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第 30 章 槐荫旧事 ...

  •   拾遗篇·卷一 槐荫旧事
      妖祖殿外的古槐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枝叶,月华穿过密密的槐叶缝隙,在青石板上落了一地碎银。夜衍坐在殿前的石阶上,指尖转着一只空了许久的白玉杯,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远处苍梧山层叠的山影,像是透过那片夜色在看更远更久以前的光景。
      玫槐端着一碟刚出锅的桂花糕从殿内走出来,在他身侧坐下,把碟子搁在两人中间的石阶上。她没有开口问,只是安静地坐在他旁边,等他自己想说的时候再说。
      过了很久,夜衍放下那只空杯,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层极淡的笑意,像是翻开了一本落满灰尘的旧书卷,第一页上写着一个他很久没有念出口的名字——
      “你母亲鎏妩,第一次来苍梧山的时候,比你现在的年纪还小些。”

      一、槐灵初绽
      那时候的苍梧山还不叫苍梧山。
      洪荒初定,万族初立,六界的秩序刚刚有了雏形。他还不是坐镇妖界万年的妖祖,只是一株在苍梧山巅修炼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古槐,根系深入山骨,枝叶触及云霄。那一年春日来得格外早,山间的桃花开得漫山遍野,他化作人形坐在崖边汲取月华,忽然感受到一阵极弱极弱的灵气波动——不是妖气,不是魔气,而是一种他从未感知过的、干净得像初雪融水一样的气息。
      他顺着那缕气息找过去,在山脚下一株野玫瑰丛旁,看见了一个蜷缩着的小女孩。
      她穿着一件不知从哪里捡来的破旧布衣,赤着脚,脚踝上有一道被荆棘划破的浅浅血痕。她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沾着泥土和草屑,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人界幼童模样,可她周身萦绕着一层极淡极淡的金色光晕——那是神族血脉自带的护体灵光,只是已经微弱得快要熄灭了。
      夜衍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她,没有立刻靠近。这小丫头身上有神族的气息,却出现在妖界最深的苍梧山腹地,周身既无护送的仙侍,也无护身的法器,像是一片被风吹错了方向的落叶,孤零零地落在了不该落的地方。
      他还没开口,那个小女孩先抬起了头。
      她看见他的第一眼,没有害怕,没有后退,甚至没有半分对陌生人的警惕。她只是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弯起嘴角笑了一下,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正是换牙的年纪,笑起来漏着风,却暖得像三月的日光。
      “你是树妖吗?”她的声音软乎乎的,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了,“你的头发上有槐花,好香啊。”
      夜衍低头,看见自己肩上不知何时落了一瓣被风吹来的槐花。他沉默了半晌,蹲下身与她平视,抬手用袖口擦掉她脸上那块最大的泥渍,看见她眉心有一道极淡的金色神纹——那是仙帝血脉的标记,虽然被什么力量刻意掩盖过,但瞒不过他的眼睛。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鎏妩。”她歪着头,说得认真,“流光的流,妩媚的妩。我阿娘说,是希望我像流光一样好看的意思。不过我记不太清阿娘长什么样子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她已经接受了很久的事实,没有委屈,没有难过。可就是这份平静,让夜衍的指尖顿了一下。他活了多少万年,见过太多生死离别,可从没有一个这样的孩子——她连自己母亲的模样都记不清了,却还记得母亲给她取名时的那份心意。
      他看着她,沉默了一瞬:“你饿了没有?”
