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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清贫学霸 vs 富家千金 周日早上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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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早上七点五十分,夏晚被尖锐的闹钟声从睡眠里拽出来。
她困得眼皮都黏在一起,迷迷糊糊地伸出手,精准按掉床头不断震动的手机,随后把整张脸往柔软的枕头里一埋,只想再赖床五分钟。昨晚她难得良心发现,破天荒地预习了今天要补的数学内容——虽然撑着看了不到一小时,就脑袋一点一点地趴在书上睡死过去,但对向来对学习毫无耐心的夏晚来说,已经算是巨大进步。
“晚晚,起床了,陆老师快来了!”
门外传来林婉温柔又带着催促的声音,伴随着轻轻的敲门声,敲碎了夏晚最后一点睡意。
她闷在被子里哀嚎一声,不情不愿地掀开被子,慢吞吞地从床上爬起来。走进卫生间洗漱时,夏晚抬眼看向镜子,一眼就看见自己眼下挂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脸色也带着几分熬夜后的疲惫。
她居然因为要补课,失眠了大半夜。
而失眠的原因,一大半都怪那个叫陆则的男生。明明没什么表情,话也少得可怜,偏偏长了一张过分惹眼的脸,往那儿一站,就让人忍不住分心。
“没出息。”
夏晚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撇撇嘴,做了个小小的鬼脸,伸手接了一捧冷水,狠狠拍在脸上。冰凉的触感瞬间驱散了困意,也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
换好衣服下楼时,墙上的挂钟刚好指向八点整。
夏晚踩着拖鞋走进餐厅,一眼就看见餐桌主位旁,已经坐着一个身形挺拔的少年。
陆则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棉质衬衫,料子不算好,洗得有些发白,却被打理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褶皱。袖子规矩地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骨节分明的小臂,手腕纤细,皮肤是偏冷调的清白色。
他坐姿端正,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笔直生长的白杨树,安静又挺拔。
夏晚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脸上。
陆则生得极好看,是那种清隽干净、带着几分清冷疏离的好看,骨相优越、气质干净又清冷,少年感十足。他眉骨清晰,眉形偏长,眉峰利落,不笑的时候自带几分冷意;眼型是偏长的内双,瞳色是浅淡的琥珀棕,眼神干净又沉静,看人时总是淡淡的,没什么多余情绪,却偏偏显得格外专注。鼻梁高挺笔直,鼻尖弧度柔和,下颌线利落清晰,线条干净利落,没有一点多余的赘肉。唇形偏薄,颜色是浅淡的粉,抿着的时候,自带一种生人勿近的冷淡。
晨光从落地窗斜斜洒进来,落在他侧脸,把他清晰的下颌线、挺直的鼻梁,连带着细密纤长的睫毛都镀上一层浅淡的柔光。明明穿着朴素,气质却干净得像雨后清晨的风,清冷却不刻薄,疏离却不傲慢。
听到脚步声,陆则缓缓抬起头,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平静地落在夏晚身上,眉头几不可见地轻轻皱了一下。
“夏小姐,你迟到了三分钟。”
他的声音清冽干净,像山涧泉水,没什么起伏,听不出喜怒,可夏晚莫名就听出了一丝不赞同。
夏晚脚步一顿,心里那点因为早起而积攒的烦躁瞬间冒了上来:“陆老师,现在才八点零三,三分钟而已,不用这么严格吧?”
