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 13 章 归幽迎客, ...

  •   第十三章归幽迎客,蕊渡寒波
      乌篷船晃晃悠悠荡过冥水深处,船底擦过沉在河底的枯骨,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听得人脊梁骨发寒。水面上飘着半透明的亡魂影子,大多垂着头往幽冥殿的方向飘,偶尔有几个执念重的,看见船上的生人,便伸着惨白的手往船边凑,被摆渡人一桨拍回去,发出一声尖利的嘶鸣,转眼就散成了黑雾。
      “这地方也太邪门了。”闻人玥往阮青禾身边缩了缩,指尖攥紧了腰间的龙纹佩,淡紫色的宸紫之气在周身浮起一层淡淡的光,那些靠近的亡魂一碰到光就立刻退开,“我们走了快半个时辰了,怎么还没到岸?”
      “急什么?断魂渡的路,生前造的孽越多,走得越长。你们几个小娃娃心思干净,已经算快的了。”摆渡人撑着桨的手顿了顿,声音裹在斗笠的阴影里,听不出情绪。他说着抬了抬斗笠,露出额角一道极淡的彼岸花纹,看了眼坐在船头的羲曜,目光在他周身黑金色的灵气上停了一瞬,又默默垂下了眼。
      清漓蹲在船边摸了摸冥水,指尖瞬间被冻得通红,他连忙缩回手甩得跟风车似的,差点把手里揣的南瓜糕甩出去:“我的娘哎,这水比苍梧山冬天的冰泉还凉三分!我这晨露本体要是掉下去,不得直接冻成冰雕当河灯啊?你们到时候可得记得捞我,我兜里还揣着半罐桂花蜜没吃完呢。”
      几人被他逗得直笑,玫槐靠在船篷边,发间别着的粉色绒花被风吹得晃来晃去,腕间的槐实手串泛着温润的光,把周遭的寒意都挡在了外面。她侧头看向身边的羲曜,他正望着远处的岸边长身而立,素白的衣摆被冥风吹得猎猎作响,指尖时不时凝出一丝极淡的金光,驱散靠近船身的怨气。自从那天在酒楼赤烬提到“暖阳之心”后,他就变得比往日更沉默了,连看她的眼神都总是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她张了张嘴刚要说话,就看见远处的岸边忽然亮起一点暖红色的光,风里飘来淡淡的曼珠沙华香气,大片大片的血色花海在雾气里显了出来,一直绵延到看不见尽头的远处。
      “到岸了。”摆渡人把船稳稳停在岸边,收起船桨,“过了这浮生桥,就是归幽城了。最近怨气重,桥边的曼珠沙华容易勾人执念,你们小心点,别盯着花看太久,尤其是那个晨露小娃娃,别见什么都伸手摸。”
      清漓刚伸出去的手“唰”地收了回来,摸着后脑勺嘿嘿笑:“我我我就是看看!绝对不碰!上次在人皇陵踩了山君的仙草被罚扫了半个月山门,我可长记性了!”
      四人谢过摆渡人,跳上了岸。脚下的泥土带着湿润的寒气,踩上去软乎乎的,一低头就能看见脚边开得热烈的彼岸花,花瓣像血凝成的丝,妖异得晃眼。风忽然大了起来,成片的彼岸花随风摇晃,红色的花瓣飘得漫天都是,香气越来越浓,混着一丝极淡的甜香,像极了苍梧山玫瑰花海的味道。
      羲曜走在最前面,刚要抬脚往桥上走,目光扫过身侧闻人玥的后颈,忽然瞥见一道快得几乎看不见的血红色光芒,像条细蛇似的钻进了她的衣领里。他眉头猛地一蹙,指尖的金乌神力瞬间凝起,刚要伸手去拉,却什么都没摸到。闻人玥还在好奇地打量着路边的花,完全没察觉到异样。
      “怎么了?”玫槐见他脸色不对,小声问了句。
      “没事。”羲曜皱着眉摇了摇头,刚才那道红光太快,她甚至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这边清漓已经好奇地凑到了一朵最大的彼岸花前,鼻尖差点碰到花瓣:“哎你们看这花!长得真好看,红得跟阿刺卖的山楂糕似的,不知道能不能吃……”
      话没说完,他整个人忽然晃了晃,眼神瞬间变得茫然。紧接着,连带着玫槐、羲曜、闻人玥和阮青禾,五个人都像被无形的力量定住了似的,视线里的血色花海越来越大,周围的风声、亡魂的嘶鸣声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清脆的鸟鸣和草木的清香。
      等几人回过神来,已经站在了一片郁郁葱葱的山脚下。不远处的密林里传来打斗声,剑光混着妖气炸开,震得树叶簌簌往下掉。清漓刚要跑过去看,就被羲曜伸手拦住了:“别碰,是记忆幻境,我们现在在别人的回忆里。”
      风卷着曼珠沙华的甜香往鼻子里钻,羲曜最先察觉到不对——灵魄里的金乌神力像被什么东西裹住了似的,运转起来滞涩得厉害,连指尖凝出的金光都淡了大半。他刚要出声提醒,就见眼前的血色花海骤然炸开,五人脚下一软,齐齐跌进了泛黄的记忆碎片里。
      “该死,灵魄被压制了。”清漓甩了甩手腕,原本能凝成冰棱的水系灵气现在只能飘出点小水花,他皱着眉扶住旁边的树,“这是曼珠沙华的记忆,咱们现在是落在别人的过往里了,力量至少被削了七成。”
      闻人玥站在最后,眼神晃了晃,瞳孔深处极快地闪过一丝血红色的光,快得没人察觉。赤烬附在她身上的血魔魄正顺着记忆幻境的媒介慢慢苏醒,无数细碎的指令钻进她的脑海:杀了她,取出暖阳之心。