      鎏妩诚实地点头:“饿了三天了。刚才啃了两口草根,太苦了,没咽下去。”
      夜衍没再说什么,伸手把她从地上抱了起来。她轻得像一把干柴,身上全是骨头,他把她放在自己肩上,让她扶着他的发顶坐稳。她低头看见他发间那几朵还没来得及落下的槐花,伸手摘了一朵,放在鼻子前闻了闻,然后小心翼翼地别在了自己耳后。
      “这个花环,等我头发长长了,你教我编一个好不好?”她低头问他,眼睛亮晶晶的。
      夜衍没有回答好,也没有回答不好。他只是稳稳地托着她,一步一步往山巅走。身后月光铺满了来路,风穿过槐林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许多年后他再想起这个夜晚,才意识到那是他漫长到近乎无趣的生命里,第一次有人坐在他的肩头,摘走了他发间的一朵槐花。

      二、苍梧百年
      夜衍把鎏妩带回了妖祖殿。
      最初那几年,他并不确定要怎么养一个神族血脉的小姑娘。他活了太久,久到已经忘记了幼小的生灵需要怎样被照料。他给她腾了一间朝阳的偏殿,铺了最软的灵草席,在窗台上摆了一盆她喜欢的野玫瑰。他每天清晨去山顶接无根水给她煮茶,傍晚带她去后山花瀑边修炼——她底子弱,承受不了太强的灵力灌输,他就每天把自己炼化的妖力分出一缕,用最温和的方式渡进她的灵脉里,像养护一棵刚移栽的幼苗。
      鎏妩的体质比他预想的还要特殊。她的灵脉对灵力极为敏感,任何属性的灵力进入她的体内都会被迅速吸收转化,像是天生就适合融合各种本源之力。可她的身体又弱得惊人,稍有强度的灵力冲击就会让她经脉胀痛,蜷在蒲团上半天缓不过来。夜衍花了整整十年才摸索出一套适合她的修炼之法——以木系灵力为根基,辅以温和的水系灵气温养,不急不躁,像养一株需要慢慢扎根的树。
      鎏妩学东西很快。她读过的法诀过目不忘,夜衍演示过一次的术法她就能模仿个七七八八。可她的性子跳脱得很,修炼到一半常常被窗外飞过的蝴蝶吸引注意力,或者蹲在药圃边上看蚂蚁搬家看上一整个下午。夜衍每次在殿内等了半天不见她回来,出门一看,她正蹲在药圃边上,手里捏着一片草叶,轻轻拨弄着一只正在搬运花蜜的蚂蚁,嘴里还念念有词:“你搬不动就分几次搬嘛,一次搬这么多,多累呀。”
      夜衍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蹲在地上跟蚂蚁说话的样子,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极浅,浅到他自己都没有察觉。他咳了一声。鎏妩立刻站起来,双手背在身后,一副“我什么都没干”的模样,只是嘴角还沾着一片没来得及吐掉的草叶。
      他走过去,伸手把那片草叶从她嘴角摘掉:“去洗手,该吃晚饭了。”
      她眼睛一亮,撒腿就往殿内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今天吃什么?”
      “南瓜炖排骨。”
      “上次那个很好吃的桂花糕还有吗?”
      “有。”
      她满意地弯起眼睛,又跑了回去。夜衍站在药圃边,看着她那道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口,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片沾着一点口水的草叶,把它放在药圃的泥土上,转身跟了上去。
      那些年他带她去过很多地方——去过妖界最东边的望月海看鲸落,她蹲在沙滩上捡了一整天贝壳,把衣兜塞得鼓鼓囊囊的,回到妖祖殿之后才发现兜底破了个洞,贝壳全掉在了半路上,她瘪着嘴难过了一整晚,第二天他又带她去了一趟,重新捡了一兜回来;去过南疆的火焰谷看地火喷涌,她吓得躲在他身后,却又要探出半个脑袋偷看,然后拽着他的衣角说“这个好看,下次还来”;去过北境的冰原看极光,她冻得鼻涕直流,他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裹在她身上,她裹着那件大得像帐篷一样的袍子,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说“哥哥,你好像一只把小鸟藏在翅膀底下的大鸟”。
      他从没纠正过她叫他“哥哥”,虽然他比她的年龄大了不知多少万年。她叫他哥哥的时候,他就应一声。
      她十三岁那年,第一次在修炼中引动了天地异象。
      那天傍晚她照常在后山花瀑边打坐,夜衍在不远处的枫树下翻阅一卷古籍,忽然察觉到周围的灵气流动速度骤然加快——像是所有的灵气都被一个中心点吸引过去,形成了一道无形的漩涡。他猛地抬头,看见鎏妩周身泛起一层耀眼的金色光芒,那光芒带着纯粹的神族气息,以她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来,所过之处,枯萎的草叶重新变绿,闭合的花苞次第绽放,连瀑布溅起的水珠都悬浮在半空中,折射出细碎的七彩光斑。
      夜衍放下书卷,没有打断她。他站在原地看着她周身那道金色光芒越来越盛,在最后一刻冲天而起,在暮色的天幕上化作一道转瞬即逝的金色流光。周围的异象渐渐平息,鎏妩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抬头看向他,眼里带着一点不确定的茫然:“我刚刚……是不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夜衍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她的脉象——灵脉拓宽了一倍,灵力运转顺畅,修为在刚才那一瞬间跃升了一个大境界。他收回手,看着她那双还在茫然的圆眼睛,难得露出了一点明显的笑意:“没有。你做得很好。”