“约定好的时间是八点。”陆则平静地放下手机,目光依旧落在她身上,语气淡淡,“守时,是最基本的尊重。”
夏晚被他一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心里又气又闷,拉开椅子重重坐下,赌气似的拿起一片面包,狠狠咬了一大口。
林婉端着两杯温热的牛奶走过来,笑着打圆场:“陆老师吃早饭了吗?一起吃点吧,家里刚烤的吐司。”
“不用了,谢谢阿姨,我吃过了。”陆则礼貌地颔首拒绝,语气比昨晚初见时稍微温和了一点点,却依旧带着明显的疏离感。
夏晚一边啃着面包,一边忍不住偷偷打量对面的少年。
他面前只放着一杯白开水,一动未动,就安静地坐在那儿,耐心等她吃完早餐。脚边放着一个半旧的帆布包,洗得有些褪色,却收拾得整整齐齐,拉链上挂着一枚简单的金属挂扣,没有任何花哨装饰,朴素得不能再朴素。
“陆老师,你从医科大学过来,远不远啊?”林婉在夏晚身边坐下,随口闲聊。
“还好,公交车四十分钟左右。”陆则如实回答。
“那可不近。”林婉顿时有些心疼,“以后要不这样,我让家里司机每天去接你,也省得你挤公交,多方便。”
“不用麻烦阿姨。”陆则轻轻摇头,语气坚定,“我习惯坐公交了。”
夏晚喝牛奶的动作微微一顿。
医科大学距离这个别墅区,路程不近,坐公交要四十分钟,意味着他至少得六点多就起床出门。而且,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司机接送。
她忽然想起昨晚陆则离开时,是一个人步行出小区的。这片别墅区极大,从家门口走到最近的公交站,至少要十五分钟。
心里那点因为迟到被说的烦躁,莫名就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点闷,又有点涩。
“我吃好了。”夏晚把最后一口牛奶喝完,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抬眼看向陆则,“现在可以开始了吗?”
陆则点了下头,拿起脚边的帆布包,站起身。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二楼书房。
陆则很自然地走到书桌旁,将帆布包放在椅子边,伸手从里面拿出几本整理好的学习资料和习题册,整整齐齐地摆在桌面上。他的动作有条不紊,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医学生特有的严谨与冷静。
“今天我们主攻函数。”陆则翻开一本厚厚的习题集,轻轻推到夏晚面前,“先做这套基础题,限时一小时,做完我给你讲。”
夏晚低头一看,密密麻麻的题目瞬间让她头大:“这么多?”
“这是最基础的题型。”陆则语气平淡,目光落在她脸上,“以你目前的水平,必须从最基础的部分一点点补起,急不来。”
夏晚被他直白的话刺了一下,心里那点不服气又冒了出来:“我也没有那么差吧?”
陆则抬眼看向她,那双浅棕色的眼睛依旧没什么情绪,可夏晚偏偏就是从他平静的眼神里,读出了一句无声的“你有”。
“做不做?”他问,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没耐心。
“做就做。”夏晚拿起笔,赌气似的低头看题。
可第一道题,她就彻底卡住了。
题目是求函数定义域,她盯着那串式子看了半天,脑子里一片空白。定义域是什么来着?上课好像听老师提过一嘴,可具体怎么求,她半点印象都没有。
她忍不住偷偷瞄了一眼身旁的陆则。
他已经低头翻开了自己的书,是一本厚重的深蓝色封面医学教材,上面印着《系统解剖学》几个大字。他看得极其认真,修长干净的手指握着笔,时不时在旁边的笔记本上快速记录几笔,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隽专注,长睫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安静得让人不忍心打扰。
夏晚慌忙收回视线,强迫自己重新看题。
不会做,总不能空着。她咬着笔杆胡乱想了想,随便写了一个答案,匆匆跳到下一题。
一小时过得飞快。
夏晚勉强做完不到一半的题目,其中一大半都是凭着感觉瞎蒙的,连自己都不知道对不对。
“时间到。”
陆则合上自己的专业书,抬眼看向她:“给我看看。”
夏晚心里发虚,硬着头皮把习题册推了过去。
陆则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纸面,他垂着眼,快速浏览一遍。随着目光移动,他的眉头一点点皱紧,原本就清冷的神情,更添了几分沉郁。
“这里,错了。”他握着笔,轻轻点在第一道题上,声音平静,“定义域是x不等于2,你写的什么?”
