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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清漓篇 ...

  •   晨露归海·清漓篇
      清漓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他睁开眼看见的第一个画面是什么。
      苍梧山的小妖们只知道他是百年前一场春雨落在竹叶上的晨露化形,性子跳脱爱笑,爱跟玫槐斗嘴抢花蜜吃,谁受了伤都去找他要两瓶清露止疼——他活得像苍梧山的风,透明、轻快、没有重量,好像生来就是为了在山水间嬉笑打闹的。
      没人知道他刚开灵智的那一天,看见的不是阳光,不是竹叶,不是苍梧山漫山遍野的玫瑰——而是一片被血染透了的天空。
      那时候他还不是清漓,他甚至还没有名字。他只是一滴将落未落的晨露,挂在一片枯黄的竹叶尖上,被那场大战的余波震得摇摇欲坠。他透过自己透明的本体,看见了这一辈子第一个画面——
      一身金红色衣裙的女子倒在老槐树下。
      她的胸口插着一根魔族的骨刺,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顺着裙摆的纹路往下淌,浸透了脚下的泥土。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已经没有血色了,可她还没有闭眼。她费力地抬起手,轻轻碰了碰搁在身旁泥土上的一颗种子——那颗种子很小,泛着极淡的七彩微光,像一颗还没有来得及亮起来的星星。
      “好好护着她……”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几乎要被风吹散,可挂在那片竹叶上的晨露不知为什么,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护着我的小槐……”
      她说完这句话,指尖从种子上滑落,垂在了泥土里。一滴金色的眼泪从她眼角滑落,顺着她的脸颊淌下来,滴落在泥土上,渗进地面,消失不见了。
      而她身边的竹叶尖上,那滴透明的晨露忽然震动了一下。他感受到一股温热的、带着槐花香气的气息涌进了他那还没成形的一丁点灵识里——那是她最后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温度,是她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把自己仅剩的一缕念想,放进了一滴恰好落在身边的晨露里。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片竹叶上挂了多久。一天,两天,也许更久。他只是一滴刚开了灵智的晨露,还没有化形,连“自己”是什么都还没想明白,可他脑子里反反复复地回放着那个画面——那个女人倒下去的样子,她最后看向那颗种子的眼神,她说的那句话。
      “护着我的小槐。”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化形,不知道自己要花多少年才能从那片竹叶上落下来,不知道那个叫“小槐”的种子要多久才会发芽——他什么都不知道。但他把那四个字记在了灵识的最深处,像一颗刚埋进土里的种子,等着它慢慢地、慢慢地生根。
      后来他终于化形了。具体的日子他记不太清,只记得那是一个春天的早晨,阳光穿过竹林的缝隙落在他身上,他发现自己有了手和脚,穿着一身淡蓝色的短打衣袍,站在那条他挂了一百多年的竹枝下面。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带着一点未干的水汽,透明的水珠顺着他的指缝滑落,滴在脚下的泥土里,瞬间长出了一朵小小的白色荠花。
      他蹲下来,把那朵荠花拨开,看见了泥土里埋着的那颗种子。它还在。比他记忆中稍微大了一点点,外壳上已经有了极细极细的裂纹,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慢慢地、慢慢地酝酿着。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那颗种子的外壳。指尖触到的一瞬间,他感受到了一股极弱极弱的暖意,从种子的核心传出来,顺着他的指尖流进他的灵脉里。那股暖意很熟悉——和当年那个女人留在他的灵识里的温度一模一样。他蹲在那里,低头看着那颗种子,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咧开嘴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我叫清漓。以后我就住你旁边啦,你快点长大。”
