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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百年归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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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章·仙界篇百年归处
一百年。
对于妖界的苍梧山来说,一百年不过是大梦一场的须臾。蘑菇堡的刺猬精阿刺已经修炼成了方圆百里最富有的蜜商,桂花蜜的招牌挂到了人界栖皇城的集市上。金瓤翁的南瓜藤爬满了半个山头,每到秋天就挂满金灿灿的大南瓜。芝芜婆婆的灵芝圃里多了几株千年赤芝的幼苗,是她用当年那片赤芝的孢子培育出来的。
清漓在第一百年的春天,终于把他攒了一百年的晨露埋到了玫槐最喜欢的那棵老槐树下。他蹲在树下刨了好半天土,把那个密封得严严实实的陶罐放进去的时候,拍了拍罐子上的泥,咧嘴笑了一下:“我攒了一百年的,可甜了,连阿刺那抠门的货想拿三罐桂花蜜跟我换一壶我都没给。”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看着那棵老槐树的枝条在春风里抽出了新芽
风穿过老槐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一声轻轻的、带着笑意的回答。清漓抬头看了一会儿那棵老槐树,撇了撇嘴,转身蹦蹦跳跳地往蘑菇堡的方向跑了,发梢上那颗晨露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像是落在春风里的一颗透明的笑。
他睁开眼。
那双黑金色的眸子里,带着一百年的沉睡初醒时短暂的茫然,随即迅速聚焦。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真实的、有温度的、骨节分明的双手——又抬头看向面前那个脸色苍白、眼底布满红血丝,却咧着嘴笑得比哭还难看的神祖。
“景苍。”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话的人第一次开口。
景苍没有回答。他走过去,一拳砸在羲曜的肩膀上。这一拳比一百年前轻多了,力气像是被抽干了,落在他肩上像一片落叶的重量。但他没有收回去,而是就那样把额头抵在羲曜的肩头,过了很久都没有抬起来。他的肩膀微微颤抖着,声音从羲曜的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掩饰不住的发颤:“炽焰让我照顾好你。我总得对得起他。”
羲曜没有说话,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景苍的后背。
一百年了。他悬在九重天之上,看着苍梧山的玫瑰谢了又开,看着清漓每年春天都在老槐树下埋一罐新酿的晨露,看着玫槐坐在门槛上喝着温热的桂花蜜水,看着她在黄昏时分独自爬上那块他们一起看过落日的大岩石,坐在风里安安静静地待到月亮升起来。
他都看见了。每一次,每一眼,他都看见了。
他知道她在他走后的那几年里,每到傍晚就会去妖祖殿的灵泉边坐一会儿,不说话,就只是坐着。他知道她把那串七彩琉璃手链戴了整整一百年,从来没有摘下来过。他知道她学会了酿桂花蜜,手艺比阿刺还好,但她每年只酿一小罐,放在窗台上,从来也不喝。
他都知道。
所以当那缕善念终于被补天蕴玉养好的时候——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将自己全部的灵魄记忆都注入了进去。
羲曜收回手,环顾了一圈曜灵殿。殿内还和他离开时差不多——那团永恒之阳的光晕透过穹顶洒下来,暖融融的。他下意识摸了一下腰间,摸了个空。御阳弓不在他身上,允灵箭也不在。
“我的弓呢?”他问。
景苍已经从方才的失态中缓了过来,闻言哼笑了一声,转身走到殿角的紫檀长案边,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件东西。那是一把通体鎏金的长弓,弓身上流转着温润的太阳纹样,弓弦在殿内的光芒里泛着赤红色的光泽——正是御阳弓。弓身旁边,静静躺着一支泛着三色光芒的允灵箭,箭身的裂纹早已愈合如初。
“你以为我真就干等着你醒?”景苍把弓和箭一并拿起来,走回羲曜面前,往他怀里一塞,语气故作轻松,声音却还是有些哑,“御阳弓你留在曜灵殿的,我替你收着了。每隔三个月上一次弦油,每半年用金乌灵火温养一遍弓身——省的你这弓睡了一百年,比你起床气还大,拉都拉不开。”
他又低头看了看那支允灵箭,指尖在箭身上轻轻弹了一下:“这支箭也是,你走之后它自己亮了三天才安静下来。我猜它是想你了。”
羲曜握着御阳弓的弓身,指尖碰到弓臂上细腻的纹路——上面还残留着景苍定期养护时留下的极淡的神力气息。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一百年了。景苍替他守了曜灵殿,替他养了那缕善念,替他修复了金乌神殿的废墟,替他种下了新的扶桑树苗——还替他擦了整整一百年的弓。
“景苍。”他开口。
“嗯。”
“谢了。”
景苍摆了摆手,转过身假装去看殿顶那团永恒之阳的光芒,声音故作随意:“少来这套。你要真想谢我——就去苍梧山把那个小玫瑰妖娶回来,赶紧生几个小金乌,把金乌族的香火续上。到时候我替你们带孩子,保证比带你有耐心。”
羲曜握着御阳弓的手顿了顿。他没有回答是,也没有回答不是。他只是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很浅,浅到景苍没有看见。但他看见了掌心里御阳弓的弓身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细小的划痕——那是无数次被握紧、被温养、被等待留下的痕迹。他把弓背到身后,将允灵箭收进灵魄里,转身朝殿门口走去。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却都很稳。
“景苍。”
“又怎么了?”