夏晚凑过去一看,自己赫然写着“全体实数”。
“还有这里,函数奇偶性判断,这题明显是奇函数,你写成偶函数。”
“这里,单调区间也完全写错。”
陆则语气平稳,却一针见血,一口气指出七八个错误,每一个都精准戳中她的知识盲区。夏晚的脸一点点涨红,从耳尖到脸颊都发烫,到最后几乎恨不得把头埋进桌子底下。
“夏晚。”陆则放下笔,抬眼看向她,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压抑的不悦,“如果你真的不想学,可以直接告诉我,不用在这里敷衍了事,浪费彼此的时间。”
“我没有不想学!”夏晚猛地抬起头,眼睛有点泛红,却依旧倔强地迎上他的目光,“我只是……不会。”
“不会,可以问。”陆则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沉了几分,“但你不问,就随便乱写。你是在糊弄我,还是在糊弄你自己?”
夏晚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心里又委屈又生气。
她承认自己是在糊弄,可她也确实是不会,看着那些题目就头疼,根本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从今天开始,不会的题,全部标记出来,我一道一道讲。”陆则拿过一张空白草稿纸,握着笔低头写写画画,“这是函数的基本概念,你先看一遍,有不懂的现在就问。”
他的字很好看,清隽挺拔,笔锋利落,带着一种少年人少有的沉稳工整。夏晚看着纸上一行行清晰的公式与定义,心里那点委屈,渐渐被一种奇怪的情绪取代。
他虽然冷淡,可讲得极其认真,每一个步骤都拆解得清清楚楚,逻辑分明,一点不敷衍。夏晚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努力跟上他的思路。
“懂了吗?”讲完一个知识点,陆则抬眼问她。
夏晚点点头,又有些不确定地摇摇头:“大概听懂了,但是让我自己独立做,可能还是不会。”
“那就再做几道同类型的题。”陆则从习题册里挑出几道相似题目,推到她面前,“做,我看着你做。”
夏晚深吸一口气,拿起笔,沉下心做题。
这一次,她不敢再糊弄,每一步都认真思考,实在想不通就轻轻做个标记,准备等会儿一起问。
书房里很安静,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陆则低声讲解的声音。夏晚从来没有这么专注地学习过,等到陆则开口说“休息十分钟”时,她只觉得脑子又涨又累,像被掏空了一样。
“我去倒水。”夏晚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嗯。”陆则应了一声,没有抬头,继续翻看他的医学书。
夏晚走出书房,下楼往厨房走。经过客厅时,她一眼看见陆则的帆布包随意放在沙发上,拉链没有拉严,露出里面一本书的边角。
鬼使神差地,她停下脚步,慢慢走了过去。
她只是有点好奇,想看看他平时都看些什么。
夏晚轻轻拉开一点拉链,往里面看了一眼。
除了几本厚重的医学教材,还有一个用得很旧的不锈钢保温杯,一个简单的黑色笔袋,几本写满字迹的笔记本,最底下,压着一个不起眼的牛皮纸袋,从鼓起的形状看,里面似乎装着馒头之类的干粮。
夏晚心里猛地一动。
他早上说吃过早饭了,难道吃的就是这个?
“你在干什么?”