      鎏妩眨了眨眼,然后弯起嘴角笑了,那笑容灿烂得像她十三岁那年春天漫山遍野开放的野花,明亮而没有一丝阴霾。她不知道刚才那道金色流光穿过云层的时候,远在九重天之上和仙界深处的两双眼睛,同时睁开了。

      三、扶光
      那道金色流光穿过云层时,九重天金乌神殿里,正在擦拭御阳弓的炽焰忽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抬头看向东南方向的云层缝隙,感受到那股虽然微弱却无比纯正的神族血脉气息,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转身去了曜灵殿。
      而仙界深处的凌霄殿内,一个年轻男子正好站在露台上,看见了那道划破暮色的金色光芒。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广袖长袍,衣摆绣着淡金色的云纹,墨发用一枚通透的白玉冠束起,余下的发丝垂落在肩侧。他眉目清正,气质温润如玉,周身萦绕着若有若无的淡金色仙气——正是仙帝扶光,六界最年轻的仙帝。
      那道金光出现的时间很短,却在他的视野里留下了足够清晰的印记。他认出那是神族血脉觉醒时特有的本源之光,可那道气息出现的位置不是神界,不是仙界,而是妖界深处——六界之中唯一不受他管辖的地方。
      扶光在露台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殿内。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看见了什么。
      三个月后,他以巡查六界结界为名,独自下界,来到了妖界边境。苍梧山的结界对仙帝来说并不难破,他用了三日找到结界的薄弱之处,又用了半日穿过层层雾气,在第四天的黄昏,站在了妖祖殿外那棵古槐树下。
      他还没有来得及叩门,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回过头,看见一个穿着鹅黄色衣裳的小姑娘抱着一捧刚摘的野花从山路上跑过来,跑得太急没刹住,一头撞在了他的后腰上,手里的花撒了一地。
      鎏妩一屁股坐在地上,花撒了满地,她自己也摔得懵了一下,抬起头先看见的是一双干净得不沾尘埃的月白色靴子,再往上,是一件绣着云纹的衣摆,再往上——她看见了一张她从未见过的脸。
      后来她跟夜衍描述这段相遇的时候,说的是“那个人的眼睛像装了一整片星空”。夜衍听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你当时摔傻了。”
      但其实他记得很清楚——鎏妩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没顾得上捡花,也没顾得上拍裙子上的草屑,就那样仰着头看着面前那个月白长袍的年轻男子,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扶光被她看得也有些不知所措,微微偏过头避开她过于直接的目光,耳根却悄悄泛了一层极淡的红。
      他弯下腰,替她把散落在地上的野花一枝一枝捡起来,整理好,递回她手里:“抱歉,是在下挡了姑娘的路。”
      鎏妩接过那束花,低头看了看花枝被他重新理过的痕迹——每一枝都摆得整整齐齐,朝向一致,长短错落有致,像是经过精心设计的插花作品。她抬头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你是神仙吗?”
      扶光被她直白的提问哽了一下,沉默了一瞬才答道:“算是吧。”
      “那你下凡来做什么?”
      “……巡查结界。”
      “哦。”她点了点头,也不知道信了没有,把那束花往怀里一抱,侧过头看着他,弯起眼睛,“那你巡完了吗?没巡完的话——我请你吃桂花糕呀,我哥哥做的可好吃了。”
      夜衍站在妖祖殿门口,把这一幕尽收眼底。他看着那个穿着月白长袍的年轻仙帝站在古槐树下,被一个小姑娘堵得进退两难的模样,在门槛边靠了一会儿,终于开口替他解了个围:“鎏妩,先进来洗手。”
      鎏妩应了一声,抱着花跑了进去。夜衍和扶光在殿门口对上了视线。
      那是妖祖与仙帝的第一次正式见面。没有剑拔弩张,没有试探交锋——夜衍只是看了他一眼,侧身让开了一条路:“仙帝远道而来,进来喝杯茶吧。”
      扶光在那一天喝到了鎏妩口中“哥哥做的”桂花糕。确实是夜衍亲手做的——鎏妩刚来苍梧山那几年挑食得厉害,什么都不肯好好吃,他试了十几种食谱才从那堆烤焦的失败品里摸索出这一款她能连吃三块的配方。扶光吃了一块,又吃了第二块,然后他放下筷子,看了一眼正在院子里蹲着喂野猫的鎏妩的背影,声音很低:“她体内的神族血脉,是仙帝一脉的传承。”
      “我知道。”夜衍的声音很平。
      “你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仙帝血脉流落在外,若被有心之人知晓,她的一生都不会安宁。”
      夜衍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看着茶面上浮沉的叶片:“所以她在我这里很安全。”
      扶光沉默了许久,久到院子里传来鎏妩逗猫的笑声,穿过殿门传进来,清脆得像三月檐角挂着的风铃。
      “我能教她怎么控制那股力量。”扶光开口,声音依然很稳,却比方才轻了几分,“她体内的血脉不同于寻常仙脉,若没有正统的心法引导,日后修炼极易走火入魔。我不是以仙帝的身份说这句话的——我是以——”
      他停了一下,没有说完后半句。
      夜衍替他把后半句说了:“以一个在桂花糕里吃出了槐花蜜味道的人的身份?”