      几人还没站稳,就听见不远处的林子里传来兵器相撞的脆响,抬眼望去,银白战甲的青年正和青面獠牙的食人小妖缠斗,剑光扫过的地方,树叶纷纷被剑气削成粉末。正是青年时期的沈砚,掌律仙君座下最年轻的战将,一把凌云剑斩过三界妖邪,素来自持冷厉,连笑都很少有。
      最后一剑刺穿小妖心口的时候,沈砚左肩也被小妖的怨毒骨刃划开一道深口子,黑色的咒力像活物似的顺着伤口往仙骨里钻,疼得他眉头紧锁,却没哼一声。他挥剑震碎小妖的残躯,走到溪边蹲下,想用水冲洗伤口,指尖刚碰到溪水,就听见草丛里传来细微的扑棱声。
      一只黑红色的小雀倒在草叶间,左边的翅膀被刚才的妖波震伤了,羽毛炸得蓬蓬的,黑亮的圆眼睛正盯着他看。沈砚愣了一下,下意识伸手把她捧了起来,刚碰到她温热的小身子,肩头上的咒力忽然消了大半,连刺骨的疼都轻了不少。
      “倒是只灵禽。”他低低笑了一声,声音是清冽的玉石相击声,“刚好我这咒力麻烦得很,你要是愿意帮我化咒,就跟我回翠微山养伤好不好?”
      小雀歪了歪头,用软乎乎的小喙轻轻啄了一下他的指尖,算是应了。
      几人站在记忆的旁观者视角,像看一场格外真切的话本。清漓蹲在旁边看得起劲,戳了戳玫槐的胳膊:“哎你看,这小雀好可爱啊,毛乎乎的,跟咱们苍梧山的山雀一模一样!等回去我也掏个鸟窝养一只,训练它帮我偷南瓜爷爷的蜜饯!”
      玫槐也弯了弯眼睛,刚要说话,就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她下意识回头,刚好对上闻人玥惨白的脸,对方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把锋利的短刀,刀刃泛着冷光,直直朝着她心口刺了过来!
      “小心!”羲曜瞳孔一缩,想扑过去挡,却被幻境的力量绊住了脚步,灵魄滞涩得厉害,他只来得及挥出半道金光,打偏了刀刃。短刀擦着玫槐的胳膊划过去,割破了衣袖,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玥儿?你干什么?”阮青禾立刻冲过去按住闻人玥的手,却被她身上忽然爆发出的血红色魔气弹开。闻人玥的眼睛已经变成了赤红色,脸上没有半分表情,显然是被血魔魄控制了神智,手里的刀又朝着玫槐砍了过去。
      混乱间,羲曜身体比脑子反应还快,侧身挡在玫槐身前,但还是两人胳膊都被划伤,流出的血珠滴落在脚边的彼岸花上,花瓣瞬间亮得刺眼。曼珠沙华的痴念毒顺着血痕钻进经脉里,两人眼前的画面忽然扭曲,闻人玥的脸变成了羲曜的样子,周围的青峰山密林也变成了苍梧山熟悉的小木屋。
      院中的枫树叶落得满地都是,“羲曜”站在台阶上,素白的衣摆沾着黑金色的血,指尖凝着黑金色的灵气刃,眼神冷得像淬了冰,和她记忆里三个隐秘的瞬间完完全全重叠在一起。
      她想起刚认识他第三日的午后,她蹲在院中晒花,哼着刚从山脚下集市学来的小调,指尖沾着花蜜把花瓣一片片码在竹席上。他站在枫树上看了她许久,指尖的灵气已经凝到了她心口的位置,她当时还傻乎乎地抬头冲他笑,举着刚烤好的花蜜糕问他要不要吃,他的灵气晃了晃,最后硬生生收了手,转身没入了林子里,只留了一地被震落的枫叶。
      还有半个月后的深夜,她修炼走岔了灵气昏迷在床上,昏昏沉沉间感觉到有人站在她床边,冷得像冰的灵气在她心口徘徊了整整半个时辰,她冻得发抖,下意识嘟囔了一声“羲曜,冷”,那股灵气忽然就散了,有人给她掖好了被角,还放了个暖乎乎的暖玉在她枕头边,第二天她醒来看见那枚暖玉,还以为是清漓偷偷放的。
      第三次是他灵魄初愈那天,他趁着清漓拉着她去后山摘野果的空档,潜入她房中站了整整一个时辰,指尖碰到她心口暖融融的暖意时,她恰好翻身嘟囔了一句“我把最甜的野果留给你”,他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最后悄悄给她设了个防御阵,转身离开了房间。
      原来那些她以为的巧合、那些她以为的善意,全都是假的。他接近她,留在苍梧山,从来都是为了她身体里的暖阳之心。夜衍那句“你若敢伤她半分便让你灰飞烟灭”的警告还在耳边,原来从一开始,所有人都知道他的目的,只有她一个人被蒙在鼓里,还傻乎乎地掏心掏肺对他好。
      “把暖阳之心交出来。”他的声音冷得像冰,一步一步朝着她走过来,“我留你全尸。”
      灵气刃已经抵在了她的心口,刺骨的寒意透过衣裳渗进来,和当年他站在她床边时的温度一模一样。她闭了闭眼,等着最后那一下,预想中的疼痛却没传来。手腕忽然被人攥住,熟悉的金乌暖意裹着她,羲曜沉稳且担忧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玫槐,醒醒!”
      羲曜看着她眼神涣散,知道是中了曼珠沙华的痴念毒,被拽进了自己当年在苍梧山的记忆碎片里。他咬着牙调动被压制的金乌神力,金色的光从指尖漫出来,顺着她的后颈渡进去,一点点驱散她灵魄里的毒。羲曜动用自己金乌本源之力抵冲,痴念毒对羲曜并无影响,可玫槐却额头已经渗出汗珠~