一道清冷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没有起伏,却带着明显的冷意。
夏晚吓得手一抖,帆布包“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哗啦啦散落一地。
陆则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书房门口,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那双一向平静浅棕眼眸,此刻冷得像结了冰,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疏离,都要严厉。
“我、我只是……”夏晚慌慌张张蹲下身,手忙脚乱地去捡散落的东西,声音都有些发颤,“对不起,我不该随便碰你的包。”
陆则没有说话,一步步走过来,也蹲下身,一样一样慢条斯理地把东西捡回去。他动作不急不缓,可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却让夏晚心跳加速,浑身不自在。
“对不起。”她又小声重复了一遍,整张脸涨得通红。
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这么尴尬、这么无措过。
陆则把最后一样东西——那个牛皮纸袋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拍了拍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才轻轻放回包里,拉好拉链。
“夏晚。”他站起身,垂眸看向她,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不要碰我的东西。”
“我不是故意的……”夏晚想解释,可话还没说完,陆则已经转身,重新走进了书房,房门在她面前轻轻合上。
她一个人站在客厅中央,心里像堵了一团湿棉花,又闷又难受。
她真的不是故意的,只是一时好奇。
可陆则的眼神,清楚地告诉她——他不需要她的好奇,更不欢迎她的靠近。
夏晚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端着两杯水重新回到书房。她把其中一杯轻轻放在陆则面前,声音细小:“给你。”
陆则没有抬头,也没有道谢,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接下来的补习,气氛比之前更加僵硬。
陆则话更少了,讲解时语气也更冷,几乎不与她有任何多余眼神接触。夏晚不敢再分心,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可效率明显低了很多。
中午十二点,林婉准时来敲门,叫两人出去吃饭。
“陆老师,一起坐下来吃点吧,饭菜都准备好了。”林婉热情地招呼。
“不用了,谢谢阿姨,我带了午饭。”陆则说着,弯腰从帆布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袋。
夏晚眼睁睁看着他拿出两个白馒头,还有一小罐看不出是什么的咸菜,心里瞬间涌上一股极其复杂的滋味,涩涩的,有点堵。
“这怎么行,吃这个没什么营养。”林婉立刻皱眉,“陆老师,别跟我们客气,就是添双筷子的事情。”
“真的不用。”陆则语气坚定,没有丝毫退让,“我习惯吃这个了。”
林婉还想再劝,夏晚突然开口,声音有点闷:“妈,陆老师想吃就让他吃呗,你强迫他干什么。”
林婉瞪了她一眼,终究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书房。
房间里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夏晚坐在椅子上,看着对面的少年慢条斯理地吃着馒头就咸菜。他坐姿端正,神情平静,没有丝毫窘迫或难堪,仿佛吃的不是简陋的干粮,而是精致美味的食物。
“你……”夏晚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陆则抬眼看向她,浅棕色的眼眸平静无波:“还有事?”
“没、没有。”夏晚慌忙摇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结果太过慌张,一下子被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
陆则淡淡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低头吃他的午饭。
夏晚咳得满脸通红,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看着他清隽平静的侧脸,心里那股不舒服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陆老师。”她轻轻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陆则抬眼,用眼神示意她继续说。
“你……家里是不是很困难?”
问出口的一瞬间,夏晚就后悔了。
这个问题,太过冒犯,太过直白,像一把粗鲁的刀,直接戳开别人不愿展露的窘迫。
陆则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慢慢吃完最后一口馒头,仔细将牛皮纸袋折好收好,才抬眼看向她,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刺骨的疏离:“这和你有关吗?”
夏晚被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夏晚。”陆则看着她,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温度,“我来这里,是给你补课的。我的私事,不在补课范围之内,也不需要你关心。如果你真的有多余精力,不如多做几道题,少打听别人的事情。”
他的话像一根细针,狠狠扎在夏晚心上。
她从小被捧在手心长大,从来没有人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既刻薄又冷淡。一时间,委屈与愤怒齐齐涌上心头,眼眶瞬间就红了。
“你……”她咬着下唇,想说点什么反驳,可最终,还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猛地站起身,转身跑出了书房。
“晚晚?”林婉看见她红着眼圈冲下楼,吓了一跳,“怎么了?跟陆老师吵架了?”
“没事!”夏晚头也不回,一头冲进自己的卧室,狠狠甩上房门。
她扑在床上,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压抑不住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她只是……有点心疼他,只是想关心一下,他凭什么这么凶?
凭什么用那种语气,说那么伤人的话?