      扶光握着杯子的指尖微微收紧,耳根再一次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红。他没有否认。
      夜衍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放下茶杯:“你可以留在苍梧山教她,但有三件事——第一,不要告诉任何人她的身世;第二,不要在她没有准备好的时候带她去任何她不想去的地方;第三——”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点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属于兄长的神色:“不要让她哭。”
      扶光看着他,郑重地点了一下头:“我答应你。”
      那天傍晚鎏妩蹲在院子里喂完了猫,跑回殿内的时候发现那个月白长袍的神仙还没走,正坐在她常坐的那只蒲团上,面前放着一盏茶。她歪了歪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夜衍。夜衍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他以后会留一段时间,教你一些控制灵力的心法。”
      鎏妩眨了眨眼,然后转向扶光:“那你以后每天都能吃到桂花糕了。”
      扶光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弯了一下嘴角,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他自己可能都没有察觉的温柔:“那我教你练剑作为交换,好不好?”
      “成交。”
      她伸出手,他也伸出手,两只手掌在空中轻轻碰了一下,算是击掌为誓。夜衍坐在主位上喝着茶看着这一幕,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端茶的手顿了一下——他看见扶光收回手之后,指尖不自觉地轻轻蜷了一下,像是在留住方才掌心相触时那一瞬间的温度。他垂下眼睫,又喝了一口茶,什么都没说。
      后来扶光真的在苍梧山住了下来。
      他每天清晨在山巅的云雾里练剑,鎏妩就蹲在不远处的大石头上看,偶尔看到精妙之处会忍不住鼓掌叫好,把他刚要凝起的剑意震散得一干二净。他也不恼,收了剑势,转头看她一眼:“今日的心法背熟了吗?”
      她立刻收敛笑意,心虚地低下头,假装在研究石头上的青苔纹路。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哪一段没懂?”
      “第三段……那个灵脉运行的路径,我试了好几次,灵气走到这里就卡住了。”她指了指自己胸口的位置,眼巴巴地看着他。他看着她那副心虚又可怜的小表情,沉默了片刻,伸出手:“灵气放出来,我带你走一遍。”
      她乖乖地把自己的灵力凝成一线,渡进他的指尖。他引导着她那缕细弱的灵力顺着他的心法路径缓缓游走,一边走一边低声解说每一处关窍的要点。那股灵力太弱了,弱到他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却带着她特有的、干净的草木气息。他引导完一个周天之后收回了手,垂下眼睫,声音如常:“记住了?”
      “记住了!”
      她没有注意到他收回手之后,将那只引导过她灵力的手悄悄握紧了一下,像是在留住什么留不住的东西。
      这样的日子过了很久。久到鎏妩从那个换牙漏风的小丫头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久到扶光从“仙帝大人”变成了她口中顺口的“扶光”,久到夜衍开始习惯饭桌上多摆一副碗筷。
      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也许是她开始在他练剑的时候,不再只是蹲在石头上看,而是会在旁边摘一捧野花,趁他收剑的间隙别在他剑穗上。他低头看着剑穗上那朵摇摇欲坠的小野菊,哭笑不得:“这是做什么?”
      “好看呀。”她理直气壮,“你的剑太素了,给它戴朵花怎么了?”
      他看着她理直气壮的样子,没有把那朵花摘下来,而是就那样把别着野菊的剑挂回了腰间。
      也许是他在某个傍晚教她辨认星宿的时候,她忽然指着一颗极亮的星星问:“那颗是什么星?”
      “长庚。”
      “它一直在那里吗?”
      “嗯。在日落之后出现,在日出之前隐没。”
      她听了之后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了一句:“那它会不会觉得孤独?看着别人都回家了,只有它一个人挂在天上。”
      扶光没有回答。他侧过头,看着她的侧脸被月光照出一层柔和的轮廓,她的目光还追着那颗星,眼神干净得像山间初融的雪水。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重,却让他握着星盘的指尖顿在了半空中。他花了很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却只说出了一句:“也许它等的那个人还没有来。”
      鎏妩转过头看他,眨了眨眼,像是没有完全听懂,又像是听懂了一点点。她没有追问,只是又抬头看了看那颗长庚星,然后低声嘟囔了一句:“那希望它等的人快点来吧。”
      那天夜里扶光坐在屋顶上,看着那颗长庚星看了很久。夜衍不知什么时候也上来了,在他旁边坐下,递给他一壶温好的槐花酿。两人沉默着喝了一会儿,夜衍才开口,声音像是随口一提:“你打算什么时候回仙界?”