      这一刻他心里有了着急和慌乱,那些藏着的心思。。。。
      刚坠到苍梧山第三天,他的指尖已经触到了她心口的暖意,最后却因为她哼着歌捡花瓣的样子,硬生生收了手,回去之后在偏房坐了整整一夜,灵魄破碎的疼都比不上心底那点陌生的慌乱;
      半个月后她昏迷在床,他试了半个时辰的剥离术,手指都被她心口的暖意烫得发颤,最后却鬼使神差地给她掖了被角,还把自己贴身带了三百年的暖玉放在了她枕头边,他骗自己那是为了稳住她的灵魄,方便以后再动手,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舍不得看她冻得发抖的模样;
      三日前他潜入她房中,指尖碰到她心口的瞬间,她翻身嘟囔的那句“留给你”像一把小锤子,一下就敲碎了他两百年的坚冰,他站在她床边看了她整整一个时辰,最后不仅撤了法术,还悄悄给她布了个防御阵,他知道已经下不去手了。
      三次机会,他明明有无数次可以得手,最后都停住了。他以为自己只是为了稳妥、为了摸清热阳之心的融合程度,只有他自己知道,从她捧着温热的花蜜水递给他,笑着说“这是我自己酿的槐花蜜,可甜了”的时候,他就再也下不去手了。复仇和复族当然重要,可他忽然发现,眼前这个傻姑娘,比他守了百年的执念还要重要。
      金色的暖意一点点浸遍灵魄,玫槐终于慢慢睁开眼,视线里的幻象渐渐散去,露出羲曜近在咫尺的脸。他眉头紧紧皱着,眼底满是担忧,指尖还沾着她掉的眼泪。玫槐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只是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手,把胳膊从他掌心抽了出来。
      喉间像堵着一团浸了冷水的棉花,又沉又凉。她知道刚才是幻觉,可那份快要被刺穿心口的恐惧太真实了,他冷着脸说“把暖阳之心交出来”的语气太真实了,那些他三次停在她心口的指尖温度也太真实了。她没法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没法立刻笑着说“我没事”,只能垂下眼,盯着自己鞋尖沾着的彼岸花花瓣,指尖冰凉。
      羲曜看着她躲闪的眼神,心口像被针扎了一下,刚要再说什么,阮青禾那边已经制住了被控制的闻人玥。他点了她周身几处大穴,血红色的光闪了闪,闻人玥身子一软,倒在了他怀里,彻底晕了过去。“是血魔魄,附在她身上监视我们,刚才趁我们灵魄被压制住了。”阮青禾皱着眉,“我暂时封住了它的动作,等想办法出了记忆之境再逼出来。”
      清漓气得跳脚,挥手甩出一串小水箭打在旁边的树干上,溅得树皮坑坑洼洼:“该死的赤烬,居然玩阴的!等出去了我非把他的魔殿冻成冰窖不可,让他天天喝冰碴子!”
      几人闹了这么一出,再抬头时,记忆的场景已经切换到了翠微山,正是沈砚带小雀回去养伤的日子。
      翠微山的桃花开得正好,漫山都是粉色的花瓣,风一吹就下起花雨。沈砚的居所就在半山腰的竹屋里,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墙上挂着他的凌云剑,窗台上摆着几盆他闲来无事种的兰草,清幽得很。
      小雀的翅膀伤得不轻,沈砚特意找了老君要的疗伤药膏,每天早晚都给她涂。他手指修长,动作却笨得很,第一次涂药的时候,不小心弄疼了她,小雀啄了他一口,他也不恼,笑着道歉:“是我笨,轻点儿,下次肯定轻点儿。”
      清晨天不亮他就起来练剑,小雀就蹲在旁边的桃树枝上看,剑光扫过,落英缤纷,他会特意把挑落的桃花瓣扫到她身边,堆成小小的花堆。练剑累了,他就坐在树下,从袖中摸出块蜜饯,咬成小块喂给她,看着她吃得小脑袋一点一点的,他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有天夜里咒力发作,沈砚疼得冷汗浸透了里衣,攥着剑的指节都泛了白。小雀从窝里飞出来,蹦到他的手腕上,把暖乎乎的小身子贴在他的咒印上,一点点吸走里面的黑色咒力。咒力钻进她的灵脉里,疼得她羽毛都在发抖,却硬撑着不肯挪开。沈砚摸着她炸起来的羽毛,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低低地说:“不用这么拼的,我扛得住。”
      他不知道玄雀吸走冥界咒力要耗损自身修为,那段时间阿拾夜里疼得羽毛都掉了好几根,白天却依旧蹦蹦跳跳地围着他转,从来不在他面前露半分难受的样子。沈砚只当她是天生灵禽,化咒不费力气,闲时就用细金丝编小玩意儿,编了拆拆了编,最后编出个小小的脚环,还在上面刻了半个“砚”字。他把脚环套在小雀的腿上,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小脑袋,笑着说:“跟我回仙界吧,我还有更好的东西给你。”