“我的私事,不在补课范围内,也不需要你关心。”
“如果你真的有时间,不如多做几道题,少关心别人的事。”
一句话一句话,在脑海里反复回荡,像小刀子一样,割得她心口发疼。
夏晚越想越委屈,哭得更凶了。
她讨厌陆则的冷淡,讨厌他的不近人情,讨厌他看她时那种像看不懂事小孩的眼神。
可她又控制不住地在意他。
在意他每天坐四十分钟公交,在意他穿洗得发白的衣服,在意他只吃馒头咸菜,在意他明明那么辛苦,却依旧保持着一身清冷骄傲。
这种又讨厌又在意的情绪,纠缠在一起,让她心烦意乱。
哭了不知道多久,夏晚才慢慢平复下来。
她坐起身,看着镜子里眼睛红肿、头发凌乱的自己,忍不住懊恼。
她居然因为陆则哭了。
也太没出息了。
她用冷水洗了把脸,看着镜中略显狼狈的自己,深吸一口气,打开房门,重新走回书房。
陆则还坐在原位,低头看着书,听到开门声,抬眼看向她,眼神依旧冷淡,没什么温度。
夏晚一言不发,走到他对面坐下,拿起笔,默默翻开习题册,低头做题。
她不说话,陆则也不开口,整个书房安静得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气氛冷得像结了一层薄冰。
一下午,两人几乎零交流。
夏晚有不会的题目就开口问,陆则简短解答,说完便继续各做各的事,没有一句多余闲聊。
傍晚六点,补习正式结束。
陆则有条不紊地收拾好东西,站起身:“今天就到这里,明天晚上六点继续。”
夏晚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没有看他。
陆则沉默地看了她一眼,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书房。
夏晚听着他下楼的脚步声,听着他跟林婉礼貌道别的声音,心里忽然空落落的。
她走到窗边,掀开一点窗帘,看着楼下那个清瘦挺拔的背影慢慢走出院门,消失在暮色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再次翻涌上来。
接下来几天,补习照常进行。
夏晚没有再任性胡闹,也没有再问那些冒犯的问题,只是安安静静听课、做题、改错。陆则依旧冷淡疏离,但讲解依旧认真负责,夏晚的成绩虽然提升缓慢,却确确实实在一点点进步。
周三晚上,补习结束,夏晚送陆则到门口。
看着他即将消失在转角的背影,她忽然轻声开口:“陆老师。”
陆则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她,浅棕色的眼眸带着一丝询问。
“明天……我请你吃饭吧。”夏晚声音小小的,有点紧张,“算是谢谢你,这么辛苦给我补课。”
陆则沉默几秒,轻轻摇了摇头:“不用,这是我的工作。”
“可是……”
“没有可是。”陆则打断她,语气平静,“明天见。”
说完,他转身离开,没有给她再开口的机会。
夏晚站在门口,心里那点小小的期待,瞬间落空,烦躁又一次涌了上来。
周五晚上,补习到一半,夏晚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闺蜜周晴发来的消息,约她周六去新开的游乐场玩。
夏晚想也不想就回:【不去,明天要补课。】
周晴秒回一串问号:【???周末全天补课?夏晚你要是被绑架了就眨眨眼。】
夏晚回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放下手机,一抬头,正好对上陆则平静无波的视线。
“继续。”他淡淡开口。
夏晚撇撇嘴,重新拿起笔。
周六晚上,补习结束后,夏晚再一次提出请他吃饭,再一次□□脆拒绝。
“陆老师,你是不是很讨厌我?”忍了几天,她终于忍不住,直接问出了口。
陆则收拾东西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她,眼神依旧平静:“不讨厌。”
“那你为什么总是拒绝我?”夏晚抬眸盯着他,语气带着一点委屈,“我请你吃饭,只是想谢谢你,没有别的意思。”
陆则沉默几秒,才缓缓开口,语气直白又伤人:“夏晚,我们只是家教和学生的关系。我教你,你父亲付钱,仅此而已。不需要额外感谢,也不需要额外接触。”
一句话,清晰地划开两人之间的界限。
夏晚心口猛地一涩,又疼又酸。
“我知道了。”她低下头,声音微微发哑。