      扶光握着酒壶的手顿了顿:“再过一阵子。”
      夜衍没有再问。他喝完了自己那杯,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下屋顶之前背对着留了一句话:“苍梧山的槐花一年只开一季。你要是不抓紧,花就谢了。”
      他没有等扶光的回答,跃下了屋顶。扶光坐在原处,握着那壶温热的槐花酿,在月光里坐了很久很久。

      四、劫始
      变故发生在鎏妩十九岁那年的深秋。
      扶光回仙界处理政务已有数月,临行前他答应她桂花盛开之前就会回来。她每天在殿门口的老槐树下等,从桂花含苞等到满树金黄,等到花瓣开始飘落,他还没有回来。等来的是一道自魔界地心深处传来的、令整个六界的封印都同时震颤了一瞬的剧烈波动。
      夜衍那时正在妖祖殿内查阅一卷古籍,那道波动传来的瞬间,他手中的书卷“啪”地合上了。他猛地站起来,走到殿门口望向魔界的方向,看见无妄之巅的方向涌起一层从未有过的、浓稠如墨的黑红色雾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扩散。
      恶念本源,苏醒了。
      它的苏醒并非偶然。金乌族第四子羲景陨落之后,他本源中的恶念碎片在洪荒浊气中相互融合、滋生,经过漫长岁月的沉淀,在魔界地心最深处凝聚成了一团有自我意识的、能够吸纳六界怨气不断壮大的恶念之源。它在黑暗中蛰伏了太久,一直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而神魔两界之间积累了无数纪元的摩擦与裂隙,那些被压抑的仇恨、不甘、怨愤,正是它最渴望的养分。
      它选择的第一枚棋子,是魔界年轻的魔尊,离渊。
      离渊那时刚即位不久,魔族内部暗流涌动,边境与神界的冲突日益频繁。恶念本源趁他一次修炼时心神微弱的空隙,将第一缕恶念渗入了他的灵识。那是一句极其轻巧的低语,像一根极细的针,扎在人心最脆弱的地方——“你以为他们真的看得起你吗?神界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族,什么时候正眼看过魔族?你守着这贫瘠的魔界,而他们坐拥九重天所有的灵脉与资源——你甘心吗?”
      离渊猛地睁开眼,额间沁出一层冷汗。他环顾四周,殿内空无一人,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他以为那只是一次普通的修炼走神,没有在意。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
      接下来的几年里,那道低语出现得越来越频繁。每当他疲惫、愤怒、或是感受到来自神界的敌意时,那个声音就会如期而至,像一条潜伏在暗处的蛇,一口一口地往他的伤口里注入毒液。他开始变得易怒、多疑,开始觉得周围所有人都在暗中谋划着什么——连他最信任的部下,他都开始怀疑。
      唯一能让他短暂摆脱那个声音的,是还在他身边那个没有学会伪装的赤烬。
      那时候的赤烬还是个小姑娘,刚被他从枯骸绝岭捡回来不久,瘦瘦小小的,连刀都握不稳。她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师傅最近好像不太开心,于是就每天想方设法逗他开心——今天在路边摘一朵野花插在他案头的笔筒里,明天偷偷在厨房学做烤蜜薯,烤糊了好几锅,端到他面前的时候黑乎乎的一坨,她自己尝了一口,苦得直皱眉,却还是举着那盘烤糊的蜜薯眼巴巴地看着他,说:“师傅你尝一口嘛,我烤了好久的。”
      离渊看着那盘烤糊的蜜薯,又看着她那副期待又紧张的模样,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拿起一块最小的,咬了一口。苦的,焦味混着没烤熟的涩味,难吃得让他皱了一下眉头。但他还是咽了下去。
      “下次少烤一会儿。”他说。
      她眼睛一亮:“那师傅你明天还吃吗?”
      “……吃。”
      她高兴得差点跳起来,端着那盘烤糊的蜜薯跑了出去,嘴里喊着“那我再去练一锅”。离渊坐在案后,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半块还没放下的烤蜜薯。灵识深处,那道声音又在响起:“她不过是个累赘。你留着她有什么用?”