      小雀用喙蹭了蹭他的指尖,把那半个字的笔画刻在了心里。
      清漓蹲在旁边看得直咂舌,戳了戳阮青禾的胳膊:“你看沈将军看着冷得很,私下里居然这么会哄鸟!我上次给苍梧山的小喜鹊编草环,人家都不肯戴,果然还是金子管用。”
      玫槐垂着眼站在一旁,没说话,只是目光落在记忆里沈砚温柔的眉眼上,又悄悄瞥了一眼身边的羲曜。他眉头还皱着,眼神一直落在她身上,带着点无措的焦急。玫槐心里更乱了,连忙别开眼,假装认真看记忆里的画面。
      这样的日子过了整整半个月,沈砚肩头上的咒力基本已经压制住了,小雀的翅膀也好全了,每天扑棱着翅膀在桃花林里飞,有时候会叼着一朵开得最好的桃花,放在他的书案上。沈砚每次看见,都会笑着把花插在窗台上的陶罐里。
      他还学着做粥,第一次熬糊了,锅底都黑了,他自己尝了一口苦得直皱眉,小雀却飞过来啄了两口,还歪着头蹭他的手。他笑得不行,后来练了七八次,终于熬出了甜丝丝的粥,第一勺永远先喂给小雀。
      他还会给她讲仙界的事,说蟠桃园的桃子三千年一熟,咬一口甜到心里;说老君的兜率宫有吃不完的仙丹,最妙的是能变幻各种口味的蜜饯;说天河里的星星会发光,夜里坐在岸边能摸到流动的星光。小雀蹲在他肩头,听得眼睛亮晶晶的,时不时啄一下他的耳朵,逗得他笑出声。
      场景一晃,已经是在仙界了。沈砚带着小雀回了自己的仙府,府里的仙童看着将军带了只小雀回来,都好奇得不行,每天都攒着蜜饯来喂。沈砚嘴上说“别给她吃太多甜的,对身子不好”,转头自己却去蟠桃园摘了最新鲜的桃子,捣成桃泥喂给她。
      他知道玄雀化形需要大量灵气,特意去求了老君半年,把自己攒了几百年的仙玉都送出去了,才求来一颗上品化形丹。他把丹放在锦盒里,天天带在身上,想着等她灵气够了就给她吃。
      他还开始学着打首饰,书房里堆了一大堆废弃的玉料,今天打个玉簪,明天做个镯子,却没有一个满意的。仙童笑他“将军这是要给未来夫人准备聘礼啊”,他也不反驳,只是耳尖泛红,手里的刻刀更稳了。
      咒力偶尔还是会复发,每次阿拾都会窝在他的手腕上帮他吸咒力。有次他疼得厉害,迷迷糊糊地摸着她的羽毛,低声重复着要娶她的话,阿拾的心像泡在了蜜罐里,化形的念头越来越强。
      那天晚上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化了形,穿着红裙子,沈砚拿着玉簪朝她走过来,笑着给她簪在发间。她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看着旁边榻上沈砚熟睡的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偷偷飞到兜率宫,想再找点能加快化形的丹药,误打误撞看见了放在丹炉边的化形丹,和沈砚锦盒里的那颗一模一样。她以为是沈砚给她放在这儿的,叼起来就吃了下去。
      药力发作的时候,浑身像烧着了似的,羽毛一点点褪下去,变成了光滑的皮肤,黑红色的灵力裹着她,等沈砚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变成了个穿着红裙的少女,眉间落着点赤色羽纹,正站在丹炉边,揉着眼睛看他。
      沈砚愣在原地,看了她好半天,才笑着走过去,把揣在怀里的白玉簪拿出来,簪在了她的发间。玉簪的尾部刻着个完整的“拾”字,是他刻了半个月才刻好的。“不是让你等我给你吗?怎么自己跑过来偷吃?”他语气里带着点无奈,指尖轻轻擦过她的脸颊,“不过也好,省得我再等了。”
      阿拾红着脸,拽了拽他的袖子,小声说:“我想早点化形,见你。”
      沈砚低低地笑出了声,伸手把她揽进怀里。桃花落在他们身上,香得人心里发甜。
      之后的日子像泡在蜜罐里。沈砚去练兵场练兵,阿拾就蹲在点将台的柱子上看,他休息的时候,会第一时间过来给她递水擦汗。她会偷偷把厨房做的桂花糕藏在袖子里,等他练完兵拿给他吃,虽然每次都凉得差不多了,沈砚却吃得格外香。
      他带她去蟠桃园摘桃子,她爬树爬得比谁都快,坐在树杈上扔桃子给他,他在下面接,接满一筐就坐在桃树下吃,桃汁沾了她一脸,他笑着用袖口给她擦。
      他教她写字,她的字歪歪扭扭的,写得最熟练的就是“砚”和“拾”两个字,他会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地教,指尖的温度顺着她的手背传上来,暖得她心跳得飞快。
      仙府里的人都知道,沈将军捡回来的小雀化形了,将军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连仙帝听说了。所有人都以为他们会顺顺利利地在一起,直到青峰山小妖余孽攻上南天门那天。
      领头的小妖手里举着根黑红色的玄雀翎,尖声喊着阿拾是冥界的奸细,咒力是她故意种在沈砚身上的,就是为了里应外合破南天门防线。那根翎毛是阿拾之前在青峰山受伤掉的,她身上的冥界气息也做不了假。