陆则看着她低垂的头顶,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却最终什么也没说,拿起帆布包,转身离开。
夏晚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发了很久的呆。
她知道陆则说得对,他们本来就只是雇佣关系,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是。
可她控制不住自己。
控制不住地注意他,控制不住地想靠近他,控制不住地在意他的一举一动。
周日下午,补习依旧。
夏晚表面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认真听课,认真做题,可陆则却敏锐地察觉到,她有些不一样了。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只觉得她看他的眼神里,少了几分之前亮晶晶的调皮,多了几分沉默与低落。
补习中途,夏晚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轻轻皱起,直接按断了电话。
“怎么不接?”陆则随口问了一句。
“推销电话。”夏晚淡淡解释,顺手把手机调至静音,倒扣在桌上。
陆则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问。
没过一会儿,手机再次震动,是微信消息。夏晚拿起来扫了一眼,脸色明显变了变。
“怎么了?”陆则察觉不对,开口问道。
“没什么。”夏晚飞快把手机扣回去,强装镇定地继续做题,可眼神飘忽,明显心不在焉。
“夏晚。”陆则放下笔,看着她,“如果你有事,可以先去处理,学习不急这一时。”
“我真的没事。”夏晚摇头,语气却有些勉强。
陆则没有再追问。
可接下来的时间里,夏晚状态明显不对,接连错了好几道基础题。
“今天就到这里吧。”陆则合上书本,语气平静,“你状态不好,再学也是浪费时间。”
夏晚咬了咬下唇,没反驳。
陆则默默收拾东西,夏晚坐在对面,看着他清瘦挺拔的背影,忽然轻声开口:“陆老师,你觉得……钱重要吗?”
陆则的动作一顿,回头看向她,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随便问问。”夏晚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陆则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重要,也不重要。”
“什么意思?”
“对有些人来说,钱是活下去的基础,很重要。”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对另一些人来说,钱只是一串数字,不重要。”
“那你呢?”夏晚猛地抬起头,直视着他,“对你来说,钱重要吗?”
陆则看着她,那双浅棕色的眼眸里情绪复杂,有隐忍,有无奈,也有她看不懂的沉重。
“重要。”他一字一顿,声音清晰而坚定,“对我来说,钱很重要。”
夏晚愣住了。
她从来没想过,他会这么直白地承认。在她的印象里,像陆则这样清冷骄傲的人,应该是不屑于谈钱的,应该视金钱为俗物。
“为什么?”她忍不住追问。
陆则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夏晚以为他不会解释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她心上。
“因为没钱,奶奶的病就没办法好好治。因为没钱,我可能随时要辍学。因为没钱,我只能看着亲人受苦,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你之前问我,为什么总吃馒头咸菜。这就是原因。因为便宜,能省下钱给奶奶买药,能省下钱交学费,能省一点,是一点。”
“你问我为什么拒绝你请客。因为我不需要你的同情,也不需要你的施舍。我教你,你父亲付钱,我们两清,这就够了。”
“夏晚,你生来就拥有别人奋斗一辈子都得不到的东西,所以你觉得钱无所谓。可对我,对很多人来说,钱,就是命。你懂吗?”