“扶桑树苗要是开了花——我第一个带她回来看。”
他踏出殿门的时候,晨光正好穿过曜灵殿的穹顶,落在他素白的衣袍上,将他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很长。九重天的风穿过云海的缝隙吹过来,带着远处那一片新种下的扶桑树苗在风中轻轻晃动的气息。景苍站在原地没有动,看着他道背影被晨光吞没,过了好一会儿,御阳弓和允灵箭直直的落在景苍面前散发着光芒,景苍看着面前的弓箭,露出了久违的笑意。
苍梧山的日落还是一百年前的样子。
玫槐沿着那条她走了一百年的山路,慢慢往断崖边的木屋走。她手里拎着一小篮刚摘的野草莓,脚步不紧不慢,发间那朵淡粉色的绒花已经在风里洗褪了色,她还舍不得换。走到山坳拐角的时候,她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那株含羞草还在。一百年前她就是在这里第一次遇见他的——那时候她刚化形不久,穿着新裙子,被一道红光引到这里,然后看见一个浑身是伤的少年从这株草里踉跄着走出来,眼神冷得像冰,却好看得让她移不开眼。她当时递给他一方绣着玫瑰花的帕子,他没有接。一百年了,那株含羞草还在原来的地方,春风吹过来的时候,叶片轻轻合拢了一下,又缓缓舒展开来。
她在那株含羞草旁边蹲下来,把竹篮放在脚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含羞草的叶片。叶片立刻合拢了,像一个不好意思见人的孩子。她低头看着那株含羞草,弯了一下嘴角,声音很轻:“今天山下集市新开了一家桂花蜜铺子,我尝了一口——比阿刺的差远了。”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拨弄着那片合拢的叶子,声音又轻了几分,“我以前是不是没告诉过你,你刚从那株草里出来的时候,身上还沾着两片含羞草的叶子,挂在头发上,看起来特别傻。”
她笑了一下,眼眶却悄悄泛了红。
然后她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带着一点微微的气喘,像是赶了很远很远的路。那道声音穿过一百年的光阴,落在她耳畔的时候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那你怎么没帮我摘下来?”
玫槐握着竹篮提手的指尖猛地收紧。她没有回头。她蹲在原地,像一尊石像一样一动不动。不是不想回头,是不敢。一百年里她有过太多次这样的幻觉了——在瀑布边听见他的声音,在月光下看见他的背影,在清晨醒来的时候觉得枕边还有他残留的温度。每一次她满怀期待地回头,每一次她颤抖着伸出手——都只有空荡荡的风。她怕这一次也是假的。
“羲曜。”她开口,声音很低很低,像是在试探一个她不敢触碰的梦境,“你要是又让我发现是我在做梦,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她身后的人没有回答。她听见脚步声靠近,在她身后极近的地方停下来。然后一只温暖的手轻轻落在她的发顶——那温度太真实了,带着金乌神力特有的暖意,穿过她的发丝传到她的头皮上,像一个微型的太阳落在了她的头顶。
“那你先掐我一下。”那道声音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看看我疼不疼。”
玫槐猛地转过身。
夕阳正好落在他身后,将他整个人勾出了一道暖金色的轮廓。他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袖口沾着一点尘土。他眉间那道淡金色的金乌纹在夕阳里泛着温润的光,他的眼睛——那双她一百年里在梦里描摹过无数次的黑金色眼睛——正看着她,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他的眼眶是红的,嘴角却带着一个像是怕惊碎什么一样的笑。
“槐儿,桂花蜜我给你买回来了。”
他手里握着一罐桂花蜜,罐口封着红泥,上面戳着阿刺家那个小小的刺猬爪子印。他的声音有些发哑,却努力让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出来,像是在来时的路上反复练习过这句话,练习了整整一百年。
玫槐没有看那罐桂花蜜。她看着他袖口的尘土——那是赶路沾上的;看着他微微起伏的胸膛——那是长途跋涉后还没有平复的呼吸;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和努力维持的那个笑容。她伸出手,用指尖碰了一下他的手背——温的。
不是幻觉。
“你……”她一开口,声音就碎了一半,她连忙咬住下唇,把那声快要溢出来的哽咽死死压住,深吸了一口气,才重新开口,“你去买桂花蜜,去了一百年?”