      众仙哗然,阿拾站在殿中央,看着沈砚看向她的眼神从不可置信慢慢变成失望,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想解释,可所有证据都指向她,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辩驳。
      “我没有……”她声音发颤,朝着沈砚走过去,想拉他的袖子,却被他避开了。
      “我不信你会骗我。”沈砚的声音很哑,指尖攥得发白,“你告诉我,是不是他们逼你的?你说什么我都信。”
      阿拾看着他眼底的痛苦,忽然说不出话了。她是冥界的玄雀,天生带着冥界气息,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如果她承认了,仙帝必然不会放过她,沈砚也会被她牵连。她不能害了他。
      于是她笑了,笑得一脸无所谓:“是又怎么样?从青峰山到翠微山,都是我算计好的,你不过是我用来破仙界防线的棋子而已。我接近你,本来就是为了拿到南天门的布防图。”
      沈砚看着她,眼神一点点冷下去,最后变成了一片冰。“我沈砚此生最后悔的事,就是救了你。”他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扎进阿拾的心里。
      仙帝震怒,当场下令把沈砚打入天牢,三日后剔除仙骨,魂散六界。阿拾被天兵押下去的时候,回头看向沈砚,他别过脸没有看她,指尖却攥得指节泛白。
      天牢的湿冷浸骨,沈砚在昏暗的光线下,背影显的那么的单薄,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周身的仙力被锁仙链死死困住,肩头上的咒力因为连日的折磨又开始发作,疼得他额角全是冷汗。可他脑子里想的全是凌霄殿上阿拾笑着说“都是我算计好的”的样子,心比咒力发作时还要疼。
      他不信。他和她朝夕相处了那么久,她看他时眼睛里的光,她藏桂花糕时眼角的笑意,她趴在他肩头睡着时软乎乎的温度,怎么可能都是假的?
      当天夜里,他趁着狱卒换班,用藏在指甲缝里的半截灵气针,硬生生撬开了锁仙链的禁制。他忍着剧痛,将大半仙力逼到指尖,在天牢的石壁上刻下了一道又一道解除冥咒的阵法——他知道阿拾是冥界玄雀,只要他能解开她身上被人下的禁制,她就能拿出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
      刻到第三道阵法的时候,他的指尖已经被磨得全是血,冷汗把衣服浸得透湿,却连哼都没哼一声。他想起阿拾每次帮他吸咒力时疼得发抖的样子,这点疼,算得了什么?
      第二天清晨,天牢天兵来送饭的时候,他假装不经意地问:“外面怎么样了?那个女妖,判了什么刑?”
      天兵撇了撇嘴,语气带着不屑:“还能怎么样?仙帝仁慈,说等处置了您,就把她送回冥界,永世不许踏入仙界半步。那妖女倒也硬气,天天在天牢外跪着,说要替你赎罪呢。”
      沈砚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她在天牢外跪了多久,也知道她膝盖磨出了血,可他不能见她。现在仙帝和众仙都盯着他们,他要是见了她,只会坐实了她“勾引仙界将领、意图谋反”的罪名,到时候她真的要魂飞魄散了。
      他只能隔着冰冷的牢门,冷声喊:“让她走!我就算死,也不要她假惺惺地赎罪!我不想再看见她!”
      门外的阿拾听到这话,眼泪瞬间砸在青石板上,膝盖疼得几乎要失去知觉,心更疼得像被凌迟。她以为他是真的恨她,却不知道牢里的沈砚说完这句话,攥着石壁的指尖已经被石头磨得露出了白骨,血顺着石缝往下淌,和他刻下的阵法纹路融在了一起。
      他花了整整三天,才在天牢的石壁上刻完了九九八十一道解咒阵法,指尖的血几乎流干了。最后一道阵法完成的瞬间,他靠在石壁上,终于松了口气。只要有这些阵法在,就算他死了,也能护着阿拾不受冥咒反噬,平安回到冥界。
      可他没等到行刑日。阿拾闯了陨仙坛的消息传到天牢的时候,他几乎是疯了一样要往外冲,却被锁仙链死死拴住,只能眼睁睁看着殿外亮起冲天的金光——那是妖修献祭妖丹的光芒。
      他在天牢里疯了一样砸着石壁,指尖的血溅得满墙都是,却什么都做不了。等他被天兵押到陨仙坛的时候,只看见阿拾倒在高台边,红衣上全是血,头上的白玉簪掉在一旁,摔成了两半。
      “我认罪,所有事都是我做的,和沈砚无关。”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字字砸在他心上。
      仙帝最后改了判决,抽走沈砚所有和阿拾相关的记忆,斩断情根,赐号月老,主掌三界姻缘,永世不得踏入冥界半步;阿拾被冥王带回冥界,罚永世守渡魂,熬孟婆汤渡人忘却前尘,自己却要带着所有记忆,受锥心之苦,永世不得踏入仙界半步。
      沈

