叠加态，秦鸷凭什么说他是刺客呢，难道他说自己就要认吗？

　　人可以输给一切但绝不能输给心态，庄一淼拼命给自己洗脑，他是个爱慕崇敬魔主的吹笛手，他是个慕笛主的秦魔爱崇敬笛子，就算今晚佛祖现世，他也是个笛子。

　　他是个笛子他是个笛子他是个笛子，嗯，很好很好，终于放松一些了。

　　庄一淼长长呼气，定睛看去，大殿上二十四乐姬不知何时排好了队形，各自坐在精雕镂刻的木凳上，连自己也已经坐下，他对这一切的发生都浑然不觉。

　　锵！

　　一声琵琶起调，利落决绝，如刀出鞘，随后跟上密密的鼓点弦音，大殿上骤然弥漫起金石交击的杀伐之气，这一曲气势恢宏，旋律激昂热烈，让人听后不禁气血沸腾，恨不能当场捉对相杀。

　　尤其魔门众人皆是半醉状态，被杀伐之曲刺激得面色涨红，情绪亢奋，有的甚至不顾魔主在场，直接从座位上站起身，拔出弯刀跟着挥舞。

　　庄一淼佯装吹笛，还好乐阵中不只他一个笛手，别人做什么动作他也做什么动作，除了不出声音之外，自觉没任何两样。

　　他置身浩瀚磅礴的乐声之中，仿佛那些刀剑光影近在眼前，重重杀气贴着他面颊呼啸而过，这样浓烈而悍猛的曲调，只会将魔门听众身上的血意-兽-性-激发出来，对乐姬并无好处，不知是谁的主意。

　　一曲演毕，乐姬起身缓缓行礼，魔门众人意犹未尽，回神后纷纷叫好，恳请魔主下令让乐姬们再奏一曲，也有人早已按捺不住，贪婪目光流连在乐姬们的脸上。

　　远处高台上，魔主秦鸷淡漠闲逸，仍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姿态，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坐在他右侧第一位的长脸男人见状，抬起手道：“那便再奏……”

　　“启禀魔主，乐阵中混有奸细！”

　　本以为这茬顺利混了过去、正微微阖目养神的庄一淼如坠冰窟，全身僵冷，他慢慢抬眼向大声举报的人看去，竟然是之前不忿的那位琵琶娘。

　　她紧紧抱着自己的琵琶，骄傲地站直身子，仰头望向主座。

　　整座大殿鸦雀无声。

　　半晌，不仅东西两列观众起了骚动，乐姬内部也惶惶不安起来，弹筝的姑娘朝琵琶娘投去不解眼神，似在埋怨她不该出卖姐妹。

　　“哦，是谁呢。”

　　大殿前方传来低沉浑厚、充满磁性的嗓音，魔主终于说话了。

　　“是他！”琵琶娘转身，手指遥遥指向庄一淼，“原先的吹笛手卓芳琳叛逃出谷，换了这个男的来当替死鬼，请魔主严查！”

　　人在极度震惊的时候是无法动弹的，庄一淼睁大眼睛，尚不知该如何应对，主座上玄影一晃，他眼前陡然变暗，视野被玄衣上的暗金流云纹铺满，还有男人-硕-大的喉结。

　　咦？

　　四下尽是倒抽凉气的声响，庄一淼懵懵然，只尽力攥着笛子不让自己发抖。他听见有人在他头顶上沉沉地问：“你叫什么名？”

　　如兜头冰水，冷得他不敢抬脸，好像下一瞬自己的头就会落在脚边。

　　“我，我叫张三水。”庄一淼颤颤地回。

　　“那么，张三水留下，其余人可以走了。”

　　秦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