      他不知道那颗种子什么时候才会醒。一年,十年,一百年——他都不在乎。他已经等了那么久了,不差这一点时间。
      他在那颗种子旁边的竹林里搭了一间小竹棚,每天清晨去收集最干净的晨露,一半拿去山下集市换生活用的东西,一半留着自己修炼。他学会了制止疼药,因为有一次看见山脚下那只被猎夹夹伤腿的兔子疼得直叫,他把自己的晨露混了一点草药敷上去,兔子的腿第二天就好了。从那以后他的止疼药就在苍梧山出了名,谁受了伤都来找他要两瓶。
      他就这么一个人住在崖边的竹林里,偶尔去那颗种子旁边蹲一会儿,拨开泥土看看她长大了没有。那颗种子长得很慢很慢,可他从来不着急。他在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人,他等着把一句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转达的话,说给她听。
      又过了不知多少年。
      那天晚上的月亮特别亮,他正蹲在竹棚门口搓新采的草药,忽然感觉到一股温和的灵气波动从崖边的方向传过来——那波动带着暖意,带着花香,带着一种他等了好久好久的气息。他手里的草药“啪嗒”掉在了地上。他站起来,几乎是跌撞着跑向断崖的方向。月光下,一个穿着七彩渐变红裙子的少女正赤足站在野玫瑰丛边,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又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眉间有一枚淡淡的七彩玫瑰印记。她转过头来——那双眼睛干净得像山间初融的雪水,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两颗小小的梨涡。
      清漓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她弯起的眼睛,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一百多年了。他等了一百多年,终于等到她醒了。他设想过无数次她化形的那一天他要说什么——“你终于醒了”“我等了你好久”“我认识你母亲”——可此刻他站在月光里,看着那个穿着七彩裙子的少女冲他歪了歪头,笑着说了一句“你是谁呀?我叫玫槐”,他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
      他咧开嘴笑了一下,几步蹦过去,把那罐刚接好的晨露塞到她手里:“我叫清漓!是住在旁边竹林里的晨露妖,刚接的露水,可甜了,你尝尝!”
      她接过竹筒喝了一口,弯起眼睛:“真的挺甜的。”
      他看着她弯起的眼睛,心想——算了,那些话以后再说也不迟。她现在什么都不知道,她很快乐,这样就很好。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玫槐在断崖边搭了一间小木屋,清漓把竹棚从竹林挪到了木屋隔壁,两个人就这么做了邻居。玫槐蒸桂花糕的时候他在旁边等着抢第一锅,他去山下集市换蜜饯的时候会多带一份给她,两个人一起蹲在崖边喝晨露、看日落、跟路过的野猫说话、嘲笑蘑菇堡那只总爱吹牛的山鸡精。
      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她那些旧事。看着她在月光下笑得没心没肺的样子,他觉得自己可以把这个秘密带进棺材里——只要她一辈子都不知道,一辈子都这么开心,他就值了。
      然后羲曜来了。
      那道红光坠落在苍梧山的时候,清漓正蹲在竹棚门口喝晨露。他看见那道红光划过天际的第一反应不是好奇,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心悸——那道红光里裹着的气息他太熟悉了,金乌族的味道,和当年那场大战里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味一模一样。他放下竹筒,站起来,往红光坠落的方向看了一眼。
      当他赶到山坳的时候,玫槐已经到了。她正蹲在那株含羞草旁边,伸手递一方帕子,声音又轻又软:“你不舒服吗?要不要跟我们回去歇歇?”