      砚被押上陨仙坛抽记忆的时候,阿拾就站在台下,看着他的记忆被一缕缕抽出来,里面全是他们在翠微山的片段:他喂她吃蜜饯,他给她编脚环。那些记忆飘下来,落在渡魂河岸边,长出了赤色的无叶花,花瓣柔软却泛着冷光,第一朵花完全盛放时,刚抽完记忆的沈砚站在陨仙坛边,仙帝亲手将鎏金封面的姻缘簿和缠满红绳的桃木杖递到他手里,他掌心的姻缘纹瞬间亮起柔光,眼神里只剩一片空白,望向台下的阿拾时,像看一个完全陌生的冥界小神,转身便跟着仙官去了新建的姻缘宫任职。那是他们这辈子最后一次见面。

      记忆被抽走的最后一刻,沈砚看向台下的阿拾,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等我。”

      他胸口忽然飘出一缕极细的、泛着暖光的银丝,顺着风飘向阿拾的方向——那是他刻在骨血里的情念化成的牵魂丝,是连抽魂大阵都抹不掉的至情之念,也是他们要找的、万千亡魂情念凝结成的箭灵本源。
      阿拾眼泪瞬间掉了下来。她知道,他还记得,他在最后一刻,把这句话刻进了骨血里。

      冥王罚阿拾熬孟婆汤的第一天就把所有后路都堵死了:熬汤必须用渡魂河边的彼岸花汁,每一朵花都是沈砚被抽走的情根所化——他牵成一对良缘,花就多开一朵;他牵错一段红线,花就谢一朵。彼岸花全株含「痴念毒」,亡魂沾了就会被前尘情伤噬心,唯独她这只通忆玄雀能碰,可碰一次,花里藏的记忆就会在她脑子里滚一遍,毒汁顺着指尖渗进骨血,和当年沈砚仙火烙下的心疤撞在一起,疼得她指尖发抖。熬的汤越多,沈砚的残念散得越快,等花全谢了,他心口的无名绞痛就会彻底好,当然,也永远不可能再想起她半分。

      仙帝的禁令和冥王的刑罚是钉死的天堑:沈砚永世踏不得冥界半步,违者革去仙职打入无间地狱;她阿拾永远上不了仙界,否则即刻魂飞魄散。陨仙坛那一眼,就是他们这辈子最后一面,往后连遥遥望一眼对方地界,都是要拿半条命换的奢望。

      她左手腕上永远套着沈砚当年给她编的细金丝脚环,化形那日她特意从鸟脚上褪下来套在腕间,一戴就是千年。渡魂河的水又寒又蚀,铜铁泡久了都能化,那脚环上刻的半个「砚」字早就被冲得看不出痕迹,边缘磨得发亮,一抬手就硌得腕骨生疼,她从来没动过摘下来的念头——这是他留给她唯一的东西了,哪怕字磨没了,也是他给的。

      每天天不亮她就去岸边采花,花瓣软得像当年他给她披的外袍,凉得像陨仙坛上他看她的眼神。碾碎花的时候,花里的画面会顺着毒汁钻进她脑子里:是翠微山的桃花落在他剑穗上,他回头笑着喊她「小傻雀」;是他笨手笨脚给她描眉,画歪了还嘴硬说「是你眉形生得不好」;是天牢里他隔着门板塞给她一块蜜饯,指尖冻得冰凉,他怕她不肯接,还故意说「再不吃就化了,我特意偷藏的」。原来他那天不是不肯见她,是怕仙帝的人盯着,怕连最后护她的机会都没了。这些画面烧得她心口疼,可沈砚早就忘了,连做了几千年的梦,都不会有半分相关的影子。

      她后来才知道,他早就晓得她是冥界的玄雀,早就知道她帮他吸咒力会耗损修为,他偷偷求了老君半年的化形丹,本来打算清缴完小妖就给她;他甚至瞒着所有人去过冥界边境找冥王,说只要冥王肯放她入仙籍,他愿意用半世仙力换,甚至愿意卸了掌律战将的职位,带她去凡间隐居。这些他半字没提过的话,全藏在彼岸花汁里,被她亲手一碗碗熬成汤,递给路过的亡魂,看着别人把前尘忘了,她自己却把这些话记得越来越清楚。