“路有点远。”他的声音带着笑,眼眶却红透了,“中间还迷了一段路。不过找到了。”
玫槐低头看着那罐桂花蜜,泥封上的刺猬爪子印在她模糊的视线里晃动着。她攥着那罐桂花蜜,攥得很紧很紧,指节泛白,像怕它再一次消失一样。然后她抬起眼,那双被泪水浸透的眼睛里带着最后一点倔强:“羲曜——”
“嗯。”
“你要是再走——”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却一个字比一个字更用力,“你要是再走一次,我就把你的桂花蜜全都倒进后山的瀑布里,让整条河都是甜的,让你闻得到喝不着,急死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穿过一百年的光阴,落在她面前的时候和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像是他从未离开过。他把那罐桂花蜜放进她手里,然后用掌心包裹住她微凉的手背——他的手心很暖,像是在来的路上把太阳揣在了怀里。他垂着眼,用拇指轻轻蹭了一下她虎口的位置,声音里带着笑意和一百年沉淀下来的温柔:
“那我只好像个跟屁虫一样天天跟着你,你倒一罐,我就去买一罐。我看是你倒得快,还是我跑得快。”
玫槐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把那罐桂花蜜贴在心口,抬眼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和他故作轻松的笑容。一百年了,他瘦了一点,眉间那道金乌纹淡了一些,但他看她的眼神没有变——和一百年前那个清晨他从背后抱住她、一起看着晨光升起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想问他这百年里有没有冷,想问他一个人悬在九重天上的时候有没有害怕,想问他知不知道她每年春天都在那株含羞草旁边等很久——但话到嘴边,她只说出了一句:“你头发上又沾到草屑了。”
她抬手,从他发间摘下一片不知在哪里蹭到的碎叶。他低头配合她的动作,像一百年前他第一次走进她的小木屋时一样,安静地、顺从地让她靠近。
“回来了。”他说。这三个字很轻,却像是把一百年的光阴都磨碎了,掺进这三个字里。
玫槐将那罐桂花蜜攥在掌心,感受着罐身透过来的他的体温,那颗悬了一百年的心终于落回了原处。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罐桂花蜜举到他面前,扬了扬下巴,声音还有些哑,却已经带着笑意:“既然回来了——那去温一温,冲两杯。你要是敢把我那一杯也喝了,今晚就睡门槛。”
他也笑了一下,接过那罐桂花蜜,低头在她额间那枚淡金色的玫瑰印记上落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吻,和一百年前那个清晨他离开时落在她眉间的那一个,位置一模一样。然后他直起身,拎着那罐桂花蜜熟门熟路地往断崖小木屋的往灶房走去——走了一步,又停住,没回头:“对了——”
“嗯?”
“那株含羞草,”他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像是终于可以把这个藏了一百年的秘密说出来了,“我当年醒过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它。是你。你蹲在我面前,手里拿着一方绣花的帕子,裙摆上还沾着你出门时蹭到的玫瑰花瓣。”
玫槐站在原地,看着他那道素白的背影在灶房门口晃了一下。晚风拂过她发间那朵褪了色的绒花,将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吹得沙沙作响。远处蘑菇堡的烟囱里飘出晚饭的炊烟,窗台上那两只粗瓷杯子正在温热的桂花蜜水里冒着袅袅的白烟。
她低下头,用拇指转了转腕间那串重新泛起了温润光泽的七彩琉璃手链。然后她弯了一下嘴角,声音轻得像风里飘过的一片花瓣:“我知道。那天我裙摆上沾的是三片。”
灶房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被水汽和笑意一起包裹住的回答:“数得这么清楚?”
“因为我回屋之后数过。”她的眼角还湿着,但声音已经稳稳地落了下来,“想想那天你看起来那么凶,结果连我裙子上沾了多少片花瓣都记得。我就想——这人八成也不是真的那么凶。”
灶房的门帘掀开一角,他端着一只冒着热气的粗瓷杯子探出半边身子,眉间那道金乌纹在暮色里轻轻一亮,像星子落在眼尾:“我那会儿不是凶——是饿的。”
她怔了一下,然后弯下腰笑出了声。一百年来苍梧山的那个傍晚,笑声顺着晚风飘过了老槐树的枝头。她笑了很久才直起身,接过那只温热的杯子,低头抿了一口,桂花的甜香顺着喉咙滑下去,沁入心脾。她端着杯沿,就那样看着他,隔着一百年和两只粗瓷杯子的距离。
“那现在呢?还饿不饿?”
他靠灶房的门框上,手里也端着一只粗瓷杯子,杯沿冒着袅袅的热气。他看着她在夕阳里弯起的眉眼和微红的鼻尖,弯了一下嘴角。
“不饿了。槐儿,我们此生再也不用在回忆里一遍又一遍的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