夏晚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紧紧堵住,又酸又胀。
她看着眼前这个清冷骄傲的少年,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看着他眼底深藏的沉重与不易,忽然觉得,自己之前所有的任性、所有的理所当然,都显得无比可笑,无比……不知人间疾苦。
“对不起。”她低下头,声音细小得几乎听不见。
陆则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开口,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不用道歉。我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不懂,很正常。”
说完,他拿起帆布包,转身离开。
这一次,夏晚没有叫住他,也没有起身送他。
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书房里,脑子里反复回荡着他刚才说的每一句话。
原来,真的有人活得这么辛苦。
辛苦到,她无法想象。
而她,一直活在温室里,挥霍着父母给的一切,还觉得理所当然。
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林婉敲门叫她吃饭,夏晚才缓缓回过神。
饭桌上,夏建国随口问起她最近补习的情况,夏晚心不在焉地应付着,满脑子都是陆则的话。
“对了,晚晚,下周六就是你十八岁生日了,想怎么过?”林婉给她夹了一块排骨,笑着问道,“爸爸给你办一个热闹的生日派对,把你同学朋友都请来。”
“随便。”夏晚兴致不高。
“十八岁成年礼,怎么能随便。”夏建国开口,“爸爸给你办得隆重一点。”
“不用了。”夏晚放下筷子,轻声说,“简单过就好,我不想太张扬。”
夏建国与林婉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惊讶。这向来爱热闹的女儿,今天实在太反常了。
“晚晚,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林婉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我没事。”夏晚摇摇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夏建国,“爸,陆老师的家教费,你一小时给多少?”
“两百,怎么了?”
“能不能……多给一点?”夏晚声音小小的。
夏建国微微皱眉:“不行。陈教授特意跟我说过,这孩子自尊心极强,你多给钱,他反而不会接受。”
“可是他……”夏晚想说他家里困难,可话到嘴边,又想起陆则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教得很好,我最近确实进步了。”
“有进步是好事。”夏建国语气坚定,“但价格是提前谈好的,不能随意改动。你真想感谢他,就好好学习,考上一所好大学,比什么都强。”
夏晚不再说话,低下头默默吃饭。
从那天起,夏晚真的变了。
她不再敷衍,不再走神,不再抱怨题目难。上课认真听,不懂就问,听懂了就反复练习,直到完全掌握。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沉下心来。
陆则明显察觉到她的变化,虽然不清楚具体原因,却也乐见其成。他讲解时,语气不再那么冰冷,偶尔还会多拓展几句,帮她梳理思路。
又一个周六晚上,补习结束。
夏晚送陆则走到门口,看着他即将离去的背影,轻声开口:“陆老师。”
陆则回过头。
“明天……是我生日。”夏晚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我爸妈想给我办个生日派对,我想请你来。”
陆则沉默几秒,轻轻摇了摇头:“抱歉,我明天有事,去不了。”
“哦。”夏晚低下头,难掩失落,却也没有再坚持。
陆则看着她低垂的头顶,几不可见地抿了抿唇,终究还是放缓了语气,轻声说了一句:
“生日快乐。”
夏晚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有星光落进去:“谢谢!”
陆则没再多说,转身离开。
夏晚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那点失落,瞬间被一句简单的“生日快乐”填满。
也许,他们之间,并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也许,她可以再努力一点,变得再好一点,好到足够站在他身边。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夏晚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房间,重新拿起习题册,在明亮的灯光下认真复习。
窗外月光皎洁,静静洒在书桌前,照亮了她认真而坚定的侧脸。
城市另一端,狭小简陋的出租屋里。
陆则回到家,看着桌上摆放着的奶奶的照片。
照片里的老人笑得慈祥,脸上却布满岁月留下的深深皱纹。
陆则轻轻拿起相框,指尖轻轻擦过边缘,眼底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夏晚。
那个娇生惯养、骄傲明媚、不知人间疾苦的富家千金。
他本该讨厌她的。
讨厌她的挥霍,讨厌她的任性,讨厌她身上那束刺眼又无忧无虑的光。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看着她一点点改变,看着她从敷衍厌学变得认真努力,看着她眼睛亮晶晶望着他的样子,他竟然……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软。
陆则皱紧眉头,把相框放回原处,强迫自己不要再想。
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
保持距离,做好本职工作,拿到应得的报酬,好好照顾奶奶,好好完成学业。
仅此而已。
他翻开厚重的医学书,强迫自己进入学习状态。
可脑海里,却总是不受控制地,反复浮现出夏晚那句带着期待的——
“明天是我生日。”
陆则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心底掠过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烦躁。
他一定,是最近太累了。