      他用力闭上眼,将那半块苦得发涩的蜜薯咽了下去,把那道声音暂时压了回去。
      可他撑不了太久了。
      恶念本源的力量在日益增强。它开始不满足于只控制离渊一人——它要将六界所有积压的怨气都点燃,让神、魔、仙、妖、人、冥六界陷入一场前所未有的混战,而它将在那场混战中汲取足够的怨念之力,彻底冲破封印,成为六界真正的主宰。
      最先察觉到异样的人,是金乌族的族长,炽焰与羲曜的父神。
      那一年,太阳神族的神殿外,金色的扶桑花开得比往年都盛。老族长站在神殿最高处的露台上,望着东南方向魔界上空那片不祥的暗红色云层,握着神杖的指节微微收紧。他是六界中最古老的神族之一,经历过上一次天地浩劫,他认得那片云层的颜色——那是恶念本源的气息,它在魔界深处蛰伏了太久,终于开始向外蔓延了。
      “把这个消息传给仙帝扶光,传给神祖景苍。”他的声音很沉,“然后传令全族——加强金乌神殿的结界,所有族人不得单独离开九重天。”
      他顿了顿,望向远处那片正在翻涌的暗红色云层,声音低了几分:“让羲曜去苍梧山底,加固那里封印。”
      那时羲曜还不是后来那个满身戾气的少年。他是金乌族最小的殿下,性子虽然清冷,眉间却还带着未褪尽的少年意气。他领了父命去苍梧山底加固封印时,路过那片野玫瑰丛,看见一株含羞草在风里轻轻合拢了叶子。他没在意,继续往前走。他不知道那株含羞草旁边的泥土里,正埋着一颗尚未发芽的七彩玫瑰种子——那颗种子后来会变成一个穿着七彩长裙的姑娘,会在他坠落凡尘的时候接住他碎裂的灵魄,会用自己全部的本命花蕊去换他的命。
      那都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此刻的六界,正站在一场浩劫的悬崖边上。而悬崖下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里,有一双由恶念凝聚而成的眼睛,正缓缓睁开,望向九重天最亮的那道光芒。
      它要熄灭它。

      五、神魔劫烬
      大战爆发的那一天,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
      扶光回到仙界之后,一直在试图联络神界与妖界,商议共同加固恶念本源封印的事宜。可六界之间的裂隙积攒了太久,神族高傲,魔族偏激,妖族中立,人族孱弱——谁都不愿意先迈出那一步,谁也不信任谁。就在这些拉锯与谈判中,恶念本源抓住了最后的机会。
      它彻底侵蚀了离渊的魔元。
      那一天,魔界无妄之巅的魔钟连响了九十九声——那是魔族最高级别的征召令。百万魔兵在三个时辰内集结完毕,黑红色的魔气如潮水般漫过魔界的边界,涌向通往神界的通道。
      离渊站在万军之前,玄色战甲覆身,手中握着那柄饮过无数神血的魔刀。他的眼底翻涌着暗红色的光,那不是他本来的瞳色——那是恶念本源彻底占据他灵识之后留下的印记。
      他身后不远处,赤烬拼命追出了魔宫大门,被留守的魔将死死拦住。她挣扎着、喊着,嗓子都劈了,可他一次都没有回头。
      “师傅——!你答应过我不去的——!你说好了等打完这一仗就带我去看皮影戏的——!”
      她的声音被风声和号角声吞没,没有传到他耳朵里。或者说,传到了,但他已经听不见了。
      神界那边并非毫无防备。老族长在魔界异动的第一时间就开启了金乌神殿的最高防御结界,景苍调集了神界所有可用的战力守在九重天的各个关口,炽焰披上了尘封多年的战甲,站在南天门前,手中握着他父神传给他的金乌神剑。
      兄弟临别前,炽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羲曜。那时候羲曜还年轻,刚刚能够独当一面,站在南天门的门柱旁,素白的衣裳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手里握着兄长临行前塞给他的一块还温热的桂花糕。
      炽焰看着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随意,像是在说“我去去就回,别担心”:“哥去去就回,你在这儿守好。”
      羲曜握着那块桂花糕,看着兄长转身走向那片翻涌的魔气海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喊了一句:“哥——”
      炽焰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挥了挥,示意他知道了。
      那是羲曜最后一次看见他完整的背影。

      大战打了七天七夜。
      第一天,魔界大军突破神界第一道防线。离渊亲自出手,与金乌族老族长在九天玄门外交手。老族长的太阳真火灼烧了离渊半身魔脉,但离渊的魔刀也在他胸口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恶念本源的力量让离渊不知疲倦、不知疼痛,而老族长的伤势却在不断地加重。
      第三天,神界第三重神殿陷落。老族长在守住神殿正门之后,硬接了离渊三记魔功,力战身亡。他倒下去的时候,浑身金色的太阳真火正在一点一点地熄灭——像是有人把一盏燃烧了千万年的灯,从灯盏里抽走了最后一滴油。
      炽焰赶到的时候,只看见父神倒在断裂的廊柱下,身上还残留着未散尽的真火余温。他跪在父神身边,伸手合上了那双还没有完全闭上的眼睛。他的手指在发抖,但他没有哭。因为他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他身后还有整座金乌神殿要守,整个六界的太阳本源都在他金乌族的手中。如果连他也倒下了,六界将陷入永夜。