      清漓站在几步外的枫树后面,看着那个从含羞草里走出来的少年。素白衣裳,冷峭眉眼,眉间那道一闪而逝的金乌纹——他心里的那根弦瞬间绷紧了。他是从哪来的?他身上的灵气为什么带着这么重的金乌族气息?他为什么会坠在苍梧山?是巧合吗?还是——清漓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拳头。但他看了一眼玫槐,她正蹲在少年面前,眼睛亮晶晶的,满眼都是单纯的好奇和善意。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到了嘴边的警惕咽了回去,换上了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几步蹦了过去。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慢慢放下对羲曜的戒备。不是因为他信任羲曜,是因为玫槐信任他。玫槐给他递花蜜水的时候,玫槐把攒了半个月的野果分给他的时候,玫槐为了替他挡责罚、后背的衣裳都渗了血还笑着说“没事”的时候——清漓在旁边看着,心里又酸又软。他酸的是,这个傻姑娘对谁都掏心掏肺的好,从来不知道防备。他软的是,她已经长成了这样的人——和她母亲一样的人。
      后来的事情发展得太快了。枯虚毒爆发,人界之行,人皇陵的幻境,冥界的渡魂河,仙界的云天屏障,北岳山的毒雾与凶兽——他一路跟着她走过了那么多地方,看着她耗损了一片又一片的本命花蕊,看着她一次又一次地挡在别人前面。
      在冥界的渡魂河上,那艘小船载着玫槐和羲曜漂向河心的时候,他站在岸边,看着玫槐苍白的侧脸被河面的雾气一点点吞没。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另一条河——不是渡魂河,是苍梧山边境那条无名的小溪。那时候那个女人就是倒在那条溪边的老槐树下。他晚了一步。他那时候只是一滴开了一点点灵智的晨露,什么都做不了。可现在——他有手有脚,有修为,有几百年的晨露灵力。可他还是只能站在岸边,看着她朝着危险的方向漂过去。他对着河面喊了一声:“那你们小心点啊!要是遇到危险就喊我,我给你们冻住整条河!”他喊得很大声,像是在跟河面喊,又像是在跟很多年前那个什么都做不了的自己喊。
      北岳山之战结束后,赤烬把刀架在玫槐脖子上带走的那一刻,清漓的反应比所有人都快——他几乎是在赤烬的身影消失的同一瞬间就凝出了冰棱追着魔雾射了过去。冰棱穿透了那团正在消散的魔雾,扎进了对面的石壁里,溅起一片细碎的石屑。没有打中。他的冰棱从来没有打空过,可这一次,扎进石壁里的冰棱尖端碎了一小块,顺着石壁滑落,掉在地上,摔成了粉末。
      后来,魔界冰晶殿里,玫槐拔掉最后一根本命花蕊——那是她仅剩的最后一根。他看见她的灵魄在她身后碎裂成漫天飘散的七彩光点,像一朵盛放到极致后终于凋零的花,她的身体软软地倒下去,落在羲曜的怀里,越变越轻、越变越透明,最后化作一株蔫蔫的小玫瑰,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清漓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那株小玫瑰最中心的两片花瓣在风中轻轻颤了一下,然后静止不动了。他的冰棱掉在了地上。摔碎了。和他的声音一起,碎在了冰面上。
      他没有像羲曜那样发出撕心裂肺的喊声。他只是蹲了下去。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只有口型——他喊的是“小玫”,和很多年前他在苍梧山第一次喊她的名字时一模一样的称呼。然后他低下头,看着冰面上那几滴他自己的眼泪砸出来的湿痕,伸出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株小玫瑰的花瓣——冰凉的,没有温度,没有回应。
      他想起百年前玫槐刚化形的那天晚上,穿着七彩裙子站在月光里朝他笑,眉眼弯弯的,问他“你是谁呀”。他想起她蹲在门槛上掰着花瓣数日子的模样,她捧着自己酿的第一罐桂花蜜跑到他面前献宝的样子,她站在人皇陵的沟壑边上半个身子悬空却还笑着说“你别怕,我拉着你呢”。他想起自己蹲在那颗种子旁边等了一百多年,从一颗连灵智都没开全的晨露,等到化形,等到学会了说话、学会了笑、学会了制止疼药——可他没有等到把她母亲的话告诉她。
      他蹲在冰面上,隔着两步的距离看着那株不会回应他的小玫瑰。他的眼眶红得厉害,但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我还没告诉你呢……你娘走的时候,让我好好护着你。我答应过她的。”他停了一下,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抬手用袖子胡乱擦了一下眼角,“我答应过她的。我做到了吧?小玫。”
      没有人回答他。冰晶殿里的风雪声很大,把他的声音吞没了,就像很多年前那条无名小溪边的风吞没了另一个人的声音一样。
      夜衍说他有办法救她。夜衍说三个月后她会醒。夜衍说——但那之后她就必须选择成为永恒之阳。
      清漓站在妖祖殿里,他的声音发着颤:“那不就是要她的命吗!”