      有时候熬汤熬累了,她会坐在三生石上往仙界的方向望,渡魂河的雾太重了,什么都看不见,她只知道那个方向的人,把她忘得干干净净,连一丝一毫的念想都没剩下。

      而做了月老的沈砚,把三界姻缘管得滴水不漏,凡是他系的红绳,鲜有不成的。他的记忆被抽得太干净了,干净到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有那些莫名其妙的习惯:总爱在姻缘宫廊下挂鸟食盒,下意识就会放蜜饯做的鸟食,小仙童问起,他只说「看着雀鸟吃甜的,心里舒服」;看见黑红色羽毛的雀鸟就移不开眼,有时候能站着看小半个时辰,回过神来自己都觉得荒唐;每到月圆之夜心口就绞着疼,翻遍仙医典籍也查不出缘由,太医说这是天生旧疾,他也就信了;还总在姻缘簿空白页画些歪歪扭扭的线条,画满一页就随手烧掉,完全不记得自己画的是没刻完的「砚」字,更不记得这字曾刻在一只小雀的脚环上。

      他偶尔站在仙界云头往下望,看见冥界边界那片赤色的花田,会觉得心口空了一块,身边的仙童说那是彼岸花,是怨气所化的不祥之物,他哦一声就转身走了,半分好奇都没有——他的记忆里没有这花,自然也不会有和这花相关的人。

      有一年凡间战乱,亡魂像潮水一样涌进冥界,她熬了三天三夜的汤,指尖的毒蔓延到了手腕,疼得连汤勺都握不住。俯身舀渡魂河水的时候,腕上的金丝脚环狠狠磕在三生石上,本来就模糊的「砚」字彻底被磨平了,连一点凹陷的痕迹都剩不下。她愣在原地,汤勺「当啷」掉进渡魂河里,她伸手去捞,冰冷的河水漫过胳膊,毒意混着寒意扎进心口,疼得她蜷在岸边吐了一口血,血落在泥土里,瞬间就被吸得干干净净,像他从没在她生命里出现过一样。

      那天她碾碎了一朵开得最大的彼岸花,花里的画面是沈砚在姻缘宫给一对将士夫妻系红绳,他笑着说「愿你们战后平安团聚」,话音刚落就皱着眉捂住心口,转头问仙童「冥界是不是有个熬汤的婆婆?」仙童说好像是有,他沉默了几秒,摆了摆手让仙童下去,转身就把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忘了——他连自己为什么要问这句话都不知道,更不会记得要给什么人送蜜饯。

      阿拾坐在岸边哭了。他是真的全忘了,忘了她的名字,忘了翠微山的三个月,忘了他说的等他,连那点刻在骨血里想对她好的本能,都只是一闪而过的念头,转瞬间就没了踪影。她摸着腕上光滑的脚环,想起他当年给她戴脚环的时候,笑着说等她化形了就打个一模一样的镯子,刻上他们两个人的名字。现在脚环还在,名字没了,连记着这个承诺的人,都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

      当天夜里,渡魂河边忽然开了数千朵新的彼岸花,红得像她那天吐的血,每一朵花里都映着同一个画面:沈砚回到姻缘宫,对着满廊的雀鸟发了半炷香的呆,抬手摸了摸心口,转头吩咐仙童「把食盒里的蜜饯都换了吧,雀鸟吃多了甜的不好」。他脸上半分异样都没有,完全不知道自己刚才无意识地动了动嘴,念了两个连自己都听不懂的音节,口型是「阿拾」。

      天快亮的时候冥王来寻她,看着满山的花叹了口气,说「沈砚昨夜练剑弄断了剑穗,让仙官编了个黑红羽毛的穗子,挂在剑上看了好久,最后扔了,说看着碍眼。」阿拾摸着腕上的脚环,看着那片开得热烈的花,笑出了眼泪。这些花是他被抽走的情念感受到了她的痛,才一夜之间开了漫山,可他本人对此一无所知,甚至嫌那和她羽毛同色的穗子「碍眼」。

      从那之后她再也不敢往仙界的方向看,也不敢再摸腕上的脚环,只是日复一日地熬汤,指尖的毒慢慢爬到了胳膊上,心口的疤越来越疼,熬出来的汤也越来越苦。而沈砚再也没问过半个关于冥界的字,也不再往鸟食盒里放蜜饯,只是系红绳的时候偶尔会发愣,总觉得这红绳好像以前给谁戴过,想半天想不起来,也就算了。

      渡魂河的彼岸花开花谢,过了十万年。有小仙童笑问月老「您牵了十万年的姻缘,怎么不给自己牵一段?」沈砚摸着掌心的姻缘纹,笑得坦然:「我生来只管别人的姻缘,不记得要等谁,也不需要等谁。」而渡魂河边的阿拾坐在三生石旁,看着漫山的花,摸着腕上光滑的脚环,也笑着说「我等的人,早就把我忘了,永远不会来了。」

      他在仙界给别人凑了十万年的圆满,自己空着半颗心,连空了的原因都不知道;她在冥界帮别人忘十万年的遗憾,自己抱着全部的记忆,生生世世受剜心的苦。他的世界里从来没有过她的痕迹,她的世界里全是他的影子,两个人的缘分像这彼岸花,花开无叶,叶生无花,永世不得相见。