      第五天,离渊攻到了金乌神殿门口。炽焰与他缠斗了整整一天一夜,两人的神血与魔血将神殿前的白玉台阶染成了斑驳的金黑色。炽焰最终以半身灵脉为代价,用金乌真火重创了离渊的魔元,将他逼退至九重天的边缘。但他自己也伤得太重了——他的金乌本源在那一战中出现了裂痕,太阳真火随时可能彻底熄灭。
      第七天,神帝玄苍用轩辕剑刺穿了离渊的胸口,以自身全部神力为代价,将他封印回魔界深处。离渊倒下去的时候,眼底那道暗红色的光终于褪去了一瞬——他像是忽然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惊醒过来,低头看见自己胸口的剑伤和满手的血,眼底闪过一丝茫然。
      然后他看见了远处倒在血泊中的神族尸体,看见了被烧成废墟的金乌神殿,看见了那些他亲手斩杀的、他甚至叫不出名字的脸。
      他想说什么。但恶念本源在他灵识深处发出了最后一道指令——他的意识再次被黑暗吞没,陷入了沉眠。
      而在战场最不起眼的一个角落里,有一道身影一直在注视着这一切。
      那是夜衍。
      他没有参与这场大战。妖界从始至终保持中立,这是他在战前就做好的决定——不是因为冷血,是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场战争的根源不在神魔两界之间,而在魔界地心深处那团正在蠕动的黑暗之中。如果他不守住妖界,不让这片最后的净土在大战中被波及,那就算神魔两界打到最后同归于尽,六界也还剩下一线生机。他以妖祖的身份,将所有试图冲入妖界的溃兵和流弹全部挡在了结界之外,七天七夜未曾合眼。
      在战况最激烈的时候,他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他猛地转头,看见苍梧山边境的结界外,站着一个浑身是血的身影。鎏妩穿着一件被血浸透了大半的鹅黄色衣裳,怀里紧紧护着一颗泛着微弱七彩光芒的玫瑰种子,正踉跄着往结界的方向跑来。她身后不远处,一道魔族追兵的黑影正在迅速逼近。
      “鎏妩——!”
      以他的速度在那一刻是来不及的。他距离结界太远了。可就在那道魔气将要击中她的前一瞬,一道月白色的剑光从天而降,将那缕追兵斩成了两段。
      扶光落在她身前,握剑的手还在滴着血——他已经连续战斗了数日,周身的仙气已经淡薄到了极限。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个浑身是血、却死死护着怀里那颗种子的姑娘,喉结滚了一下,开口时声音哑得像含了一口碎沙:“妩儿,我来带你走。”
      鎏妩抬头看着他。她的脸上沾着血和尘土,眼底却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是她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决定:“扶光,我走不了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颗泛着微光的种子,又抬起头看着他,弯了一下嘴角。那笑容很淡,带着血,却依然像她十九岁那年春天在古槐树下第一次对他笑时一样干净:“我把我所有的灵力都渡给她了。她会代替我活下去。她以后会开很好看的花,会遇见她喜欢的人——她会有很好的一生。”
      扶光蹲下身,伸手轻轻碰了碰她怀里那颗种子。他的指尖在发抖——他是仙帝,六界最年轻的神君,他的手握剑时稳如磐石,此刻却抖得几乎碰不到那颗种子。
      “你给她取了名字吗?”他问。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
      “玫槐。”鎏妩低头看着那颗种子,弯了一下嘴角,“我想把她种在苍梧山,那里有我哥哥,有玫瑰花,有很多好看的山色——她会在那里平安长大。扶着光的玫瑰,种在老槐树旁边。这样她不管在哪里,都有我们护着她。”
      她说完这句话,抬头看了他一眼。那时候她体内的灵力已经快要散尽了,她已经看不清他的脸了,但她还是努力睁着眼睛,把他那道月白色的轮廓记在了心里,和当年他站在古槐树下替她捡起那束野花的画面叠在了一起。
      “扶光——你以后不要一个人站在露台上看星星了。”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长庚星旁边其实有一颗很暗的小星星,一直陪着它。你以前没有注意到而已。”
      她弯了一下嘴角,然后闭上了眼睛。
      她身后魔界的追兵已经越来越近了。夜衍拼尽全力赶到的那一瞬间,看见的最后一个画面,是扶光将那枚泛着七彩光芒的种子轻轻放在他掌心里,然后转过身,提剑走向了那片涌来的魔气。
      他没有回头。
      夜衍抱着那颗还带着鎏妩体温的种子,被结界弹回了妖界境内,落在那片她从小长大的野玫瑰丛旁边。他跪在地上,掌心那颗种子还在发着微弱的暖光,像是她最后残留的温度。他听见结界外传来震天的厮杀声,感觉到扶光的气息在魔气的海洋中越来越微弱,但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跪在那片她小时候蹲过无数次、摘过野花、逗过野猫、跟他说“哥哥你好像一只大鸟”的土地上,握着她留下的唯一的东西,把额头抵在冰冷的泥土上。
      许多年之后,他偶尔还会梦见他把她从山脚下抱回来的那个夜晚。她趴在他肩上,伸手摘走他发间的一朵槐花,别在自己耳后,低头问他:“这个花环,等我头发长长了,你教我编一个好不好?”