      夜衍没有回答他。他只是望着殿外的苍梧山,说了一句:这是她出生就注定的宿命。
      清漓攥紧了拳头,又松开,又攥紧,最后无力地垂在了身侧。他想起很久以前玫槐蹲在崖边掰着花瓣数日子的模样,想起她笑着说“等把所有的花蜜都攒够了,我就下山买一罐最好吃的桂花糕”——他忽然发现,他守了她这么多年,却从来没有问过她自己想不想活。她当然想活。她还有那么多没吃过的桂花蜜、没看过的落日、没去过的地方。可那些“没”字开头的事情,在她醒来的那一天,就全都没有以后了。
      他没有等羲曜来找他。他去了灵泉边,在那株正在沉睡的小玫瑰旁边蹲了下来。他蹲了很久,没有说话。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月亮爬上中天又沉入山脊,他就那样蹲在灵泉边,看着那株小玫瑰最中心的两片花瓣在夜风中轻轻翕动。他伸出手,隔着三寸的距离,隔着灵泉温润的水汽,对着那两片微微翕动的花瓣说了一句话。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几乎要被风吹散——就像当年那个女子倒下去之前一样:“你不用非得当什么永恒的太阳。你要是觉得疼、觉得累、觉得不想选了——你就不要选。我已经替一个人守过你一辈子了。”
      他停了一下,咧开嘴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月光里带着一点水光。他又把后半句话说完,像是给自己一个交代:“我可以再替你守一辈子。”
      三个月后,玫槐醒了。没有去当什么永恒之阳。她变回了那个普通的七彩玫瑰妖——因为羲曜替她做了选择。清漓蹲在木屋门口啃着第一锅刚出锅的桂花糕,玫槐从厨房里端出第二锅来,看见他蹲在门槛上吃得满嘴碎屑,挑了挑眉:“你不是说你去山下办事了吗?”
      “办完了。”他面不改色地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刚好路过,顺便来尝尝你的手艺退步了没有。”
      玫槐笑着白了他一眼,把第二锅桂花糕放在院中的石桌上,转身回屋去端刚泡好的玫瑰露茶。她转身的那一刻,清漓嚼着桂花糕的动作忽然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半块还冒着热气的糕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她还能给他蒸桂花糕。她还能笑,还能白他一眼,还能系着那条旧围裙在灶房里忙进忙出。
      他用力揉了揉鼻子,抬头看天,假装被烟熏到了眼睛。他眼眶红红的,嘴角却咧得老高,嘟囔了一句:“还行,手艺没退步。”
      日子又回到了从前的样子。他在崖边追着玫槐抢刚晒好的玫瑰花瓣,被羲曜用一个冷眼瞪了回来也不恼;他去蘑菇堡找阿刺蹭新酿的桂花蜜,顺带帮玫槐带一罐回去,说“这个是顺带的,便宜她了”。
      第一百年的春天,他把攒了一百年的晨露挖了出来。他蹲在老槐树下刨了好半天土,把那个密封得严严实实的陶罐放进去的时候,拍了拍罐子上的泥,咧嘴笑了一下:“我攒了一百年的,可甜了。”
      他是笑着说这句话的。他都是笑着说每一句话的。这是他和苍梧山之间心照不宣的约定——他负责笑,苍梧山负责替他记住那些他没有说出口的话。
      羲曜回来那一天的傍晚,他没有去断崖边凑热闹。他蹲在灵泉边,看着泉水中自己那张倒映了一百多年的脸——发梢上那颗晨露还在,还是亮晶晶的,和他刚化形那年一模一样。他伸手碰了碰水面,把那颗晨露的倒影拨散。
      小玫等到了她要等的人。他等的人,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等不到了。不过没关系,他已经替她把那句嘱托守到了最后。他听着远处断崖边传来的笑声和桂花蜜的香气,在灵泉边蹲了很久很久。他低下头,看着水面,弯了一下嘴角,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鎏妩,我做到了。你女儿很好。她活得比你想的还要好。你可以放心了。
      水面慢慢平静下来,重新映出他的脸。那张脸上带着笑,和一百多年前那个蹲在竹枝下对着泥土里的种子说“我叫清漓,以后我就住你旁边啦”的少年——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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