      渡魂河的风永远吹不到姻缘宫的廊下,仙界的月光也永远照不到渡魂河的边缘。只有那漫山的彼岸花知道,曾经有个将领救过一只黑红色的小雀,曾经有个少女爱过一个会给她偷藏蜜饯的仙人,只是到最后,他什么都忘了,只有她还记得。
      那缕牵魂丝穿过记忆的碎片,慢悠悠地飘到阿拾面前,停在离她指尖三寸的地方,像在等她碰。她却只是看着它笑,笑着笑着就流出了眼泪,没伸手,也没说话。
      他什么都忘了,只有她还记得。这牵魂丝,要了又有什么用呢?
      血色花瓣落尽的瞬间,浮生桥的幻境如烟云般散了个干净。五人站在桥边,衣摆还沾着曼珠沙华的冷香,脸上都带着未干的泪痕。那缕透明的牵魂丝顺着冥风慢悠悠飘向岸边,悬在阿拾眼前轻轻晃了晃,像沈砚当年逗她时指尖晃着的桃花蜜饯。
      阿拾垂在身侧的手指剧烈颤抖着,素白的指尖几乎要掐破掌心。她看着这缕飘了这么多年才落在她面前的执念,眼眶红得快要渗出血来,终究还是没伸手去接。她别过脸,提起脚边熬着忘魂汤的瓦罐,沉默着往渡魂河的方向走,素色裙角被风掀得猎猎作响,背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
      “这傻丫头。”清漓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抹了把脸,眼眶红得厉害。阮青禾扶着还在昏迷的闻人玥,也忍不住叹了口气,指尖默默收紧了斩妖剑的剑穗——他忽然想起自己在昆仑修行时,师父总说“世间最苦求不得”,今日才算真的懂了这句话的分量。
      玫槐望着阿拾渐渐消失在花丛里的背影,轻声念道:“彼岸花开开彼岸,奈何桥前可奈何。花开一千年,花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阿拾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方才幻境里沈砚嘴硬赶阿拾走的模样,和羲曜从前冷着脸说“用不着你管”的样子重叠在一起,心口那点被毒雾勾出来的寒意又慢慢翻了上来。
      羲曜站在她身侧,看着她侧脸滚落的泪珠,心里像被金乌真火烫了个洞,密密麻麻的疼。他知道刚才的记忆在她心里扎了刺,也知道沈砚和阿拾的误会让她想起了他们之间没说开的那些事。他抬起手想去握她的手腕,指尖都碰到了她温热的袖口,她却轻轻侧身躲开了,脚步悄无声息地往旁边挪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开了半尺,像隔了一道看不见的屏障。
      话音刚落,一阵清甜的桂花香忽然顺着风飘了过来,缠缠绵绵裹住了几人,香得醉人。
      “这刚看完别人的故事,怎么就自己先红了眼?”
      娇媚慵懒的声音从桥那头传来,冥王瑶幽踩着满地血色花瓣走过来,穿一身大红色绣曼珠沙华纹的广袖长裙,裙摆扫过的地方连冥风都软了几分。她长发松松挽着,发间插着一支赤红的珊瑚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落在雪色的肌肤上,甚是勾魂。她指尖捏着个白玉酒杯,杯沿沾着一点酒渍,看向几人的时候,眸光像浸了三千年的花酿,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
      站在花丛边的阿拾看见她,微微躬身行了个礼,垂着眼没说话,指尖还攥着瓦罐的提梁,骨节都泛了白。那缕悬在半空中的牵魂丝还在慢悠悠晃着,瑶幽小指轻轻一挥,那缕透明的丝线便听话地落在了她掌心,像个认主的小兽似的蹭了蹭她的指尖。冥王把玩着牵魂丝,抬眼看向还靠在阮青禾怀里昏迷的闻人玥,打了个响指,一道淡蓝色的冥力顺着指尖弹出去,点在闻人玥的眉心。
      闻人玥闷哼一声,缓缓睁开了眼,还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我……我没事?血魔魄呢?”
      “早就被我逼出来打散了,那点小把戏还能在我归幽城撒野?”瑶幽笑了笑,指尖又凝出一点微光,轻飘飘落在玫槐胳膊上还在渗血的伤口上。曼珠沙华的痴念毒顺着伤口被瞬间抽离,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连一点疤痕都没留下。“那花毒最能勾人心底的陈年旧事,别太往心里去。”
      玫槐摸了摸已经不疼的胳膊,低声道了句谢,垂着眼没再说话。方才记忆之境里羲曜冷着脸举着灵气刃的画面还在脑海里晃,瑶幽那句“勾人心底的陈年旧事”像根小刺,轻轻扎了她一下——那些被她刻意忽略的猜测、那些他三次欲言又止的试探、那些夜里站在她床边的沉默身影,此刻全都清晰得很。她悄悄抬眼瞥了下身旁的羲曜,他正眉头紧锁看着她,眼底的担忧快要溢出来,她却飞快地移开了视线,心里的芥蒂像渡魂河的曼珠沙华,缠得越来越紧。
      她不是不知道刚才的记忆有偏差,也不是不知道他后来无数次护在她身前,可那些他没说出口的目的、那些藏在冷脸下的算计,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连他身上熟悉的暖意,此刻都透着点说不清的凉意。

      “喏,你们朝思暮想的牵魂丝就在这~ 想要吗?也不是不行~ 不过得拿我想要的宝贝来换哦!”瑶幽指尖捻着那缕薄如蝉翼的透明丝线,眼尾弯成了小月牙,头上的珊瑚步摇随着她晃头的动作叮铃轻响,妩媚中带着清纯灵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