      他当时没有回答好。后来他教过她编过很多次,她学会了,编得很好看。那之后苍梧山的每一棵老槐树下,都曾有一个女孩坐在那里,低头认真地编着槐花手环。她编好之后会举起来对着光看一看,然后笑着把它戴在手腕上,或者送给路过的小妖。
      她送出去的那些花环从不问对方的名字,也不图任何回报,好像她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是为了把那些细碎的、不为人知的美好,分给每一个她遇见的人。
      那之后又过了很多很多年。那颗种子被夜衍埋在了苍梧山灵气最盛的玫瑰谷,用阳烬石炼化温养,三层封印掩住气息。她沉睡了很久很久,久到夜衍以为她也许永远不会醒了。直到一个百年一遇的月满之夜,那株七彩玫瑰的枝丫轻轻晃动了一下,褪去花形,化出了一个人身。
      穿着七彩渐变红裙子的少女赤足站在月光里,眉间有一枚淡淡的玫瑰花印记。她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伸手碰了碰身边的竹叶,露珠滚落在她的手心里,凉丝丝的,她忍不住弯起了眼睛。
      她和她母亲一样喜欢槐花,一样会在桂花成熟的季节跑去厨房偷吃刚出锅的桂花糕,一样会在药铺边蹲下来跟路边的野猫说话。可她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苍梧山,不知道那个偶尔在妖祖殿默默看着她的老槐树精,曾经用一个夜晚的时间教一个换牙漏风的小姑娘编槐花手环。
      夜衍从来没有告诉过她这些。
      他把那段往事收在心底最深处,像把一颗磨得光滑的石头藏进老槐树的根须之下。偶尔在春日傍晚,他独自坐在妖祖殿前的石阶上,喝一壶温好的槐花酿,风里带着玫瑰的甜香和母亲最喜欢的槐花气息混在一起。他会端着酒杯安静地坐一会儿,然后放下杯子,起身去药圃看看新种的草药长势如何。
      窗外古槐的枝条在春风里轻轻晃动,枝叶间缀着一串串淡绿色的槐实。他还记得很多年前有一个小女孩坐在那根最粗的树枝上,晃着腿问他:“哥哥,等我长大了,你想我变成什么样的人啊?”
      他当时坐在树下翻书,头也没抬:“随便。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就成什么样的人。”
      她坐在树枝上想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着他,弯起眼睛笑了一下:“那我变成一棵树吧。就种在你旁边,这样我们就能一辈子做邻居了。”
      他翻书页的手顿了一下,依然没有抬头:“好。”
      一阵风从窗外吹进来,将那串干透的槐花串吹得轻轻晃了几晃,发出细碎的声响。远处断崖边的小木屋里飘出一缕炊烟,混着桂花蜜的甜香,和一百多年前每一个寻常的傍晚一样。他低下头,弯了一下嘴角,那笑意在暮色里淡得像一片正在融进夜色的槐影,却带着一种沉淀了很久很久的暖意——
      你做到了。你没有成为树,你成为了一株会开七色花的玫瑰。你开得很好看。他和你种的那棵含羞草,如今都长得很精神。
      那只空了许久的白玉杯,不知何时又被注满了温热的槐花酿。他端起来,对着苍梧山渐浓的暮色,极轻极轻地举了一下杯,像在敬一个很远很远的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